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淨土

芙蓉園。

在這初夏的深夜，霧氣飄蕩周圍，曲江池水中蓮花盛放，加上身穿白紗在蓮花上舞動的貌美女子，令人有種身處仙境的虛幻感。

衆人當然知道仙境是假的。

那霧氣是血毒和香火道的具象，白蓮是引路人的言出法隨，女子是某種迷人心智的精神祕術，其中不知蘊藏着多少兇險。

但洞悉幻象是一回事，能不能掙脫卻又是另一回事。

看到這些畫面，李棠溪深呼吸一口氣，趕忙低下頭，緊緊地閉上雙眼，手中的劍止不住地顫抖。

冉軻上前半步，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一道精純的內力流入，幫他穩固心境。

只是，冉軻自己的臉色也格外蒼白，眼睛裏佈滿血絲。

何問亦是如此。

他們幾人都很清楚，引路人是當世最恐怖的人物之一，也是精神武學造詣最高的人。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僅僅一個照面，就能影響到道心天成的何問與心境幾乎無垢的冉軻。

比在清河強了數倍不止。

就在蓮花佈滿池水，那些貌美女子開始俯首弄姿、往下褪去衣衫時。

忽然間，有一道劍光斬向引路人，捲起層層水霧，砸在地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當聲音落下的時候，霧氣消散大半，白蓮變得模糊。

夜色瞬間清明許多。

這一劍，幾乎破了整個幻象。

芙蓉園裏一片安靜，所有人下意識望向了揮劍的少女。

冉軻愣住了。

李棠溪揉了揉眼睛。

蘇曜嘴巴張開，臉上滿是震驚。

引路人挑了挑眉，輕聲道：“果然如此。”

何問面帶微笑，心想理應如此。

是的，出劍的是紅葉。

紅葉沒有修行過精神武學，今夜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引路人。

但紅葉曾接受過心劍齋先祖的隔代傳承，也是心劍齋幾百年來唯一個真正傳人，在她面前，許多精神武學都沒有意義。

心劍術本就剋制這些。

何況還有那把泛着微光的秀白長劍。

“心劍齋，溱洧劍。”

引路人看着紅葉的衣袂說道。

何問說道：“怕了嗎？”

引路人緩緩搖了搖頭，自顧笑了起來，說道：“何施主還是和以往一樣喜歡拖延時間，但你不用等了，今晚不會有別人過來的。”

何問說道：“你這麼確定？”

“貧僧並不確定。”

引路人回答道。

他帶着黃泉在各地行走數月，聚集起與青山結過仇怨的邪修們，把那些人隱藏在長安附近的夜幕據點，爲的就是能在今夜阻擋青山。

雖然這羣邪修實力高強，還抓住了青山強者都不在的良機，但平心而論，即使面對剩下的年輕弟子，勝負仍處在一個未知數。

“就算有人過來也無妨。”

引路人繼續說道。

他雙手合十，聲音輕飄飄的，似乎在身後響起，似乎在水裏響起，又似乎在頭頂響起，他好像和夜色融爲了一體，不可捉摸。

話音落下，引路人隨之伸出右手，對着前方幾人平推而去。

在這一個瞬間，周圍所有事物都安靜了下來，夜風消失了，樹葉停頓了，池水上的漣漪靜止了。

咚、咚。

似乎雨水打在窗紗上。

一朵蓮花盛開。

又一朵蓮花盛開。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曲江池中再次開滿蓮花，這次不再是白色，而是透着鮮嫩的深紅色，是蓮花剛剛盛開時本來的顏色。

也確實是曲江池種着的蓮花。

衆人眼睜睜看着莖稈伸長，蓮葉成苞，然後在瞬息間綻放。

他們同時想起了沂山。

當初沂山危難，前掌門莊道臨曾動用捨身禁術，斬出幾乎有仙人之威的滿堂花醉，那一劍引得沂山深冬入春，然後萬樹花開。

引路人雖有不如，但已經很接近。

“領域。”

聞着空氣裏蓮花的芳香，冉軻有些艱難地說出這兩個字。

何問沉默了。

紅葉低頭看着溱洧劍。

李棠溪抓着衣角，臉白得跟紙一樣。

“是的。”

引路人笑容溫和，輕聲說道：“這便是貧僧的領域，貧僧謂之……”

引路人頓了頓，繼續說道：“淨土。”

淨土便是佛國。

它代表佛門裏最清淨的，沒有任何污染的莊嚴世界，天底下除了少林寺無數僧人合力發動的護山大陣，沒有任何其它敢稱作淨土。

引路人是第一個。

冉軻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說些什麼。

他見過柳玉的劍域，見過孟超然在聖賢城大陣支持下用出的領域，見過司徒行策的七情僞域，但都沒有眼前的領域更令人心悸。

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領域！

冉軻與何問對視一眼，如果不是曾與引路人戰鬥乃至勝過對方，他們甚至懷疑引路人早已成就領域數十年，只是一直在示弱在僞裝。

“是錯覺嗎……”

冉軻喃喃自語。

他不信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裏提升如此高的境界，曾經的法顯謝周不行，現在的何問不行，哪怕純陽劍仙轉世都不行。

何問搖了搖頭，指着引路人身邊，輕聲說道：“你看那裏。”

冉軻順着望了過去。

在周圍一切靜止的環境下，引路人身穿的僧衣卻在飄動，裸露在外的腳掌和手臂上青筋挑起，總保持笑容的臉上也皺起眉頭。

似乎他在忍受疼痛。

引路人是個苦行僧，又有極高的境界修爲在身，連他都覺得煎熬的疼該有多麼恐怖？

冉軻明白了過來。

“原來是香火道。”

他輕聲說了一句。

引路人跨越如此高的境界，他的提升是建立在信徒和血祭在荒域的人們身上，所以他無時無刻都要與那些人意念抗爭，忍受精神上的巨大折磨。

“我很好奇，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何問看着他嘲諷說道。

引路人笑了笑，說道：“在心願未了前，貧僧自會留在這世間。”

說完這句話，引路人佛袖輕揮。

各有一道難以形容的玄妙氣息飛入黃泉、赤鬼與丁綠綺三人的眉心，爲他們身上增添了許多禪意。

丁綠綺被引路人收養，她從小就是引路人的信徒，此時更加虔誠地俯身跪拜。

黃泉與赤鬼則被奪魂術控制，空洞的眼神中恢復了些許神採。

這是敕封。

在這片淨土世界，引路人是佛，而他們三人，便是佛親自指定的護法金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