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剛入冬的敦煌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中,顯得格外神祕密美麗。在植滿翠松綠柏的御心宛內,琉瓦紅柱也被染了一層白霜,屋檐下垂下一根根瑩瑩剔透的冰柱,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閃閃的光亮,好似一排晶鑽。
嗖嗖嗖,宛內一處空地傳來疾風劃空聲,只見一條矯健的黑影揮舞着雪亮的長劍劃出一招招精妙絕倫的劍式,那伶俐的劍氣揚起陣陣塵沙,搖枝葉落,好不精彩呵!
一身儻倜白玉絲綢長裳的邑南,搖着寶貝扇子踱進宛中,臉上仍掛着那招牌笑容,如沐春風的樣兒不知一路上壓走多少小丫環的芳心。
喲?有沒搞錯!這麼早,龍御這傢伙不窩在溫柔鄉里纏綿取暖,居然在天寒地凍天兒裏舞劍。(也不看看自己,還不是一樣大清早騷擾人家。)乖乖,該不會昨晚慾求不滿,這會兒發泄過盛精力吧!(這麼説你也是來發泄的咯?!)
邑南靜立一旁,滿腦子都是些綺思旎想。
厲劍婉轉如蓮,折射刺目的亮光,只見龍御一個旋身,劍身疾轉,停了下來,正中邑南喉口,只差一毫。只餘一絲劍氣撲過,拂動他胸前兩縷黑髮。
“我説御呀,一大清早就這麼暴戾,該不會……昨夜小若拒絕你了吧?”邑南用扇子格開長劍,調侃起來,“想不到我們京城十大少傑這首,也有喫女人閉門羹的時候。呵呵呵……”
龍御收劍入鞘,冷冷瞥了眼邑南,哼聲道,“關你什麼事。”轉身回到亭中,就着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邑南跟進亭子,逕自坐下拿起點心喫了起來。
“御,你該不會……霸王硬上弓,被小若趕出來了嗎?”
“你若太閒的話,早操就由你帶了。”這人皮癢不成,老問人傢俬密。
“喂!你怎麼這麼對我。我好歹也是爲了你好……”
龍御冷睇邑南一眼,像在説“我很懷疑”,又倒了一杯由初雪沖泡的龍井。
“我也是爲了我的小妹。怎麼説……”
“你什麼時候又攀了這一門親戚。”邑南的胡説八道被打斷。
“小若跟我在黃渠鎮就拜過兄妹了。”嘿嘿,一方是表弟,一方是妹夫,橫豎都是他佔盡便宜。
“哼!”
豈料龍御不以爲然,這一哼可把邑南給氣着了。“龍御,你説你説,你到底哼什麼哼?我怕你嘛!真是的,説不了幾句話就哼來哼去。就知道亂用語氣詞,你也……”
“我怎麼樣不關你的事。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邑南一愣,心一下提了起來。“什麼意思?”這小表弟又耍什麼譜,得小心點兒。
“親王的信今早送到,説要你回家。”黑眸中滿是看好戲。
“相親!”頓了三秒,邑南撫額哀嘆,“天哪!又來了。”
“叫你立即隨回京軍隊回去。”
聞言,邑南像被蜇到。大叫,“什麼?不,我絕不回去。”該死的,好不容易見到小表弟這冰山怪物掉愛情海裏,都還沒折騰夠呢!離開?太可惜了。不行,不行,怎麼着也不能現在就離開。
“信上可有皇帝的玉印。這次相親的對相可不一般。你想違抗皇旨?”
“玉印?”頓時,邑南一個頭兩個大。什麼鬼親,居然下玉旨。
龍御輕啜熱茶,就杯隱去脣角的一笑。想鬥贏他,邑南還得再去修煉幾年了。
“若你平日裏少長舌,或許……”
“或許什麼?”龍御一開口,邑南知道此事還有轉機。
龍御剛想開口,卻聽一聲長鳴劃過長空,龍御手一伸,眨眼間手中多了一張小紙條。攤開一看,俊臉沉下,即握於掌中,稍刻碎成粉末。
“什麼事?”邑南察覺出不對勁。
“有新動作。很麻煩。”
“哪裏?”
“金、遼。”黑眸中閃過殺光。
“又得忙一陣兒了啊。”
龍御長指扣桌,輕敲兩下,“這次讓光和風出去玩玩。”
“他們?”邑南有些驚異,要知道夜影中的光、風、影三人不但武功一流,易容術絕高,更擅長權謀之術。可見龍御不想再出兵打仗。
“有何不可。”
“那到不是。不打仗當然好。呵呵呵……”免得女人家們擔心嘛!
“我可以幫你拖一個月。”
“果然夠兄弟!”他就寧願留在這裏跟光他們三個玩玩大金大遼,也比在京裏多受一個月父母的催婚荼毒強呀!
龍御淡淡一笑,目光轉向園門口時,一下子柔和下來,脣瓣揚起,斂去了一身的寒氣。
當邑南迴神時,只聽見一陣急卒的腳步聲,接着眼前一晃,龍御懷中就多了個白色的人兒。
“御……”白衣人兒嬌喘連連,粉嫩又頰映上兩抹緋紅。有着小女人的嫵媚風情。這一抹春情銷住龍御所有的注意力,連邑南也被閃了眼睛。
乖乖,見貫了這小丫頭假男人的扮相,沒想到如今這女兒家的模樣還真令人驚豔呀!沒瞧出龍御的眼光不錯呀!
“若兒,這麼早就起來了。不多休息一下?身子還疼吧?”寵愛的將她安置在懷中,龍御輕輕撩過她額前兩縷秀髮,眼中盛滿柔情蜜意。
“還好啦!你……別這擔心。”真是的,有邑南大哥在,他怎麼問得那麼直接。
“真的不疼了?”他眼中閃過壞壞的笑意。
“真的啦!討厭,你不要問了,這個很……那個的啦,你知不知道。”水若噘起小嘴瞪了他一眼。
邑南不甘冷落插播進來,“我説小若,御難得如此認真關心人。你要把握好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大哥,這不關你的事。不説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真是的,這傢伙就知道糗人家,落井下石。
“我也是爲你好呀!”
龍御眯眼看了邑南一眼,扯了扯嘴角,“你還不去北校場,不然時間就只剩半個月了。”
“我?!”這冷血動物,又戳人家軟肋。
“再不去,時間……”
“好好好,我這就走。你倆儂去吧,小説別精盡人亡。”邑南哼哼幾聲,又猛喫了幾個典心,才離開。水若又朝他做了幾個鬼臉。
園中此時只剩一對眷侶逍遙自在地情話綿綿,再無人打擾。
湛藍的天空掛着金亮豔陽,天邊緩緩累積起層層雲幕,帶來初冬的一縷縷寒氣。
水若是女孩的事一下傳遍整個軍營,引起不小的轟動,以前跟她稱兄道弟的人莫不被嚇了個跳兒。都沒想到那個平日裏活潑調皮、古靈精怪的“小男孩”竟是個如假包換的小美人兒。幸而水若與他們向來交好,籠絡了大堆人心,變性一事未產生太大影響。很快大家接受了,連帶她住進御心宛的事也沒大驚小怪。誰叫她一來就住將軍帳,這會兒一切不言而寓了。
知曉水若是女子的李邦雖不記前仇,不過在他眼裏,水若完全不似個正常大家閨秀,壓根兒配不上他家尊貴的主子。
水若懶於理會李邦的異恙眼光,他那八股這輩子是難改了。而大牛他們就完全不一樣,除了稱呼變了,還會經常找水若拉拉軍中的八褂。
品着熱呼呼的香茶,水若窩在溫暖的熱炕上,一邊和侍女們聊着天,雙眼時不時飄向大門。
這些日子是她來古代最平靜舒適又幸福的日子了。大多時間都有龍御陪着她,他對她的寵溺讓她忘了思親之苦。他的柔情蜜意羨煞所有女子,那個永沁公主也莫可奈何,連御心宛都進不來更遑論來找她的茬兒了。龍御對她的保護可是滴水不漏。
這樣子被人捧在手心寵着、愛着,就像在做夢,幸福得有些不真實了。龍御每一處理完正事就會帶她到敦煌的名勝旅遊,像鳴沙山、月牙泉、莫高窟、長城……每多相處一分,她對他的依戀更多一分。
呵~愛情呵,從古至今被人們傳頌的東西,讓她在這奇妙的時空中遇到。當面對那浩瀚星空,茫茫沙海之時,她明白,有相同的愛,也必然有相同深刻的恨與痛。想要擁有美好的一切,就必須忍受一切醜惡。就算有一天真的不得不割捨,她也不會後悔害怕了。
罷了,何必如此多愁善感,把握現在纔是最重要的。
門被推開,抬眼見到那熟悉的笑臉,她拋卻一切投入他懷中。是呵,眼前擁有的就是最幸福的!
瀾玉山在一片寬敞的空地上,由杉木搭成的平臺上,被押跪着幾個人,有男有女,其傲慢憤怒的態度和華麗的綿及玉服,可見其身份不凡。平臺相對的金頂露棚內,正端坐着一身華服的四皇子阿史那獵憲及其幾位親信將軍。周圍更是聚集了不少突厥人,場面顯得嚴肅緊張。
此時此刻,就地正法與唐軍私通賣國的奸細——大皇子及其妃妾,三皇子及其母親。
豔陽緩緩升到正中,一名小官上前稟奏,“四皇子,午時已到,請下令。”
獵憲瞟了眼臺上怨恨不平的人,勾起一抹邪笑,信手一扔,一把紅色寫着“斬”字的令牌落在了平臺上。
“斬!”
令牌一下,平臺上的死刑犯再也忍不住大吼大叫起來,“阿史那獵憲,你這個魔鬼,你不得好死。”開罵的是三皇子。
“你這個雜種、孽子,總有一天會遭天遣的,呸!賤種。”女人們惡毒地死盯住獵憲,衝他吐口水。
拿斬刀的劊子手踢了他們一腳,喝斥道,“放肆,死到臨頭了還敢出口狂言。”
獵憲輕輕一笑,舉手製止。
“主子,您……”他知道最希望臺上人死掉的就是主子了。
獵憲起身,踱到臺上。此時,四周響起咒罵聲,面對族中的奸細,早已經是所有突厥人唾棄的對象。因爲他們害死了他們的父兄。對於四皇子的做爲他們是舉雙手雙腳贊同。
一看獵憲到來,大皇子立刻變了臉色,“雜種,你來幹什麼?別以爲你的事父皇不知道,總有一天你會……”
“總有一天是嗎?可惜大哥你已經看不到了呀!呵呵呵……”
“你你,你這個魔鬼!”
獵憲俯下身,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我是魔鬼,也是你們給逼的!”
大皇子一愣,大叫,“獵憲,你這個卑鄙小人,我要告訴父皇你……啊——”
一道銀光閃過,一顆頭顱滾下刑臺。剛纔的咒罵聲嘎然而止,隨即暴出一串哭叫。獵憲回到坐檯,拿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只聞咻地幾聲,明晃晃的大刀揮下,一道道血影拉過晴陽,爲一代恩怨畫下了一個休止符。最後那一筆,也將在不久清算。
行刑完畢,獵憲起身離開,身後跟着他從小到大的手足兼親信的費格、費巾兩兄弟。
“費格,你通知下去,今天子時,整裝出發。”真正的大戰現在纔開始。
“是。”軍隊將領費格領命離開。
“皇子,您真的打算……”身爲軍師的費巾語帶遲疑。
“怎麼,你還有疑問?”
“不,屬下不敢。一切聽從皇子吩咐。”一恭身,不也多言。
“下去休息吧,今晚還有你忙的。”進帳前,獵憲拼退費巾,緩步來到帳內最爲隱密的小室。上等白裘做地毯,只放了一張高高的檀木供桌,桌上香爐青煙鳧鳧,供奉着一個靈牌,壁上掛着一幅仕女圖。
畫中人身着淡紫羅裙,精緻臉龐染着淡淡憂鬱,美目盼兮,粉白黛黑,豔若桃李,令人心生憐惜。
獵憲剛毅的臉在接觸到畫中人時,變得異常柔和,眼中浮出悔恨交加的光芒。良久,他俯身供上三支香。
“娘,孩兒已經爲你報了仇。現在只有那個男人,您等着,很快他就會下來給你陪葬了。您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一切都照他的計劃發展,他應該高興,不是嗎?今天還手刃了仇人,更應該大喝一場纔對。
可是心底的焦躁揮之不去。他下意識地摸摸胸中那個錦囊,鬆開了眉頭。
君水若。
大戰將至,不知她在唐軍營地裏是否安好,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小丫頭會不會被人識破呢?!其實他應該早帶她回族裏,或者回自己關內堡中。
凝思片刻,獵憲出帳,喚來小伺備馬。這個算是大戰前給自己一點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