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但聽得一聲低沉嬌嗔,張少英但覺眼前一花,面門及風,已然避之不及。又覺一股威猛勁風斬下,噹的一聲銳鳴,一柄殷紅的巨劍擋在張少英面前。但見這巨劍長約六尺,寬愈一尺,紅褐色的材質頗爲詭異,且異常龐大。握它的正是御留香,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高瘦之人是如何拿得起這柄巨劍的。
沒有了往日的張狂,御留香神情凝重,殺氣騰騰,那殷紅猙獰的眼神令人不敢對視,在場之人一見之下皆不由自主的後退。攻擊張少英的正是百鍊峯久未現身的十大殺手之一定雨紅蓮,是個徐娘半老的風韻婦人,至少從表面看是這樣。她的兵器很奇特,以三根金絲綁在手腕上,每根金絲上都綁有一個銅錢,做迴旋之用。張少英剛剛面門極風便是此物,若是被打中,不免腦穿,葬身於此。御留香一招擋下這一擊,迫使銅錢反彈****而回,竄向定雨紅蓮面門。誰能想到有人能在這般身速中擋下這一擊,且借力打力讓銅錢弒主,這般駭人的功法看似簡單,但做到如此精細,那武功得出神入化到甚麼地步?幸而御留香沒有再追擊,定雨紅蓮算是逃過一劫。御留香這一出手震驚全場,這樣的兵器,這樣的人,這樣的神韻,註定這個人不簡單。
張少英雖不喜歡這個所謂的大師兄,但終究是救了自己一命,總得道謝,沒人有能比他更清楚死亡是怎樣的一種體驗。正欲出口,卻聽御留香冷聲說道:“你一個入室弟子跑來這送死,縱橫派的名聲都被你丟光了。”張少英沒有憤怒,再不喜歡他,他終究是縱橫派的牽絆。雖說縱橫派對御留香頗爲忌諱,姬靈霜也很少提及,卻也瞧得出,姬澐對這個大弟子頗爲縱容。但是爲甚麼在少林寺調教三年,無緣無故被放出來?這一點姬靈霜是一句都不提。張少英沒有回應,他之所以隻身入場,爲得便是知曉百鍊峯從未離開過自己,以身作誘餌罷了,百鍊峯也確實沒令他失望。
御留香掃視衆人,銳利的眼神彷彿利刃穿體,衆人彷彿只有一個念頭,好可怕的人。御留香隨意揮動天罪之刃,向張少英說道:“你知道最初的縱橫定義嗎?今日且讓我來教你吧!”說罷,但見御留香手中的天罪之刃轉動,頓時勁氣交融,周遭如風如狂,這種縱橫派的內祕心法所呈現的景象實在是太熟悉了。儘管如此,殺手面對御留香還是頗爲感興趣的,能與這樣的人交手值得一試,哪怕是丟掉性命。恍惚間,人影飄動,勁氣翻飛,武林盟陣營中霎時飛沙走石,面對四面八方的殺手圍攻,張少英縱身疾呼武林盟部衆後撤,但這種混亂時刻,顏回,吳蘊都有些控制不住,何況是他。定雨紅蓮自是不甘心就這麼放棄,爲了這一次刺殺居然動用了這麼多人,居然還能失敗?她想不通。或許是太久沒有殺人了,激起了御留香內心壓抑已久的戾氣,但聽御留香縱聲念道:“百世經綸千古定,滄海明月照大江。非是昂首君萬里,不慕鴛鴦只羨卿。”說話間,御留香天之刃炫動,只聞一聲聲悶哼,完全聽不到慘叫。張少英甚至完全看不到御留香是如何出招的,他的內力,招式,人,劍四象合爲一體,那種人劍合一的至高境界,隨心所欲的暢快不正是武學追求的巔峯麼?這一切卻被御留香輕而易舉的做到了。十幾個殺手而已,御留香並未放在眼裏,終其許多人一生都難以看到一個人武藝高到如此地步,幾個殺手臨死時都帶着驚歎的神情,天罪之刃所過之處,勁氣雙發,或旋或掃,或點或戳,全然不似刀劍之找招。令張少英驚奇的卻是,他跟在御留香身後全然不受勁氣的影響,將真氣練到這般分流迸發連姬靈霜都不太精深,且御留香沒有殺害武林盟人士,只是用勁風將他們挑開。他的身速很快,顯然不想在此大開殺戒,張少英也沒有安排御留香來救自己,他只是與臥龍窟英雄榜做了個交易而已,顯然,御留香找自己有事。
但御留香何等的精明?活了一百七十多歲,早已看透了世間的一切。遠在七丈之外,一人枯瘦老人正在與兩名殺手纏鬥。御留香天罪之刃陡起,龐大的勁風中,兩名殺手終究不弱,皆在內息翻騰中撤開,御留香一劍斬下,枯瘦老人驚覺時,天罪之刃所散發的刀氣已然架在頸側。御留香凝聲說道:“都失敗了還不甘願,這就是人吶。”天罪之刃抖動中那人已然身首異處,高高飛起的頭顱,在御留香巨劍掃拍下轟然粉碎。張少英陡然一個激靈,斷頭不可怕,斷頭仍然下毒手,可見其心難正,加深了張少英對御留香的討厭。但他不是聖人,亦是講理之人,讓他犧牲性命維護自己的骨氣他是做不到的,這不值得。倒是在場的百鍊峯衆殺手無不駭然,這可是真正的福爺,不可一世的他居然這樣被殺了?福爺一死,代表着百鍊峯將從此解散。因爲百鍊峯的絕對統治皆是爲了福爺一個人活着,福爺一死,百鍊峯將名存實亡。
御留香沒有再做停留,領着張少英一路向南疾奔。張少英被御留香的真氣牽引着,緊緊跟在御留香身後。這種一氣雙發,一心二用的運功法門他是學不會的,這種匪夷所思的武功張少英只聽姬靈霜說過,今日是第一次見到。能夠感到御留香從未有過的凝重,一路上其都一言未語。這時張少英也才發覺,御留香走的路是去臨城的路。
此時已近秋分了,疾奔中呼吸並不舒暢。已近響午,被帶離戰場雖救了張少英一命,但失去了縱橫門的支持,對武道將是沉重的打擊。好在張少英出戰前交付了指揮權,有了哪些幕僚,相信他們也不敢不戰而退。張少英對金譽是頗爲期望的,這個人平日不動聲色,出口往往能點到要害,懂得圓滑,更懂得做幕僚的分寸,且是金家第三代幕僚,這樣的人符合張少英的需要。
御留香的腳力很快,輕盈飄揚,張少英瞧不出他的內息法門,似是頗爲隨意,十六裏的路程,只花了不到半刻鐘。顯是知道張少英回來,楊管家等一衆人皆在營地等候。對於御留香這個人,楊管家是知道一些的,加上又在張少英身邊用事,對御留香的身份還是有些意識的。此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測,戾氣極重,卻從不對縱橫派弟子下手。縱橫派的建制何其嚴謹?豈會與一個毫無相幹之人有如此瓜葛?還未走到大帳內,楊管家便將寫好的文書交給張少英。一瞧之下,張少英不由心神一顫,怪不得見不到陳詩語的影子,看來她是對御留香絕望了,纔會自斷心脈欲了結殘生,卻不知御留香用的甚麼法子,能讓她始終不斷氣。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之人,張少英當初便不同意的,只是姬靈霜阻止了他。畢竟結友一場,這些高貴女子心性最是堅韌,一旦夭折,那是甚麼都無法挽回的。
然而在偏帳見到陳詩語的時候,張少英不由眼神一緊。但見陳詩語躺在軟榻上,氣色全無,孤零零的躺在那裏,只有三個女弟子在一旁照顧,這種生死不由自己的淒涼境遇張少英是深有體會。問了爲甚麼沒有見到藥坊的醫師,女弟子回應,原來是御留香不允許其他人碰她。張少英盯着御留香,問道:“你想要我做甚麼?”御留香淡淡說道:“是這隻母的要見你。”張少英沒由來的一陣厭惡,冷聲說道:“你不懂她。”御留香沉默應道:“是。”張少英問道:“她何時能醒?”御留香應道:“現在。”說罷,但見御留香取下天罪之刃,翻動中已然扎入陳詩雨胸膛。張少英大驚中,御留香已伸手阻止。但見他不住催動真氣,真氣激發着天罪之刃上的血氣,天罪之刃不斷散發的血氣開始注入陳詩雨身體,一時帳內陡然充滿菩提花香。這一刀插入胸膛,陳詩語並不見口吐血沫,反而是睜大了眼,隨着御留香真氣催動,半響才呼出一口氣來。然而,映入眼簾的仍舊是那個令他絕望的男人,陳詩語陡然溢淚,心中一陣酸苦。御留香停了手,任由天罪之刃紮在陳詩語胸膛上。張少英走上前來,陳詩語眼珠滾動,神色黯然,內心卻是激動,身子亦在抽搐。張少英有些忐忑,她爲何要見自己呢?或許她並無可傾訴之人吧?
凝視着陳詩語,張少英問道:;“後悔嗎?”陳詩語微微搖搖頭,眼神堅毅,她不能後悔,那會失去她最後僅有的尊嚴。面對父親她已是愧對,面對這個丈夫她已是絕望,面對她曾經的人,他或者她已經身不由己。或許她的人生只有張少英這一個好友了,當生命結束的時候她想見的只有他了。沒有素雅閒逸的相遇,沒有吟詩作賦的高雅,沒有念欲的追求,當時的張少英是那般真摯,那般真實,這便是她想目睹的現實人性。然而目睹如此,得到如此,她不後悔,只是難以承受吧。但就算是見到他,她又能做甚麼呢?她只是想見他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