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默行走於漫天大雪中,各自低頭沉思,幾步之後太監侍衛們捧着衣物默默跟着,天地之間,只聽見衆人衣襬掃過落雪時的簌簌之聲。
軒轅抿着嘴脣,神情冷峻地開口:“勉之,你覺得陳叔遠的事情,和史蘇兩黨有關麼?”
顧秉猶豫了下:“臣以爲近二十年中的朝事,或多或少都與兩黨之爭牽連。”
軒轅猛地頓住,身後的人跪倒一片。
“勉之,朕有一個很糟的猜想。如果那是真的,那麼朝廷危矣,天啓危矣!”
顧秉環顧四周,拉着軒轅走進不遠一處小樹林。
“願聞其詳,請陛下訓示。”
軒轅緊皺雙眉:“勉之,朕來考考你對本朝國史瞭解多少,元v之難,陳叔遠之案,閔帝駕崩,先帝登基,立朕爲儲君,王氏之禍,梁猷案分別是哪年?”
顧秉不假思索地答道:“元v十八年夏元v之難,二十年冬閔帝駕崩,新帝登基,之後立陛下爲儲君,三十年春陳叔遠案,永嘉七年王氏之禍,十年梁猷案,同年陛下即位。”
軒轅似笑非笑:“勉之還真是好記性,不過你還是說錯了兩處。”
顧秉有些驚訝地看着他:“臣原先在東宮時,經常在崇文館翻閱國史,重要關節,還謄抄了幾遍。莫非國史記載有誤?”
軒轅晃了晃面前一棵枯樹,雪團紛紛從樹枝上墜落下來,砸到地上。
“朕母後是獨孤家的長女,這個你知道吧?元v之難時,朕四歲,卻已經是內定的儲君了。”
注意到顧秉的神色,軒轅苦笑道:“勉之可能不知道吧,二三十年前,朝中的兩黨根本就不是史蘇二黨,而是隴西將門和山東士族。朕的母家獨孤家世襲侯爵,是太祖親封,而當年先帝被立爲太子,恰恰是因爲朕,這個他平素最不喜的兒子。”
軒轅抬頭凝望萬里蒼穹,似乎在追憶着什麼:“朕幼時,還是皇太孫,和皇祖父一同住在西京長安。朕平日裏喫穿用度都是參照皇祖父,而幾乎所有貢品剛一到長安,便直接進了朕的東宮。當時皇祖父的意思是,讓蘇太傅教朕習文,朕的舅舅獨孤嘯傳授武藝。可是元v之難之後,什麼都變了。”
寒風凜冽,顧秉打了個寒戰:“陛下,爲何先帝繼位十年才改年號?”
軒轅冷笑:“那是因爲十年後,他才慢慢拔除了皇祖父留下的釘子,站穩腳跟。”注意到顧秉懂得臉色發白,軒轅褪下自己的大氅給他披上:“父皇登基兩年後,母後便思慮成疾,撒手人寰。朕在洛京的東宮,也成了冷宮。山東士族對抗隴西貴族不戰而勝後,又分裂成兩黨,也就是如今的史蘇兩黨。蘇太傅和王丞相他們一直更偏向溫文爾雅便於控制的四皇子,而朕今日的嶽丈史閣老則一直幾處搖擺,難以拿定主意。願意在東宮追隨朕的人,要麼是赫連這樣的隴西貴族,要麼是周家黃雍那般皇祖父的舊臣,要麼就是秦泱勉之你們這樣出身寒族的讀書人。真正像蘇家,史家,王家,鍾家那樣的士族豪強,是瞧不上朕的。”
顧秉縮在軒轅的大氅裏,撲鼻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龍涎香氣,讓他近乎窒息。
軒轅轉頭看見顧秉瑟瑟發抖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到底是南方人,怎麼這麼窩囊。”
顧秉哀怨地提醒他:“就算剛剛臣說錯了一處,那另一處呢?”
軒轅眼神剎那間變得陰鷙起來:“王氏之亂嚴格來說,應該在父皇登基的時候就開始了,直至朕即位。勉之,上次朕在嘉州瞭解到一件事情。”
軒轅的笑容帶着點血腥的恨意:“那次伐突厥之戰,不是敗在指揮不當上,而是敗於糧草不足,或者說的更明白點,朕的母家,天啓的半壁江山,不是毀在突厥人手上,而是毀在自己人手上。”
顧秉低頭,嗓音乾澀道:“似乎那個時候尚書左僕射是後來的王丞相,戶部尚書是蘇太傅?”
軒轅突然伸出手攬住他往回走,在他耳邊極低地說:“所以現在勉之順過來了吧?”
顧秉沒掙開,卻見太監侍衛全部低下頭視若不見,心中叫苦還得壓低聲音回話:“士族苦心鑽營三十年,爲一己私利置國本於不顧,構陷忠良,奪嫡謀逆,罪爲不恕。此次對陛下來說,可以是個危機,也可以是個契機。處理的好,既能打壓士族,也可以削弱藩鎮。”
應對得不好怎樣,顧秉沒有說,軒轅知道,那會是山河變色,一敗塗地。
顧秉聽到軒轅咬牙道:“勉之真是以德報怨的君子......可惜,朕卻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朕要他們血債血償!”
顧秉努力抬頭,看見軒轅刀削一般的側臉,而他的眼神陰冷到了極點,隱隱泛紅,如同嗜血的兇獸一般。
鬼使神差,顧秉舉手捂住他的眼睛:“陛下,我們回去吧。”
軒轅沐浴完畢的時候,就見顧秉對着卷宗,奮筆疾書,紙上密密麻麻盡是數字。
“算什麼呢?”
顧秉頭都沒抬:“快了。”
軒轅坐在一邊,耐心等他,看着昏黃燭光下顧秉沉靜的側臉,莫名心裏安定下來。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吧,每當遇到棘手的事情,或是難堪的處境,總會第一時間想到顧秉,並不僅僅是看重他的意見,似乎看到他的時候,心裏的戾氣不平怨憤都會消弭許多。
是因爲信任麼?還是無形之中自己把他當成了兄弟一般的存在,總是習慣加以提攜維護?
顧秉卻在刺史放下筆,抬頭看軒轅:“陛下,我似乎知道爲何梁波大人會被讒害了?”
軒轅挑眉看他,眼神裏是一貫的和煦和鼓勵。
顧秉神色凝重:“臣估算了歷年的鹽鐵和貢賦,發現梁波大人卸任前後,生鐵和存糧都有不小的缺口,若是算上賬目可能會被做手腳,臣懷疑這個數目,會更大。”
軒轅冷笑:“大到足夠裂土封王,謀朝篡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