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慎搖了搖頭。
原住民中有不少技術就這樣。
先進的技術總是會衰敗,估摸着應該還是領主系統的大手子在調節。
他很早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
領主系統的調控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的。
此時,宗慎站在那間雜亂破敗的工坊內,手中那塊黯金構件沉甸甸的,
它表面打磨得異常光亮,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泛着獨特的啞金色澤。
他仔細端詳着構件的結構,觀察它的每一處卡榫和每一道紋路。
這玩意的做工精細得令人讚歎。
而且確實與他自己手臂上的【黯金機械義肢(金色)】 材質同源。
那種冰冷而堅實的觸感,那種對元素魔力獨特的親和與包容,都證明了這一點。
亞力士·莫蘭侷促地站在工作臺旁,雙手搓着油膩的工裝下襬。
他的目光依舊難以從宗慎那條黯金手臂上移開,那上面空置的插槽,還有接駁處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銘文,全都像磁石一樣吸引着他。
畢竟這是先祖阿爾馬茲別克·莫蘭的手藝。
這是莫蘭家族傳承了許久的技藝結晶。
只是如今卻只剩下他一人在這間冰冷破敗的石屋裏守着。
“你確定工坊就你一個人了?”
宗慎放下構件,轉向亞力士,再次詢問道。
當然,宗慎並非在向他索取答案,只是想讓他說出更多細節。
亞力士苦笑一聲,肩膀微微垮下,靠在了堆滿雜物的桌沿。
“是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師傅...也就是我父親,三年前病死了。”
“他是我最後一個親人,也是工坊最後一個老師傅。”
“如我所說的那樣,之前還是有幾個師兄的,但後來都覺得這行沒前途,看不到希望,就陸陸續續都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堆積的圖紙和半成品零件,那些泛黃的紙張邊緣捲曲破損,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曾是他父親畢生的心血。
“他們說,黯金義肢是死路一條。”
“死路一條?”宗慎重複了一句,踱步走到牆邊。
他看着那些釘在牆上的結構分解圖。
圖紙上的線條精細至極,手臂的每一塊骨骼、每一束仿生肌腱、每一個動力關節都被分解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用細小而工整的字跡標註着材料配比和符文嵌刻位置,還有能量迴路走向。
這些圖紙本身,就是價值連城的技藝寶藏。
然而,空氣裏瀰漫着金屬鏽味、機油揮發出的微酸氣息以及灰塵與黴味混合的怪味。
還有角落冷冰冰未生火的爐竈,其實都在訴說着這裏的衰敗。
“是啊。”
亞力士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黯金......太貴了。”
“這些年開採下來,品質好的原礦越來越少,價格卻越來越高。”
“打造一條像您手上這樣的完整義肢,光是主材黯金的成本,就足以讓一個騎士傾家蕩產。”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塊黯金原礦樣品,用指腹摩挲着黯淡的表面。
“而這還不是全部。”
“爲了發揮黯金的元素兼容特性,讓義肢能夠鑲嵌寶石、激活元素攻擊,需要在內部雕琢極其複雜的複合魔紋。”
“這要求製作者不僅是機械大師,還得是符文大師和附魔大師。
“我父親還勉強能做到,只是成功率也不高。”
“這麼一條義肢從設計、鍛造、雕紋到最終組裝調試,耗費的時間和心血驚人。”
“可在做出來之後呢?”
亞力士抬起頭,看向宗慎,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不甘。
“有需求的人用不起。”
“戰場上斷手斷腳的士兵,探險中傷殘的冒險者,他們或許需要一條好義肢,但他們付不起黯金的價錢,也等不起漫長的製作週期。”
“而那些用得起的人——王國的大貴族、富可敵國的巨賈,他們四肢健全,爲什麼要花天價裝一條金屬手臂?”
“對他們來說,多帶幾個護衛、多準備幾件高階魔法道具,直接用第納爾進行強治癒的斷肢恢復不是更安全、更體面嗎?”
“父親曾經嘗試說服一些人,說黯金義肢能提供額外的武器操控,可他們只是笑笑,說與其在身上裝個鐵疙瘩,不如多買幾件高階的護身卷軸。”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咳嗽了兩聲。
“更別說......用黯金來製造魔傀,纔是公認的最強勢的用途。”
“同樣的黯金,投入到魔傀核心,能製造出戰力強大,聽從命令的構裝體。’
“做義肢......總顯得有點......”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在原住民的認知裏,黯金義肢是性價比極低的選擇,是冷門中的冷門,是技藝走入極端的偏門。
宗慎靜靜地聽着,目光掠過那些喫剩的黑麪包硬殼和空酒壺,掠過角落裏積灰的工具。
最後才落回亞力士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和迷茫的臉上。
他能理解這種困境。
在原住民的體系裏,經濟規律、實用主義和社會認知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這門精妙的技藝被牢牢束縛,直至窒息都無法被挖掘出應有的價值。
有限的購買力無法支撐技術迭代和規模擴張,而固有的觀念又將其排斥在主流需求之外。
衰落,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我有不同的看法。’
宗慎緩緩開口,在這寂靜的工坊裏顯得格外惹人注意。
“對於我而言,黯金義肢的意義完全不同。”
亞力士猛地看向他,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我的戰士們,需要的是在戰場上存活下來,殺死敵人。”
“多一條手臂,就意味多持有一面盾牌,或者多揮動一把武器。”
“在生死搏殺中,這往往就是決定性的優勢。”
宗慎抬起自己的黯金手臂,五指靈活地開合,關節轉動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流暢得宛如血肉。
他沒說出來的是,這額外的裝備欄和首飾的屬性加持。
這還能帶來額外一件武器的傷害加成。
這些對一個戰士整體戰鬥力的增幅是任何單件高階魔法道具都難以比擬的。
這不是錦上添花,這是雪中送炭。
這是將普通戰士精銳化和越階超凡化的捷徑。
他走到工作臺中央那塊相對整潔的區域,拿起另一件小巧的黯金構件。
這是一個微型的動力傳動裝置,結構精巧可以稱得上是鬼斧神工。
“而且,你的技術,你們的圖紙,你們對黯金特性的理解和運用,其價值遠不止於製造幾條義肢。”
“它可以應用於更廣泛的領域————爲特定兵種定製增強外骨骼,爲重型裝備設計靈巧的輔助操作臂,甚至爲大型戰爭魔像打造更高效的能量傳遞關節。”
宗慎的話,爲這門瀕死的技藝打開了一扇亞力士從未設想過的窗戶。
亞力士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先祖的技藝,父親畢生守護的東西,在這個突然闖入帶着同源義肢的男人口中,竟然有着如此廣闊而充滿力量的前景?
不是作爲殘障者的替代品,而是作爲強大戰士的增幅器,作爲戰爭技術的基石?
“我看到了你父親,還有莫蘭家族歷代先祖的心血。”
宗慎指向牆上那些圖紙。
“它們不應該埋沒在這裏,隨着灰塵一起朽壞。”
“我需要這門技術,我的領地也需要它。”
“而你,亞力士·莫蘭,你是它最後的傳承者。”
宗慎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帶着一種亞力士久違的名爲希望的東西。
“跟我走。”
“離開這個冰冷破敗,無人問津的角落。”
“帶上所有的圖紙、所有的工具,所有的研究成果。”
“我的領地將爲你提供充足的材料,最好的工作環境,你需要的一切支持。”
“你不再需要爲下一塊黯金原礦發愁,不再需要爲明天的麪包擔憂。”
“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長的事——研究、設計、製造,將莫蘭家族的黯金機械技藝,推向它從未達到過的高度。”
亞力士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看着宗慎,又看看四周熟悉的破敗景象,目光最後落在父親遺留的那些圖紙上。
三年了,他守着這份逐漸冰冷的傳承,靠接一些零碎的小構件維修活計勉強餬口。
內心的火焰幾乎快要熄滅。
而此刻,這個陌生男人的話語,像是一般滾燙的熔流,注入了他冰冷的心室。
“您......您的領地,真的需要這個?”
他的聲音乾澀,帶着不敢置信的試探。
“需要。
宗慎的回答簡短有力。
“另外,我是維吉亞的新王!”
亞力士的眼睛瞪大了。
他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您.....您要我做什麼?”
“首先,幫我完善這條手臂的元素寶石鑲嵌。”
“我對接駁處的晶石和內部魔紋迴路不太瞭解,需要你指導最佳的能量引導方案,確保六系元素力量既能獨立激發,又能必要時短暫融合,發揮最大威力。”
宗慎將寶石和義肢的需求坦然相告。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你整理出全套的【黯金機械義肢】技術圖紙。”
“不僅僅是手臂,包括可能存在的腿部義肢、特殊功能性構件的設計圖。”
“要從最基礎的材料提純處理開始。”
“還有黯金合金配方,到核心的動力結構設計、仿生關節技術、魔紋雕刻譜系,血融晶石接駁祕術,再到最後的整體組裝調試流程......”
“所有的知識,都必須完整、系統、可傳承地記錄下來。”
“我不要這些散亂的草稿,我要成體系的,並且能夠直接用於教學和生產的標準圖紙與工藝手冊。”
宗慎的要求清晰而宏大。
這不僅僅是帶走一個工匠,而是要完整地奪取並體系化一門失落的技術。
亞力士感到一陣眩暈,那是壓力,但更是前所未有的激動。
他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匠人的熾熱光芒。
“我......我可以做到!”
“父親留下的筆記很全,大部分關鍵技術我都記得。”
“不過有些細節可能需要反覆試驗驗證,但只要材料充足,時間足夠,我一定能整理出來!”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寶石。
“至於您的義肢......我馬上就可以開始分析內部結構。”
“血融晶石的接駁是莫蘭家的獨門祕術,它與人體血肉的融合深度、能量通道的建立方式,決定了義肢的操控靈敏度和額外裝備欄的穩定開啓。”
“不過請給我一點時間......”
宗慎點頭,將那條黯金機械義肢小心地放在工作臺清理出來的一塊區域上。
亞力士立刻像變了個人,疲憊和迷茫一掃而空。
他迅速打來一盆冰水,用力搓洗臉上的油污,然後抓起一件稍乾淨的布擦拭雙手。
他開啓了工作臺上的一盞魔石燈,柔和明亮的光線驅散了昏暗。
他還拿出父親留下的特製放大鏡,鏡片由純淨水晶打磨,帶有微弱的附魔。
他俯下身,開始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檢查宗慎義肢手背的六個插槽內部紋路,接駁口的細微符文,以及手指關節處的聯動機構。
他的動作熟練而精準,一邊檢查,一邊低聲自語,複述着父親曾經教導的要訣。
“雷霆寶石鑲嵌位,魔紋迴路需要預留爆發性的折轉通道,避免能量迴流衝擊核心......”
“火焰位則要求均勻散熱紋,否則持續噴射會過熱......冰霜與水的迴路有部分可共享,但穩定性符文必須獨立......”
他完全沉浸在了技術世界之中。
宗慎沒有打擾他,而是走到牆邊,開始親自小心地取下那些釘着的圖紙。
有些圖紙因爲年代久遠,紙張脆弱,他動作輕柔,用巧勁起出鏽蝕的圖釘。
然後將圖紙一一撫平,按照大概的部件分類疊放。
他還從角落裏找出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打開後發現裏面是更多捆紮好的舊圖紙和皮面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上,是阿爾馬茲別克·莫蘭以及後來歷代傳承人一絲不苟的簽名和日期。
這些都是技術傳承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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