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紫丹

　　紫丹頭領從王宮回到住處後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不讓任何人打擾，她坐在牀沿上發了一晚上的楞。痛苦，屈辱的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她眼前，讓她的眼淚像溪流一樣從眼眶裏湧出來，她任憑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也不伸手擦一下。

　　對於達來，紫丹頭領心中的愧疚大過於惱怒，是的，她承認發現女兒與木侖的關係讓她既羞又氣，但當她冷靜下來後，她認爲是自己多年來沒法陪伴才導致了女兒做出這種羞於說出口的事。當然，罪魁禍首是令堆，那個屠殺了她全家的兇手，奪取她貞操的禽獸。

　　她在黑暗中像根木頭一樣靜靜流淚，無聲痛哭，直到天邊亮起魚肚白，耳朵裏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她才站起來，推開被秋露打溼的窗戶，讓清晨的涼風清醒她麻木的頭腦。

　　“是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在容忍下去。”紫丹頭領對自己說，她重新考慮了拉浪的話，人世的險惡告訴她，拉浪的話並不完全可信，他絕不是簡簡單單想推翻令堆的統治，把木侖推上王位，更有可能的是他想藉機侵佔濮囯。其實誰來當這個大王紫丹並不太在意，再說睢國也是同宗共主的後代，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手刃令堆，爲家族復仇。

　　於是，紫丹頭領讓在屋外守候了一夜的隨從打來清水，重新洗漱一遍過後，換上嶄新的衣衫，把頭帕包紮整齊，如同獲得新生一般走出了門，她的方向是拉浪王子居住的驛館。

　　紫丹頭領再次敲響了驛館裏拉浪王子的房門，令她意外的是，堂屋裏竟然已經有了一個人，正背對着房門坐在火塘邊。紫丹知道卡洛城裏的貴族大臣們巴結拉浪，常常跑來送禮，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對於這些人紫丹頭領非常鄙夷，他們如同糞坑裏的蛆蟲一樣，在這個城裏爲了各自的利益蠕動。她正想轉身卻被拉浪王子一臉笑意地攔住住，故意高聲說道，“紫丹頭領，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火石統領。”

　　堂屋裏的人立刻站起來，這是個長着絡腮鬍的中年男人，不高大卻顯得很結實，看起來有幾分面熟，紫丹忽然想起，昨天進王宮的時候，這個人就守在王宮的大門口，一臉的威風，眼睛幾乎都快要抬到天上去，對經過的紫丹頭領連正眼也不瞧一下。但現在石統領帶着謙遜的表情走過來給紫丹行了一個禮，“紫丹頭領。”

　　紫丹冷冷地回應，“火石頭領，天剛亮就來送禮，辛苦了。”

　　火石統領尷尬地乾笑了兩聲，不知道如何應答。

　　拉浪在一旁打圓場，他一抬手，“遇見就是緣分，兩位請坐。”

　　紫丹可不願意和這樣勢力的小人在一起，立刻說道，“既然你們還有事商議，我就不打擾了。”說着又準備離開，沒想到竟被拉浪竟然一把拉住，“紫丹頭領難道不想看看火石統領給我送的什麼禮嗎？”

　　“沒興趣。”紫丹的聲音像從冰窟窿裏發出來。

　　拉浪依舊一副笑臉，“這是件非常有趣的禮物，紫丹頭領還是看看吧。”

　　作爲一個部族頭領，紫丹不想在別人面前失去風度，她於是冷哼了一聲，“既然拉浪王子這麼盛情，那就看看。”

　　拉浪這才把抓住紫丹的手放開，一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卷牛皮來。紫丹本以爲火石統領送的禮物不外乎是稀罕的玉石，貴重的布匹，沒想到竟然是一卷牛皮。拉浪把牛皮慢慢展開，牛皮上橫七豎八畫了很多條黑線，還有些看起來像房屋的圖案。

　　“這是？”紫丹疑惑地看着拉浪。

　　拉浪微微一笑，“這是王宮的地圖。”他用手指着地圖，“這裏是議事樓，這裏是令堆大王的寢宮，這裏紫丹頭領應該很熟悉，”拉浪故意抬眼看了紫丹一眼，“是達來公主居住的地方。”

　　紫丹用可以殺死人的眼光作爲回敬。

　　拉浪滿不在乎地聳了一下肩膀，把目光轉向火石，“多虧了火石統領爲我畫出這幅地圖，現在我就算閉上眼睛也不會在王宮裏迷路。”

　　火石臉上立刻堆出謙虛的笑容，“王子過獎。”

　　“拉浪王子，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紫丹已經隱隱猜到了拉浪的意圖，但仍然要裝出置身事外的態度。

　　“難道紫丹頭領還不清楚嗎？”拉浪一副很驚訝的樣子，“我在爲你報仇做準備。”

　　“什麼報仇，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紫丹憤怒地轉身朝門口走去，身後傳來拉浪不緊不慢的聲音，“火石統領告訴我，達來公主已經被令堆大王關起來了。”

　　這句話如同一聲響雷，把紫丹震在原地。

　　“真是不公平，哥哥和妹妹通姦，哥哥不用承擔任何過錯，妹妹卻要受罰，”拉浪故意感慨地嘆了口氣，“果然不是親生的。”

　　紫丹心中的火冒起三丈高，她恨不得立刻闖進王宮裏去，但頭腦裏另一個聲音告訴她，這樣做毫無意義。多年來忍辱負重的磨難練就了紫丹隱忍的性格和堅強的意志，她慢慢轉過身來，平靜地看着拉浪，“拉浪王子，我認爲我們很有合作的必要。”

　　拉浪認同地點點頭，“當然。”

　　紫丹把銳利的目光對準火石統領，“統領畫王宮地圖可是殺頭的罪。”

　　火石統領坦然地回答，“這個險值得冒。”

　　拉浪在一旁補充說明，“我認爲火石頭領的能力守衛王宮大門實在太屈才，濮囯大將軍的位置更爲合適。”

　　紫丹點點頭，這的確是個誘人的條件。

　　三個人圍着火塘坐下來，氣氛變得融洽起來。

　　拉浪把地圖平攤在地上，“我的計劃是這樣，紫丹頭領負責放睢國的士兵通過關卡進入濮囯，第一批是一萬人，第二批是……。”

　　“還有第二批？”紫丹斜着眼看拉浪。

　　拉浪笑得很邪惡，“紫丹頭領不會天真的以爲一萬名士兵就能拿下卡洛城了吧？”

　　紫丹哼了一聲，事到如今，放一萬睢國士兵還是放十萬睢國士兵進入濮囯對於她沒有任何意義，她覺得自己似乎被拉浪拉上了一條賊船，但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只是對於拉浪當初並沒有完全對她說實話表示了不滿，“拉浪王子不會天真的以爲佔領了卡洛就佔領了濮囯吧。”

　　“我已經說過，我並沒有佔領濮囯的意思，”拉浪很誠懇的樣子，“我只想跟各個部族做食鹽的生意，只要把昏庸無能的令堆趕下臺，王位還是濮囯人的，其他部族只會感謝我，不會與我爲敵。”

　　三人正在商議，敲門聲突然響起，紫丹的隨從在門外稟報，“令堆大王召紫丹頭領進宮，有事商議。”

　　拉浪立即把地上的地圖捲起來，三人互相對視，眼裏都充滿了狐疑。

　　紫丹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他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

　　在匆匆趕往王宮的路上，紫丹預感到令堆召見她一定與達來有關，看到令堆一臉怒氣的樣子，紫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預感。

　　令堆站在空蕩蕩的議事樓中央，一見到紫丹就冷冰冰地說道，“今天叫你來就是鄭重地告訴你，從今往後，不允許再靠近達來，還有，從明年開始，平甲的貢品翻一倍。”

　　“你把我女兒怎麼了？”紫丹現在不想與令堆計較其他，她只關心達來。

　　“她從十幾年前就已經不是你的女兒，”令堆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紫丹，“現在她只是敗壞我王族門風的禍水。”

　　紫丹咬牙切齒地盯着令堆，“你竟然把自己的女兒叫做禍水。”

　　“對，”令堆毫無感情地說道，“她是我的女兒，從她在這個王宮裏出生的那天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她公主的命運，我給她喫，給她穿，讓她學唱歌，學跳舞，爲的就是有一天嫁到某個部族頭領家，維繫我令堆家族的統治，而不是給我蒙羞。”

　　“蒙羞？”紫丹鄙夷地看着令堆，“你們家族竟然還知道羞恥，如果你知道羞恥的話當年就不會強佔我，現在不會把自己的女兒稱作禍水，如果你兒子知道羞恥的話，就不會和自己的妹妹**，你們一家都是無恥的人。”

　　“住嘴。”令堆衝紫丹大聲咆哮，“當年看你可憐，我才留了你一條命，還放你回平甲繼承頭領的位置，對你的寬容不是你今天敢在這裏冒犯王我的資本。”

　　紫丹氣得渾身發抖，“你一定會有報應。”

　　“報應？”令堆大笑起來，“我相信山神，相信大摩師，相信手裏實實在在的權利，唯獨不相信報應。”

　　“你就是個禽獸，冷血的畜生。”紫丹忍不住破口大罵。“達來在哪裏，我要見她。”

　　“她被關起來了，放心，我不會把她怎麼樣，她還是個公主，趁着這件事還沒擴散出去，我要儘快把她嫁出去。”令堆把手背在後背，大踏步走出了議事樓。

　　這一刻紫丹做出了決定，她不但要放睢國的士兵進來，她還要出兵幫助拉浪。她發誓，一定要親手把令堆的頭砍下來，祭奠冤死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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