“楊信?”軒轅的聲音有些破碎。
老僧雙手合什,把手裏的草藥放下,關上竹門,隔絕了茫茫雨簾,似乎也隔絕了萬丈紅塵。
拿出兩個破碗,楊信給他們添了些熱茶,裏面僅放了幾片竹葉。
“老僧法號罪衍。”
軒轅看他一眼,一旁的赫連發現,他的手指搭在破碗上,有些微微的顫抖。
端起杯子,猛灌了一杯熱茶,滾燙的液體一直燒到喉管裏去,竹葉的清苦又猛然讓軒轅清醒了過來。
軒轅冷笑着看楊信:“本來我是準備用刀劍威逼你說出當年之事的,若你堅持不說,我就讓我的衛士把你的四肢頭顱一個個切下來,實在不行,就慢慢凌遲。但既然大師你已經頓悟,恐怕這招對你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吧?”
楊信,抑或是罪衍長嘆一口氣,便沒有再說話,陋室內只剩下風聲雨聲。
當赫連覺得要等到天長地久時,罪衍纔開口:“你是獨孤家的什麼人?”
軒轅有些諷刺地看着他:“大師四大皆空,竟然害怕仇人上門?”
罪衍又念一聲阿彌陀佛:“若說仇人,恐怕貧僧和天啓朝一半人都是血海深仇,只是會千裏迢迢找到貧僧尋仇的恐怕不多,能得到貧僧消息的更是屈指可數。”他渾濁的老眼凝視軒轅半晌,終於不知道是對軒轅還是對他自己說:“也是時候放下這個執念了。”
“元v年間,閔帝正值壯年,我們也都還年輕。聖上帶着二十萬兵馬御駕親征,命獨孤單爲帥,我和孟蟄,王谷爲上將軍,赫連州以及獨孤少將軍爲先鋒。我們從長安開拔,灞橋相送時,多少親朋故舊紅顏知己,旌旗半卷,黃沙滾滾,沒有人想到,我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沒有回來。”
他的眼睛似乎看着軒轅又似乎穿過厚重的時空,凝望着別的什麼人。
“開始一切都順利的不得了,我們攻營拔寨,突厥也好,西羌也好,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獨孤元帥善統兵,孟蟄善佈陣,王谷善奇謀,而獨孤嘯,則是公認的,不世出的猛將。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英武,更剛強的男子,當他縱馬馳騁在豔陽之下,沒有人懷疑他是天降的戰神,帶給我們勝利和希望。”
軒轅已經完全沉浸在故事中,想象着自己不曾謀面的祖父,外祖父和舅舅以及隨他們遠去的風華。
罪衍的眼眸突然黯淡下去:“收復甘州後,大家鬥志如虹,都期盼着早點結束這場戰鬥,回到家鄉親人團聚。當時已是十月底,當時獨孤,我說的是獨孤嘯,還戲言要回京過除夕。除了赫連州受了傷,回京養傷之外,我們其他人都踏上了去瓜州的徵程。”罪衍看了看赫連,微笑:“你長得很像他。是他的兒子麼?”
“然後呢?”軒轅皺眉。
罪衍閉上眼睛:“我們抵達了瓜州城外,紮營休息。這個時候,我們突然發現,派發給我們的棉衣,竟然全都陳舊無比,布料裏面的竟然只是破棉絮,不僅抵禦不了風寒,還有一種腐臭味。有人懷疑搞不好就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瓜州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堅壁清野,閉城不出,而我們的糧草補給,也遲遲不來。我們就這樣,一邊加緊攻城,一邊派人回洛京報信。”
“砰”的一聲,軒轅一掌擊在桌上,臉色白如金紙,似乎想到了什麼。
罪衍繼續道:“雖然缺衣少食,但大家鬥志不減,我們都認爲這些或許是誤會,或許......只有一個人,就是獨孤元帥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勸聖上班師回朝,當然,你知道,已經佔下瞭如此多的城池,沒有人甘心就這樣鎩羽而歸,渴望立功封侯的年輕將領尤是。”罪衍苦笑道:“說來慚愧,拼命鼓吹繼續攻城的將領,除了獨孤嘯之外,我也算一個。於是,經過爭執,聖意□□,獨孤元帥終於妥協了。只有不過四分之一的傷兵和家中的獨子被允許離開北疆,我雖然也是獨子,但是立功心切,所以也留了下來。”
他又深吸了口氣:“我永遠都忘不掉那天,我們終於攻進了瓜州,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竟然是一座空城,除了一些老弱傷兵,連一粒糧食都沒有剩下。就在我們休整的當夜,城門被關上了。有人縱火燒城的同時,從地窖裏,從民居裏出現了數不清的敵人,兇悍之極,想必都抱着誓死的決心,就算不和我們在戰場上同歸於盡,也沒想過能在漫天大火裏活下來。”
一道驚雷劈開天際,在電光照耀下,罪衍忽而痛恨,忽而悲涼,而雨下的更加大了。有人推門進來,軒轅瞥見鍾衡臣臉色驚恐,周身溼透地站在那裏:“陛下,雨太大了,顧大人已經派人來了,恐怕還會有澇災,甚至這個山都會......”
軒轅大喝一聲:“閉嘴,出去!”
鍾衡臣臉上有幾分委屈之色,還欲辯解些什麼,赫連趕緊向他使眼色,才忿忿地出去。
罪衍端詳着軒轅,露出長輩一般的微笑:“原來你就是當朝聖上,難怪你剛剛的神情,那麼像你舅舅。”
軒轅沒有轉身:“你接着說罷。”
“情況危急,獨孤元帥命獨孤嘯護送聖上,哦,不,聖上是你,應該是閔帝出城,而我們則繼續和敵人廝殺。後來的事情,想必兩位已經知道了吧?”罪衍看向他們,卻發現軒轅和赫連都沒有反應,笑笑,“我被俘虜了十年,突厥大赦放歸的時候聽說自己成了元v之難的罪魁禍首,而獨孤嘯在鳳翔爲了掩護聖上突圍以身殉國。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人,要麼是死在了突厥,要麼就是戰死在瓜州。”
時隔多年,罪衍的眼中依然有淚:“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有那麼多錦衣玉食,高牀軟枕的少年郎,還有更多的,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兒的莊稼漢。他們每個人,今天我回想起來,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吶!”
軒轅閉上眼睛,掩飾心裏蠢蠢欲動的軟弱,就在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依稀的聲音:“陛下!快下山,可能會有山崩水湧!”
軒轅睜開眼睛,聽到顧秉聲音的瞬間,腦海竟又是一片清明。回頭看向罪衍:“朕信你說的全是實情,現在恕你無罪,你快跟着朕一道下山吧。”
罪衍笑了,疾步走出去,領着他們走上一條極窄的小道,暴雨依然在下,山路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顯得無比艱難,到了後來,鍾衡臣幾乎是赫連背下去的。
眼看就快到山腳了,軒轅隱隱約約已經看到了顧秉的身影,他沒有打傘,帶着十幾個人在寒風之中苦等,暴雨中有些搖搖欲墜。
突然山體傳來一陣轟鳴,軒轅感到有人把自己推了出去,天地旋轉中,他聽到顧秉的喊聲:“殿下!”
撕心裂肺,帶着哭腔。
他都忘了孤已經是皇帝了,軒轅昏昏沉沉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