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見太子李承乾屢教不改,便動了廢立之心,開始屬意第四子,即長孫後所生的次子、李承乾的胞弟魏王泰。

魏王受寵荒唐胡爲的李承乾相比,魏王李泰幾乎繼承了父親唐太宗與母親長孫氏所有的優。他不僅有才華,善作詩文,愛好經籍、輿地之學,而且有膽略,善於擴大自己的勢力與名聲。這也是唐太宗最賞識的地方。李泰的經歷似乎比較複雜一些,歷封宜都

王、衛王、越王、魏王,歷任揚州大都督、左武侯大將軍、鄜州大都督、相州都督。

李泰的得寵與李承乾的失寵大體上是同時發生、交互消長的。唐太宗幾乎是有意鼓勵李泰奪取儲位。他循序漸進,採取各種手段表示自己對李泰的優寵。例如違背禮教規定,每月賜給魏王李泰的供給出太子李承乾的還多,故意讓魏王府凌駕於東宮之上;李泰腰腹肥大,行動喫力,太宗特許他乘轎入朝。太宗臨幸李泰府第,又破例爲他赦免長安死囚,蠲免魏王府所在坊區當年租稅,賜泰府僚屬及同裏老人各有等差。這種恩寵是君主才能享有的,唐太宗施之於李泰,無疑是向衆臣顯示他意立李泰爲太子。唐太宗還特許李泰在魏王府內開設文學館,招引學士,這表面上是表彰李泰禮賢好學,實際上是仿照唐太宗爲秦王時置文學館的舊例。一時之間,魏王府人才衆多,門庭若市,這不僅爲李泰拉攏朝臣大開方便之門,而且使羣臣可以猜測到唐太宗的用意,更何況唐太宗曾經公開表示:“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爲公輩之主!”唐太宗爲李泰奪嗣,千方百計抬高其地位,預先造成寵冠諸王的既成事實,好爲其將來繼位作準備。

大臣反對唐太宗爲李泰謀立太子的態度如此鮮明,爲什麼李泰最終沒有立成呢?關鍵是當時的重臣持反對態度。

早在貞觀十二年正月,唐太宗聲稱“設無太子,則母弟次立”,暗示魏王李泰可以取代李承乾。魏徵當即表示不敢苟同,認爲“立嫡立長”是皇位繼承的根本原則。在大臣們看來,李承乾雖然不肖,卻也沒有壞到被廢的地步。後來,唐太宗對待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薄此厚彼的做法越來越明顯,大臣們對太宗的恩寵逾制公開表示不滿。褚遂良曾上疏:“您雖然特別甚歡魏王,但規格不應讀超過太子。如果名分顛倒,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容易讓奸佞人鑽空子,禍亂國家。

但唐太宗根本不理這些話,甚至令李泰移居武德殿。武德殿曾經是李元吉的住所,唐太宗的意圖,除了與李泰往來的方便之外,更重要的是藉此提高李泰的地位。

魏徵就此事上疏唐大宗。魏徵在疏中並沒有講立嫡以長的原則,也沒有談歷代立嗣的成敗,而是單刀直人,訴諸於父子親情,暗示兄弟鬩牆將導致玄武門那樣的流血衝突。唐太宗殺弟弒兄,奪取帝位,置”立嫡以長“的原則於不顧,在選擇嗣君時主張立賢,卻無論如何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子孫重演這一悲劇。經過一番考慮之後,唐太宗不僅收回了令李泰移居武德殿的敕旨,而且指派魏徵爲太子太師,輔佐李承乾,並向羣臣宣佈:”方今羣臣,忠直無逾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絕天下之疑。”

貞觀十七年五月,唐太宗針對李泰黨人散佈的“太子李承乾腳有毛病,而魏王李泰聰明,領悟力又高,時常隨太宗出遊……已有附會者”的流言蜚語,特對羣臣申明:“太子雖然腳有毛病,但並不是不能走路。而且《禮記》記載分明:嫡子死亡,則嫡孫繼位。太子的兒子已經五歲,我絕對不會使庶子接替嫡子,打開奪嫡禍源!至此,唐太宗己對衆明確宣佈絕不以庶代嫡,杜絕了李泰黨人的非分之想。

但是,對李承乾和李泰來,唐太宗改變態度並沒有發生預期的作用。李泰並沒有因唐太宗改變態度而放棄奪嫡的念頭,而立承乾也沒有感到真正的輕鬆。最終,李承乾因密謀發動政變而被廢黜。

兩難選擇貞觀十七年四月,太子承乾被廢,魏王李泰、晉王李治作爲長孫皇後所生的嫡次子,都有繼承儲君的資格。但是李泰的條件比較優越,他年長李治9歲,有一定的政治背景,尤其是得到太宗的寵愛和支持。朝中大臣岑文本、劉洎看太宗臉色行事,上疏太宗請立李泰爲太子。

而李治生性柔弱,喜歡安靜,給人們的印象是“寬仁孝友”,雖然身爲嫡子,卻並沒有得到唐太宗過多的關注。史書中有這樣的記載:李治時候剛一開始學習《孝經》,太宗就書中要義問他,李治這樣回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君子之事上,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太宗十分滿意,誇獎他:“能夠做到這一,足以事父兄,爲臣子矣。”

不過,唐太宗對李治的讚賞,更多的是基於一種寬慰。太宗本人剛毅多謀、膽識俱佳,而且雄心勃勃,不甘屈於人下。李淵起兵太原,太宗參與謀議,聯絡豪傑,統軍出徵,剿滅羣雄,衝鋒陷陣,指揮若定,爲大唐王朝的建立與鞏固立下了汗馬功勞,充分顯示了他的出衆才華。尤其是在“玄武門之變”前後,太宗謀奪儲君之位,同室操戈,弒兄殺弟,迫父讓位,策劃周密,毫不手軟。所以,對於“仁懦”、“柔弱”的九皇子李治,唐太宗深感與自己不甚“相類”,認爲他根本不可能繼承大統並在政治上有所作爲。

李治雖有諸多不利條件,卻有一個絕好的武器,即舅舅長孫無忌的大力支持。“長孫無忌固欲立晉王,帝以太原石文有‘治萬吉’,復欲從無忌。”這可能是高宗朝修《實錄》、《國史》的史官,爲了製造高宗運應天命的把戲編撰出來的。實際上促使唐太宗重新考慮立嫡的絕不是“石文”預言,而是長孫無忌的“固欲立晉王”的態度。

李泰、李治都是長孫無忌的外甥,爲什麼長孫無忌會如此薄此厚彼呢?這與長孫無忌不願失勢有關。長孫無忌在“玄武門之變”中立下大功,是唐玄宗貞觀年間的重臣。貞觀晚年,唐太宗對功臣子弟參與爭立(宰相杜如晦之子杜荷參與李承乾的謀反,宰相房玄齡之子參與李泰謀嫡)表現出強烈不滿,對許多大臣都產生了猜忌之心,而長孫無忌及其子弟都沒有介入李承乾與李泰的黨爭之列,又兼皇親國戚的特殊身份,使得唐太宗對他特別信任,導致他權勢日隆,大到可以左右朝政之勢。

長孫無忌已經大權在握,當然不願意失勢,更樂意擁立一個懦弱聽話的外甥當皇嗣,以便將來操縱政權。選李泰顯然不合適,因爲李泰於貞觀十一年置文學館收納了諸多人才,以後又有文武羣官投靠門下,已經擁有了自己獨立的黨羽勢力,一旦上臺當了皇帝,肯定會重用自己的親信,不會重用長孫無忌一類的老臣。而且李泰業已成年,有一定的政治能力,長孫無忌想控制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李治就不同了,他爲人懦弱,又沒有自己的政治勢力,所以成了長孫無忌期望的最佳人選。故爲此,長孫無忌極力美化李治,將李治的懦弱讚揚爲“仁孝”。一旦“仁孝”的李治嗣位,他的擅權也就沒有問題了。

另外,李泰與李治爭立太子的矛盾,背後涉及功臣子弟與元老重臣的權力分配問題。李泰的黨羽多是一些功臣子弟,比如柴紹之子柴令武、房玄齡之子房遺愛、杜如晦之弟杜楚客等等。這個集團與長孫無忌是有矛盾的。這些功臣子弟年齡較輕、閱歷較淺、職位較低,要想自己掌權,必須把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趕下臺去。長孫無忌想鞏固自己的權勢,當然也要排斥這些功臣子弟。

李泰本人也沒有想過拉攏朝廷元勳。他仗着父皇的寵愛,自以爲皇太子非他莫屬,從不收斂自己的行爲,連朝中的三品大員都不放在眼裏,還因爲三品以上的公卿對其不下馬行禮而懷恨在心,居然到太宗面前告狀。李泰目空一切、傲視羣臣的態度,讓朝中重臣極爲不滿,結果導致朝中有權有勢者多被長孫無忌拉過去站到了李泰的對面。

“自古嫡庶無良佐,何嘗不傾敗家國”,這個道理唐太宗十分清楚,如果他選擇的繼承人得不到賢相良臣們的擁戴,保存基業是很困難的。李泰的黨羽多爲不肖的功臣子弟,非屬“良佐”之列;李治則得到了以長孫無忌、褚遂良、李世勣爲代表的有勢力的核心集團的擁戴,可以保證“貞觀之治”的政策得以繼續貫徹實施。唐太宗在立太子的問題上陷入了兩難,按感情來,他一貫傾向李泰;從理智來,他不能不擇取李治。

爲了爭取李泰能獲得元老重臣的支持,庸太宗曾故意放出話來試探大臣的反應,敘述了魏王泰“自投我懷”的親密之情,還轉達了李泰乞求立爲太子時的奇怪許願:“我只有一個兒子,如果我死了,一定把他殺掉,傳位給弟弟晉王(李治)!”此言一出,馬上遭到褚遂良的反對:“陛下失言。哪有身爲皇帝卻肯殺他的愛子,而傳位弟弟的?陛下從前既封李承乾當太子,而又寵愛魏王李泰,嫡庶不明,終於造成今天的災禍。”駁倒李泰虛僞肉麻的許願是不難的,難以對付的是如何打消唐太宗感情上的袒護。於是褚遂良乾脆直言自己的憂慮:“若爲立泰,非別置晉王不可。”這無異警告席太宗,如果堅持立魏王泰,就必須先殺了晉王李治,否則,日後必有一場奪位大亂。褚遂良的這番話觸到太宗的痛處,唐太宗不想讓兄弟相殘的事再度發生,如果立魏王李泰爲太了,邢如何才能保證晉王李治的安全呢?唐太宗強壓住矛盾的心理,當場就淚流滿面地:“我不能爾。”

其實,唐太宗對李泰和李治都持懷疑態度。他欣賞李泰的政治才幹,卻擔心他容不得諸位兄弟;他欣賞李治的忠厚善良,卻不滿意他的柔弱寡斷。就在唐太宗猶豫不決的關鍵時刻,李泰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見舅舅長孫無忌極力擁立李治,生恐父皇改變主意,便在暗中威脅李治:“你跟李元昌感情最好,李元昌已經處死,你難道不擔心?”還什麼“不要與我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番話殺氣騰騰,實在是做得太過火了一些。李治膽怯弱,經李泰這麼一嚇唬,惟恐李元昌參與謀反之事牽連自己,便害怕得整日提心吊膽,憂形於色。唐太宗召見李治時,見他憂心忡忡、魂不守舍,再三追問之下,李治纔將李泰的話如實相告。太宗聽完恍然大悟,開始後悔出封李泰當太子的話。

這期間,太宗還與李承乾有過一次面談。李承乾:“臣貴爲太子,更何所求?魏王久有奪嫡之心,只恐被他加害,才與朝臣謀自安之道。一幫兇險不逞之人,遂教臣爲不軌之事。今若以泰爲太子,這是中了他的圈套了。”

李承乾這番話的分量,並不亞於褚遂良對李泰虛僞誓言的揭露。這時,唐太宗才認識到,他必須面對現實。他不無痛楚地:“承乾言亦是。我若立泰,便是儲君之位可經求而得耳。泰立,承乾、晉王皆不存;晉王立,泰共承乾可無恙也。”李泰當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會送命;李治當太子,李承乾和李泰都可平安。

太宗在太子李承乾被廢以後沒有選立魏王李泰,是不希望使後世子孫看到儲君之位可以依靠所謂經營而得。

晉王得立唐太宗下決心立李治爲太子,確實經過一番慎重考慮。但是,他對羣臣的態度並沒有十分的把握。他知道長孫無忌支持李治,態度堅決,但對長孫無忌是否能代表絕大多數朝臣,心中仍存疑慮。唐太宗必須得到羣臣的公開表態,才能最後定奪。

貞觀十七年四月初六,太宗在兩儀殿的朝會結束後,只留下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等,旁邊侍立的是惴惴不安的晉王李治。他:“我三個兒子(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齊王李佑)、一個弟弟(漢王李元昌),竟做出這種事來,使我心灰意冷。”罷,竟然自往御座之上,抽出佩刀欲自刺。長孫無忌等人無不大驚失色,爭着上前,一面扶抱起太宗,一面奪下了他手中的佩刀,回手將佩刀遞給站在一邊的晉王李治。長孫無忌似乎明白太宗此舉究竟爲何,於是請他將心事賜示。太宗於是:“我欲立晉王。”長孫無忌聞聽此言,正中下懷,馬上就毫不猶豫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太宗對晉王李治:“你的舅舅應許擁立你了,還不快快拜謝。”李治於是急忙下拜。太宗又對長孫無忌等人:“公等既符我意,不知道外面會有什麼議論?”長孫無忌曰:“晉王仁孝,天下歸心久矣。乞望陛下試召問百官,必無異辭。若有不同者,乃是臣負陛下,罪當萬死。”太宗見狀,也就不再猶豫。於是召集六品以上全體官員於太極殿,對他們:“承乾悖逆,李泰兇險,都不可當太子。我打算在羣兒中選擇一個人,不知誰適合?你們只管明言。”大家齊聲歡呼:“晉王仁孝,當爲嗣!”李世民大爲歡喜。

魏王李泰對形勢的變化毫不知情,他帶着百餘名隨從正前往太極宮。唐太宗命城門守衛阻止其隨從人宮,而只引導李泰一個人進入肅章門,遂即將他軟禁在北苑。

貞觀十七年(643)四月初七,太宗親駕承天門,下詔立晉王李治爲太子。當月,李泰被革除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將軍之職,降爲東萊郡王。後來,又改降爲順陽王,流放均州鄖鄉(今湖北均縣北),貞觀二十一年,進封濮王。

懦弱的李治當上皇太子,可見並非出於唐太宗的一廂情願,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可以極大程度上是由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竭力促成的,正如唐太宗對李治所的:“你的舅舅應許擁立你了,還不快快拜謝。”即使在立李治爲太子之後,唐太宗心中仍有不甘,他曾把李泰所上表章示於羣臣,:“泰文辭美麗,豈非才士?我心中念泰,卿等所知。但社稷之計,斷割恩寵,責其居外者,亦是兩相全也。”遺憾之情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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