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五年時間不短,對於很多人來說,談起五年前,或是會眯上眼睛靜心回憶,末了再感嘆上一句白駒過隙時光荏苒。
吳三掌櫃的感觸要更多一些。
飯桌上或閒聊中,沒少人與他提及五年前的那些往事。
那是他前半生最風光的時候。
在那一年,他坐上吳家三掌櫃的位置,成爲吳家整個情報體系的總管,他的府上配備了近百家衛……他的名字傳遍了清河郡。
這一切的.asxs.,是前任吳家三掌櫃的離世。
但最重要的原因,卻是另一個人的死亡。
那個本該接任吳家三掌櫃位置的人。
他死在了夜幕的手中。
就在他準備接任三掌櫃的前一天。
因爲在那之前不久,他帶着吳家的家衛,平了城裏一家惡意中傷吳家的商鋪。
他死後,吳家自然很是憤怒。
那家商鋪也在吳家的怒火中消失。
沒有人爲這家商鋪站臺,在被指出聯繫夜幕的時候,這家商鋪就已經成爲了清河城的衆矢之的。
但是,時至今天,在有心人眼裏,那件事依然存在着很多疑點。
先不說那家商鋪的老闆有沒有本事聯繫到夜幕,即使他能聯繫到,他又哪裏有這個膽子?還是在得罪吳家的不久之後的節骨眼上?
狗急跳牆?
能在清河城開得起一家小有名氣的商鋪,老闆怎麼都不會是個容易衝動的人。
只是這些疑點最終也沒有解答。
那個老闆死前,甚至沒來及說出一句話。
找出情報並且帶隊殺死他的,是當時暫代三掌櫃位置的人,也就是現在的吳三掌櫃。
吳三掌櫃沉默良久,又把赤鬼送來的第一份卷宗顫抖着扔進了炭盆。
卷宗盡毀,唯剩“五年前”這三個字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炷香之前,他尚還以爲世間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赤鬼怎麼會知道?
夜幕怎麼會知道?
一個任務一個卷宗?
吳三掌櫃看着那些灰燼飄蕩,苦澀之餘又好生不解。
他比誰都清楚,並不是那個老闆聯繫的夜幕。
當然,也不是他聯繫的夜幕,他是商賈世家的子弟,就算他有聯繫夜幕的心,也沒有聯繫夜幕的勇氣。
更準確的說,根本就沒有關於那件事的卷宗。
在這整件事中,除了“夜幕”這個名字,再沒有任何夜幕的痕跡。
殺死那個人的,本就是吳三掌櫃。
是他藉着“夜幕”的名義殺人。
之後,掌管吳家情報體系的他,自然可以將所有痕跡抹除,將關注點引到一旁。
他沒有自大地認爲整件事天衣無縫。
可他更清楚,沒有人會刻意去往深處追蹤。畢竟,除了已經死去的那個人,還有誰比他更適合接任三掌櫃的位置?
開始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有錯。
只是隨着在三掌櫃的位置上坐得越久,這種感覺就越弱,他逐漸忘了那件事。
更何況,事實已經證明,他有能力坐在這個位置,他還能做得很好,這就夠了。
但是,他始終沒忘記一點。
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吳家可以允許一個有污點的人坐在這個位置,卻不會允許一個借“夜幕”名義殺害同族兄長的人坐在這個位置。
可他不能丟了這個位置。
名利。
這麼些年,吳三掌櫃享遍榮華,他早已看開了利,仍在追求的,是名。
他想像家主和大掌櫃一樣,擁有把名字刻入吳家祖祠的資格;他想人們談到豪商榜談到吳家的時候,除了家主,還能提到他的名字;他想……
更何況,現在的他不止一個人。
他背後還有家庭,還有這一脈的族人。
他輸了,這一脈便輸了。
所以,不管夜幕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甚至他懷疑夜幕是不是真的知道這一切,他只能順着對方的意思走下去。
他不敢賭,也承受不起賭輸的代價。
吳三掌櫃敲了敲桌子。
守在門外的侍衛走了進來,恭敬地抱拳一禮。
“後天的談判,定在了哪裏?什麼時辰?”吳三掌櫃側着身子,烤着火,一點一點地將手上的紙灰擦去。
這些事情本該由他親自去和大掌櫃商議,但他並不想再等。
好在他平時便是雷厲風行的性子。
年輕侍衛並不奇怪,回答道:“主街上的飛鴻居,午時過去,未時開始。”
“給大掌櫃帶個信,問他還有沒有什麼要交待的。”吳三掌櫃點點頭,說道:“另外,讓弟兄們多費些心思,注意一下對方談判都會去些什麼人。”
“得。”年輕侍衛應道,轉身離開。
吳三掌櫃雙手頂在桌上,閉着眼睛,揉着太陽穴嘆了口氣。
良久,他晃了晃神,提起筆來,開始計劃具體的事宜。
哪怕這會在三家之間插上血淋淋的一刀。
哪怕事後他會受到極重的懲罰。
他別無選擇。
——————
與此同時。
羋家大統領的府上,兩封信悄然落在了書桌之上。
何家一個資深賬房照例打開賬本,很驚訝地看到了一張信紙。
主街上,吳家的商運總管,也是朱承武的親傳弟子正在巡邏,忽然間被一個紙團砸到了頭,他罵罵咧咧地環視一圈,隨手撿起紙團打開,臉色幾度變換,把紙團塞到了懷中。
飛鴻居,作爲清河城裏沒有三家背景的酒樓中最大的一座,一個黑衣浪客用完餐,卻沒有付錢,只留下了一封給老闆的信。
……
是的。
就像林朔月說的那樣,赤鬼始終沒有破壞夜幕最重要的那條規矩,她沒有去威脅任何一個真正聯繫過夜幕的人。
但就像諸葛遠說的那樣,夜幕的殺手不多,多的是藉着夜幕名義的僞殺手。
事實也確實如此。
二十年來,夜幕在清河城裏只出手過三次,可在清河城裏民衆們的記憶中,夜幕在清河出現過不下三十次。
赤鬼拿走了清河總卷。
既然名叫總卷,又怎麼會只有真正的信息?
不論真假,繪卷者把每一次和夜幕有關的事情都詳細記錄了下來。
二十年的積累。
一朝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