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絢日春秋 > 第五卷 第三節

第五卷山高經行雲漠漠,衝冠一怒家國仇

第三節

馬孟符但看北來的風雨和寒冷的程度,便知道不一會功夫,雨中就會夾雜冰籽,騎兵根本睜不開眼睛。隨着戰鼓和角號的漸進,他不由心想:梁將軍,你還是自己來解決這個強硬的對手吧,我是無心奉陪。

爲了迷惑敵人,他開始佈置撤退的同時,還讓人拴了一些搶掠來的綿羊在戰鼓上,懸羊擊鼓。

他以爲己方人馬是騎兵,說走就走,卻不知道在他橢圓型的斜下方,一千餘人早因寒冷在避風的坡谷抖成一團,牙關咯咯地響。

那是一處丘陵地,因夜黑風高,遊騎很難在夜間摸到什麼。

他們聽到對方營中響起戰鼓後,便有軍官爬上泥坡,注目觀察敵人的營地。

而往他們斜對面數十裏的樹林中,也又躲藏了一支亂哄哄的狗人,其中還有人在用軍官聽不懂的話談論什麼,軍官想讓他們靜一靜都非常地困難,好在他們離營地較遠,也不怕敵人發覺。

晨色中,馬孟符的馬隊踏着溼土出營,個個縮頭摟身。他們聽說要撤退,早就憋着勁等待着,只等一出營地,在威名遠播的竹家軍面前爭相逃命。馬孟符已查知這種心態,辛辛苦苦地讓人約束。

突然,營外喊殺聲大作,一起彪悍而殘存着發抖的人馬先聲奪人,自營地西北的土溝中殺出,身上還帶着滾過的泥痕。

鼓聲尚遠,身邊卻雀躍出一支人馬。

無心戀戰的遊牧人驚慌中也無心去看對方有多少人馬,只知道自己的馬跑得快,對方追不上,還不等馬孟符下令,就一轟而逃。惟有幾百大棉人拱在馬孟符身旁,催他快走。

馬孟符差點掉眼淚。這是他連哄帶騙才拉攏的本錢,前些日子就有人出逃,被他以苛刻的處罰壓下,但如今得了撤退之令出逃,只怕再嚇也嚇不住。

他看已無法約束的人馬,真不知道再聚起還會剩下多少人,但也顧不得感傷,跟隨他們,向對方兵鋒所指的西南逃走。

而他的背後,已經殺潮滾滾。

狄南堂也鼓令戰車與自領的中軍脫線,匯合前面衝鋒的伏軍。

等他帶後續人馬衝到敵營,卻逢上一些被拋棄的無馬兵卒。只需一輪喊叫,這些人就捆上馬孟符的親信蘇嗒嗒,抱頭投降,興沖沖地奔往向眼前大軍,拜倒大呼:“早就聽說過竹子軍不殺草原人!”

馬孟符渾身冰涼地縱馬,沿西南慌忙逃路間,再次碰到狂衝得人馬。

這次的人馬的數量和雜亂程度,他們看得清清楚楚。若換個形勢,馬孟符又怎會把這千餘的烏合之衆怎麼放在眼裏。但如今之下,身邊人馬不多,而後又有追兵,衆人都無心戀戰,他只好率衆再轉向狂奔。不過幾裏,馬孟符回頭一看,身邊只剩了一百多騎,而其它人都被這一側擊,不知被趕到哪裏去了。

秦臺已經控制了中央政權,只是怕狄南堂爲秦林抗拒中央,已經收押了滄州總督,向滄州各郡下達了聚殲狄南堂的命令,一代名將馬孟符,剛剛被打個不見,頃刻之間,又是一支人馬。

由於消息的封鎖,狄南堂絲毫不知情,反以爲是秦綱和秦林相爭,促使各方軍閥反抗中央,只好向州府移動。一路諸城,先得其訊,無不募軍民,進退周旋,糾纏不休。衆軍雖苦之,又不願殺傷,只是反覆陳白,亦不得信任,剎那之間,竟四面楚歌。

吳益,梁威利,張更堯等流爭取到時間,在應西城約見,竟聚集了數萬人馬商議剿滅之計。中留郡守梁成志當衆建議說:“今欲剿賊,不能雜亂無屬!”衆人知他是梁威利的族侄,聽聞便知意,無不推舉梁威利爲帥,將握不住實權的張更堯撂在一邊。

由是,遙在長月的秦臺乘機加梁威利爲代總督,也好待他在絕對的優勢下,剿滅狄南堂部,制衡健布所部。

幾日後,這些人竟然擺起烏龍,築臺插旗,建白旄金鋮,請梁威利登壇上任,比拜大將軍還熱鬧。狄南堂偵知到消息,自知進退兩難時,已經深陷包圍,心漸漸寒了,只好麻木地指揮衆人,奮起威風,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所部人馬雖不斷擊潰各路進犯人馬,所向披靡,卻再難以向州府移動。

狄南堂只好在應西城西北掘土建寨,以拒對方連抓帶趕的十數萬軍民。

只一天工夫,梁威利就分令各路軍馬屯在土寨四周,讓士卒壓着壯丁,每隔不到半裏挖一個坑籠,裏面塞滿柴火。

這是他用來聯防共擊的信號,若敵攻一處,則此處燃起柴火,四方便趕來救援。狄南堂不得不佩服對方的苦心。他並沒有阻止對方做這樣有益身心的活動,只是令軍士輪流試探,其它的則就地休息。少頃,敵方與試探的軍士開始一輪一輪地接觸,雙方喊殺震天響徹。

營地裏的人卻早已習以爲常,但看主將的一臉鎮定,便在讓休息時倒頭就睡,根本不管身在何處。白巨正向幾個親兵請教問題,而利無糾則靠着一堵牆睡覺時,一個不知道怎麼跑來的敵方壯丁正舉着一個樹枝,一路小跑着大喊:“殺呀!衝呀!殺了敵人一人,給爵一級!”

通過他呆滯的眼神,狄南堂不難看出,他已經精神失常了。

這也難怪,此地外圍已經滾滿屍體,別說他剛在脣邊長出絨毛的這個年紀,即使幾經生死,也不能漠然視之。不知道怎麼的,他想起自己和這個壯丁年齡差不多的兒子,心想:不知道他知道他的父親沾滿這樣的人的鮮血,會怎麼想?

正想着,一個軍士已經拔出了刀,對着這個衣衫襤褸,幾乎可算少年的壯丁,當頭一刀。壯丁在地下蠕動不休,歪歪扭扭地走過來的主薄一下捧住了自己胃,抽搐了幾下,回報說:“將軍!糧食已經不多了,定多隻夠一天的大糊。”

狄南堂抬頭看看太陽,噴一口熱氣,說:“全煮上,等午後分發下去,我們今日就要破敵,喫敵人的糧食!”

稍後,他讓親兵集合衆軍官,讓傳令兵鳴金收兵。

午後,人馬全副武裝,集結待命,他厲兵秣馬之際,看一個兵士還死命地囡喫得之不易的乾飯,便把自己的水囊給他,接着便下達進軍命令。

此時的狗人已非昔日的狗人,再也沒有以前的混雜,漸漸能接受許多命令。

狄南堂將人馬分成四隊,每隊三千多人,車騎分開,排出數個不連的塊塊,依次進軍直進,而將整個人馬維持爲巨大的斜形,一反常理。

白巨領着最先的三千人,不斷一遍又一遍地約束號令,向一處推進。

片刻之後,敵方萬餘人馬已聚集向坑煙所起之地,以熟疏不同的方陣迎面而來。

白巨抑制住即刻殺入的心思,不斷地約束亂了陣形的狗人不可過早進擊。看對方已在兩角密佈了一些弓箭,他突然號令衆人停住。同時,第二隊人馬卻也趕至對方斜上的陣角外,卻依然推進。

在一處高地上觀戰的梁威利大喫一驚,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戰陣,忙問左右。馬孟符看衆人的一臉驚懼,知道他們被打怕了,不由暗笑,接過話說:“這什麼陣也不是,我方人馬縱深太厚,過於密集了,此時應該向敵人的斜方拉伸。令其它各路趁機碾壓空間,呈現合圍。”

“對,對!其它各路人馬馬上就可以壓過來。”梁威利連連點頭。

馬孟符早先見他不願意對壘,而是分散兵力,在平原而圍寨,就知他心怯,避戰,一心想圈死對方,此時又見他和一隻應聲蟲,說什麼是什麼,更覺得他是見戰就戰,完全沒有想過怎麼戰,更沒什麼制勝的安排,一邊蔑視,一邊又說:“此軍訓練不夠,哪裏能夠拉展?非要主動進攻纔行!最怕其它各軍趕到救援時,此軍已經潰敗。”

正說着,第二斜隊的人馬已經衝鋒。

梁威利方變更不及的陣形頓時亂了,各個方陣向一起碾壓,弓箭手根本沒有射箭的機會。梁威利絲毫想不出應對之策,卻又怕將此戰推給馬孟符落了威風,只是慌忙讓人衝鋒。

戰鼓作響,正是敵人反過來衝鋒時,佯攻的第二斜隊退了。

隨着白巨怒吼一聲,早就難以按捺的狗人雜亂地擁上,手持樸刀一類的砍殺兵器,晃出亮晶晶的光芒,猛衝而上,先打在敵人進退兩難、不及加速的戰車所在。

殺聲震天,數十狗人如同天神,紛紛越至車上殺敵,在御者逃竄,車馬亂撞中,飛舞兵器。同時,白巨領其它狗人轉至第二斜隊方向,從斜前方殺入,第二斜隊向敵側後包抄。

馬孟符知道先前是佯攻,而今是趁人馬混亂,兩翼不成,掏進隊伍,癡癡地看着,不自覺地發出感嘆,低聲喃語:“真想不到尚有人能用步兵佯攻,如此成功!”在敵陣亂哄哄一片,有在趕殺中向昨逃走的趨勢時,剩下的三路人馬轉向,平行跟行,隨人海的移動而移動,就像一輛車的車軸一樣。戰車卻貼近過敗逃之勢的敵陣時,車上的大箭武士,紛紛挑選旗幟處射箭。

正是敵陣趕殺中沿向而逃時,他們的一路援兵殺到。

這時,把握趕人的“車軸”一滯,梁軍敗陣真如車軸連着的車輪一樣,被趕進援軍陣行,自相踐踏。

慘像慘不忍睹,梁威利身邊的人都閉眼不看。

馬孟符整個人傻了,第一次有一種渺小如螞蟻般的感覺,心中只是一個勁地想:這哪裏是在用兵?

他反應過來後,立刻大嚷:“快收兵!即使人馬再多,也是這般自相踐踏。若是這麼一潰,兵敗如山!”

梁威利已經失了機一樣咧着嘴巴抽搐,不知道是哭是笑,硬是沒有反應過來。

馬孟符蹭地站起來,掇過一名傻看的傳令兵,大聲說:“快!放倒中軍帥旗,讓衆軍撤退!”

樹倒猢猻散!

雜亂的士兵只看到中軍帥旗倒掉,很多人尚未明白怎麼回事,就知道在人羣卷裹着奔了一陣子,緊接着便聞風喪膽地猛逃。

將軍們和跑得快的入了應西城,但大多都是跑得慢的,繞城數匝,欲入無門,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是在攻城。

應西城長三裏多,寬不足二裏,牆高數尺,頃刻便從六座城門中湧入的上萬人密佈大街小巷,到處人山人海。

城門邊卻還仍在擠扛,少頃,見狄南堂的人馬追擊而來,城門無法關閉,守城官兵強行斷纜,將沉重的閘門釋放,換來來不及避讓的軍士痛聲慘叫。

入城無望的軍士繞城而走。

幾路尚能節制的將軍後行到城,連忙陣於城前,挖土固守。

狄南堂看天色不早,便也沒有下令推除對方未成的土寨,只是讓軍士齊聲高喊:“靖康天威,所向披靡。君仁將勇,天下無敵。投降者不殺,被脅迫的叛亂者不殺,有殺寇將而降者,予以厚爵,金銀。”

凱歌高奏在戰場左右的原野上,句句都將城樓諸人敲得心寒意亂。

梁威利左右亂走,想不出什麼對敵之策,只得跟身邊的文武官員大嚷大吼:“不足兩萬人,卻反圍我十多萬人,古來未有。傳揚出去,我等有何臉面還活在世上!”從自大到自卑墮落的吳益早就被打得寒了膽,此時那一張圓臉上的眼睛已經呆滯到極點,他喃喃地說:“我早就說了吧,我們根本打不贏!”梁威利二話不說,衝到他跟前給他一巴掌,然後就人把他拉下去,打上幾十軍棍,免得他再散播什麼早就說了的話。

官衙裏的生着火,但這些手握一方大權的官員們,卻漸漸因寒冷,牙齒咯咯響成一片。他們頹然地坐着,六神無主。一名足不出門的文官,在片刻的猶豫之後,說:“既然他和妖人勾結,我們應該多備屎尿,在打仗的時候潑下去!”

這話換來了一片的同意,有人要以投石車投屎糞。

突然,馬孟符進來,他們的眼神都落在這一根救命稻草上,接着紛紛用央求的目光看向梁威利,意義不說自明,是讓他授予馬孟符足夠的軍權。馬孟符不聲不響地坐下,看梁威利看向自己,便老實地承認說:“此人用兵如神,尺寸之間就能抓住你的破綻所在,就像鑽在你心裏的魔鬼,將每個人的膽怯,顧慮,心虛,絕望,透視得一清二楚。你的一舉一動都似乎在他的掌握之中,你怎麼能勝。我極渴望和這樣的對手對陣,卻又怕和他對陣。”

“你需要多少人能有取勝的把握?!”糧威利絲毫不聽他前面的唧唧歪歪,連忙就事暢論。

馬孟符黑着臉孔,默默地坐着,幾乎聽到所有人的心跳。

他一抬頭,看到各人看救星一樣的目光,但還是說:“這樣雜募而來的軍士,即使再多也沒有用。不但未必能夠殺敵,反在劣勢中加速崩潰!”

他正說到這裏停住,看向西方說:“我無必勝的把握,但可以熬到大將軍回師!”外面突然有爭吵聲,一名瘦高的軍漢硬是在堂前推翻一名親衛進來。他氣勢逼人地跨了幾步,雄立堂前,大聲地說:“將軍何不用我一試?”

“你是何人?”梁威利一眼瞄向這個軍漢的裝束,見是普通的尉官,連用正眼看都沒有,只是回答說,“我已經讓馬將軍指揮此戰了!”

“彪下是騎將下丙營,丙旅校尉佐校陶坎!他不可能勝!而用我必勝!”大漢一張冬瓜臉黑不打墨,說起話來卻信心百倍。

衆人一陣蔑笑,紛紛都說:“說大話能將敵人打敗,人們只需要端杯茶水坐在城樓上!”

馬孟符也感覺到一絲的不快,但看他目吐精光,便問:“你有何能耐必勝?”

“將軍能做的,我都能做。但我是大雍人,是守護自己的國土不被狗人踐踏,而你則惹人反感,怎麼能領兵?!”陶坎絲毫不避他的視線,與他爭執。

衆人切實地失望,心想:我們哪個不是靖康人?

梁威利則一下轉怒,喊應親衛,讓人把這個潑漢拖出去,剝了他的軍職。衆人被這樣一攪,心情更是怏怏,胡亂喝了些酒,昏天暗地地回去。

次日,梁威利和馬孟符到城外,調度了一下人馬,便開始以五千人爲一輪,用遍可用之計,替換出戰,以攻代守。此軍丟失了大量的軍糧,幾乎陷入糧草斷絕的境地,而補給又非一時半會就能送來,士氣幾乎低落到極點,都覺得狗人不可戰勝,敵人不可戰勝,只是機械地一輪一輪走個過場,丟下點屍體就回來。兩天以來,戰局未有任何逆轉,只是多了許多無謂的傷兵和逃兵。

在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荒唐之戰一面倒時,哀呼一樣的求救日夜向健布催去。秦臺與健布妥協了。健布放棄殿後之任,星夜換馬回趕,沿路軍士無不過路取飯,以求及時趕到。而他的身後,狗人已滾滾東進。

健布搶先帶了百人入城,儘管後續尚需幾日,但也引發應西軍民的由衷雀躍,陣地沸騰如浪淘,軍民無不見面擊掌,流着眼淚歡呼上幾聲:“健大將軍回來了!”

健布並沒有歇着。但他一上城樓就傻了,城郊確是人山人海,幾乎無半點騰挪的空間。城後清理了大量的荒蕪區,還挺立箭樓,用來監視斷糧的軍民是否逃遁。而這人山人海中,到處都是衣服破爛,走路也不得不尋個東西拄着地的敗兵羸弱。只要寒風一吹,他們就抖如摔糠。

他一下由擔憂轉爲難以相信,再轉爲不可遏止的憤怒,幾乎想都不想就要殺了梁威利,但還是忍住了。任誰都知道,他是秦臺的心腹,這樣的敏感時刻,殺他是要生動亂的。見敗到這份上,馬孟符竟能勉勵維持着大軍運作,健布也覺得他也算盡心盡力,不損名將之實了。

他極力遠眺,卻在目光盡頭看不到敵人的營寨,想起惜日交往時,對方對一些戰略的深謀遠慮,就不得不認可,這是一個不亞於自己的名將。

而且單憑目前看不到對方的營寨上,他就能再次肯定這個事實。亂兵也有一鼓而釁的時候,沒有比空間更能讓對方叛逃加劇的可能,能有這樣眼光的人豈是僅靠狗人的神勇?

健布一到來,立刻就把城下之營推向西南,以成犄角,接着不顧夜色,陣列全軍,向狄南堂營寨碾壓,以做到在敵陣之前圍攻不退。這些都是馬孟符敢想不敢做的,因爲馬孟符知道,要是自己這樣做,就要押着兵士,必然面臨哄散。但健步卻不一樣,這正如那個闖入官衙的大漢所說的,當時讓衆人難以嚼味的話那樣:他是靖康人,靖康赫赫的將軍!而馬孟符領兵,則得不到軍心。

狄南堂的軍帳裏,靜得可以聽到掉針的聲音。

梁威利真不是謀反,而是奉命討伐己軍的,而被監禁的秦林竟然通過自己的心腹要己軍勤王。狄南堂當衆把消息說給大夥,竟無片語隱瞞。衆將一下被是非,真假的混淆,迷失在爲誰而戰中。

一頭髒污的金瓜站在案前。

作爲秦林的忠奴,爲了說服衆人,他口不擇言,一遍一遍地披露爭端的內幕,表示秦林纔是正統。在利無糾的補充解說下,將士們幾乎想大哭一場,他們清楚地記得,魯直死時,有多少人拍手稱快。

而就是這個人人痛恨的奸臣,主張扶立幼王,緩和朝廷中的派別之爭,之後又爲朝廷的和平忍耐。而另一個被牽扯其中的人,萬衆矚目的一代賢王秦臺,卻是挑起內亂的元兇。最讓大夥難以負荷的是,己軍連連獲勝,殺的全不是所謂的叛軍,而是自己人。

“殺回長月去!”連日的勝利雖然崩潰,但對戰鬥的信心尤在,他們很快結爲一線,願意爲國討逆,儘管在將來誰做國王上有所爭執,但個個垂頭喪氣之餘而又義憤填膺。

這時,健布指揮的大軍洶湧地殺來,再不給他們時間討論這樣的問題。

勇士們心中卻明白,如今討誰都是想想,還是隻圖爲自己而戰吧,不以一個叛逆者壓回長月,牽連本家。

很快。對手比任何一次都撲來得兇猛。

他們壓成弧弓帶,留出真空衝向不高不險的土寨。

勇士們排除一切雜念,迎上和他們撕殺,彎弓者竭盡吐力,刀光閃過處血肉四飛。敵人傷亡很大,但沒有撤退,而是突然填實弓帶,從薄弱地方突入。狄南堂只好再次投入人手,將缺口補上,並以狗人出寨橫衝。這一輪敵人鏖戰許久,在軍號中撤退,但還不及緩和,卻又是一輪蜂擁而上。因進攻幾乎沒有間歇,狄南堂倉促下無法替換出隊伍,更不敢輕易將更多的生力軍投入。

戰到天明,見人手摺去許多,狄南堂只得率軍突圍。

這正是健布的意圖,他便是要以無數的血肉之軀,換取敵人的紮根所在。但讓他意外的是,狄南堂竟然沒有下令燒去收集的糧食,反留給了他們。

健布穿梭在這簡陋的土寨,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看有人竟抓來一隻雞,讓它驗一驗糧食有沒有毒,不由覺得荒唐。此寨中有半寨堆滿糧食,需要多少毒藥來攪?但他解釋不了,對手爲何留下這麼多的糧食,若說倉促太不對了,他們撤退得井然有序。

早上,他接觸了狄南堂的使者,才知道勾結通狗是無稽之談,便很快陷入沉思。

三日後,他的本部大軍也開來這裏,一起圍住了狄南堂軍,稍後,因就食困難,他解散相當多的地方軍,不再相伐,改通使者。

狄南堂力主爲麾下脫罪,健布卻在等朝廷的赦令,而一乾地方官員卻日夜環裹在主心骨周圍,阿諛奉承,曲盡本事,無不督促健布乘勝進攻。

朝中也來了使者,卻是再次爲他健布加官進爵,聲稱他戰無不勝,只等爲他慶功,對“赦”字隻字不提。

狗人已經推進急深,而朝廷卻督令己方人馬自相殘殺,對他的圍而不攻,只當成是在給朝廷要價,這就來了加官進爵,把虛封加到萬戶以上,成了名符其實的萬戶侯。健布當即大怒,自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不由推倒案幾,他再環顧左右,卻盡是一張張彎腰的笑臉。

這天夜中,狄南堂軍中抓到一個要見主帥的奸細,立刻送他到狄南堂那兒。這是一個不到三十的年輕人,相當英武,任誰想不到,卻是健布身邊的大將董文。他一見狄南堂就磕頭,口稱將軍。稍後主動解下配劍,交給其它人,目示左右,自然是想密談。狄南堂見他謙和有禮,心生好感,這就點頭,讓衆人出去。

“將軍能看清形勢不?!不知在諸王中,何人能配擁有天下?”董文一站起來,就口若懸河。

狄南堂知道他是說客,也不隱瞞他,說:“惟有綱親王。雖有不檢點之處,卻勇武莊信,生性務實。我近日才知道,軍士在林承譁變,擁他爲王。後又有太後詔命,可謂名正言順。一旦有機會緩和,必承大統!”

“將軍以爲臺郡王如何?”董文喜形於色,片刻又問。

“流於人事,沽名釣譽!”狄南堂說,心中已經知道此人必是秦綱的人。

“將軍百戰神威,即使健布將軍也讚不絕口。綱親王特命小的前來,只希望能於將軍結成一線,此後君臣永享富貴。聽說將軍有一女,而王爺子嗣中惟第四子最肖,希望能聘此姻!”董文覺得事情可成,一口氣把承諾拋到底。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反過來也一樣,我身處此地,對王爺並無補益!”狄南堂微微搖頭說。

“王爺知道將軍是個忠心的人,還知道將軍有個弟弟,就是將北方攪得大亂的夏侯武律。王爺只是希望大人能從朝廷的利益出發,派人給個訊,不要讓他對王爺的要價太高。”董文知道在這樣的人面前是無花槍可挽的,便又說,“健大將軍目前的敵人是狗人,只要將軍向後一撤,退到某個堅城中,他是顧不得將軍的。到來年,我王入關,還怕不能爲將軍正名?”

“既然你這麼說,我倒建議綱親王暫去王位,與朝廷談攏,先一致對外,不要再自相殺伐。否則,我靖康之地,遍地都是瘡孔,即使是他登臨長月,又君臨了一個什麼樣的天下?”狄南堂一口回絕,起身送客。

董文見他的意思和自己在健布那裏探到的心思一致,起身要走,但心中卻一片崇敬,不自覺地彎腰,深深一拜說:“將軍,請勿要鄙視在下。人臣者,爲君謀。請多多保重,我朝的柱石已經不多了!”

隨着夜深,接天的冰雪原上竟然起了一層淡淡的薄霧,把一個悽清的白色世界籠得時陰時現。董文出了對方屯在河邊的軍營,裹着鬥篷在雪白的地面馳馬,最後匯合自己在暗處的心腹,穿越己部的駐地,若無其事地回到營中。

他看巡行的軍士們毫無異狀,腳步頓時鬆快許多,可正要踏入自己營帳時才注意到裏面明亮的燈火,不由遲疑了一下。

“將軍!大將軍在裏面等你!”一個軍士立刻迎到跟前,在他身旁低聲說。董文一驚,眼神在四處掃過,卻沒看到健布的衛隊,這就連忙在心中打了扣,邊想說辭邊慢步入內。

見健布只帶了駱舒在身側,在案子前一站一立,面色難舒,董文心裏有鬼,行禮後就解釋說:“標下出去巡視了一下,也好防止敵人過河逃遁!這麼晚了,將軍怎麼還不休息?!”

健布的眼睛中現出讚許。他微微點頭,站起身踱了幾步,說了句“難以安寐”,便問:“對面有什麼意圖,你說說看?”

董文本僅僅是隨口拈句,權作合理的解釋,見健布竟然放在心上,這才意外。他總不便將自己建議對方的入後方堅城說出來,便奉迎說:“他知道不是大將軍的對手,若是不逃,豈不是在等死?”

健布卻以爲他不肯多講,凝思半晌,便說:“朝廷斷絕了他的念想,雖未言及對從者大赦,但軍心遲早必潰。他若爲自己打算,必然隱瞞真相,向他處逃遁。理由最充分不過的非是脅軍去陳州,稱之爲補過建功,換取君赦。可是,他早已該這樣……”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面色更是難看。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