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歌漁隨手將那荷包甩進他的懷裏,輕呵一聲:“這不挺有錢的嗎?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都有了,還要什麼零花錢。” 百裏安心說我沒要零花錢啊,不是你自己要給我的嗎? 他捧着荷包,被她忽如其來的小脾氣鬧得一頭霧水。 “方歌漁,你生氣了?” 方歌漁涼涼一笑:“這麼點小事,也值得本小姐生氣。” 百裏安老老實實閉上嘴巴。 見他居然不繼續要零花錢了,方歌漁美眸半掀半斂着,眼含雪色薄暮霧裏看花般,喜怒不形於色,忽然說道:“我不想喫灌湯包雲吞麪這種廉價的東西。” 百裏安哪裏知道她是在鬧小脾氣,問道:“那想喫什麼?” 她懶懶掀了掀眸子,蹦出兩個字來:“喫辣。” “喫辣?”百裏安眼睛睜大了些:“大早上的喫辣?” 方歌漁長長的眼睫毛一抬,又是一副看死鹹魚的模樣看着他:“怎麼?不可以嗎?” 沒等百裏安說可不可以,方大小姐直徑轉了個彎兒,朝着東邊小鎮走了去。 百裏安無奈,只好撐傘跟上。 他分明記得,大小姐並不怎麼擅長喫辣的。 幾經轉角,兩人就來到了一間麪館攤鋪,鋪前還用簡單的木匾豎掛着‘巴蜀小面’四個黑漆字體。 迎着老遠的一些人,聞着老麪館裏飄出來的油潑辣子的味道,連連打着噴嚏,被嗆得不行。 這家巴蜀小面,出了名的地道。 巴蜀之食,以辣盛名於天下。 這家小麪館自然也非同尋常,仙陵城的一些路人問着味兒都有些受不了。 方歌漁便是這一些人當中的其中一位。 當她面色臭臭地尋了一處靠邊窗的位子坐下時,鼻尖尖都已經紅成一片了。 百裏安聞不到這些味道,沒有什麼反應。 他忽然想起今日清晨,在長廊上撞上的那個神祕黑袍人說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個人說東貫小鎮上的這家巴蜀小面十分不錯,推薦他來嘗一嘗。 也不知那黑袍人的用意何在。 偏偏方歌漁又耍小性子,大早上的要喫辣,結果出了內城沒有多久,他還是來了這巴蜀小麪館中。 看着面鋪內的古舊陳設,有着與這座仙城氣韻截然不同的味道。 樸實無華,以木欄搭建的古色小窗,映着綿綿細雪的小窗間還穿着一串乾紅的辣椒,桌布與門簾都是以褐色的素繩編織而成,其上皆編繪着朱雀流火的古老圖騰。 仙陵城的人,大多口味偏淡,而且清晨正是養胃時節,這家巴蜀小面的可謂是走馬冷清。 不大的麪館,只有淡淡的煙火氣,以及一名年邁的老婦人在燒水揉麪,卻沒什麼人氣。 與這繁城,倒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當百裏安在這間小鋪裏安穩坐下時,卻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一種久遠而熟悉的味道。 讓人莫名有些心安溫暖。 桌案上,擺着一碗熱湯麪,看着漂浮在麪湯上的胖白麪條,就知勁道爽滑,上頭碼着青菜葉子以及薄薄的牛肉五花,被油潑辣子映得醬汁通紅。 湯麪旁還有一個小碟,放着開胃的小配菜以及煎得焦黃的荷包蛋。 小菜與荷包蛋是那個婦人老闆額外送的,不收銀子。 方歌漁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這一大碗淋着芝麻紅油的湯麪,還未提筷子,眼睛就被那辣氣衝得熱霧濛濛。 百裏安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好心提點道:“要不我們換一家好了。” 方歌漁沒有理他,撩過鬢間一縷青絲挽至耳後,用湯勺撥了撥牛肉與紅油,舀了一勺熱湯麪。 然後喝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再便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嗆咳聲,一陣皆一陣。 雪白的秀頸都染成了一片微微的緋色,未抹胭脂的脣平白添了幾分嫣然,滿是霧氣的眼角夾着淚水與紅潮,咳得肩頭聳動,看着那一碗麪是如臨大敵。 百裏安哭笑不得。 上次在山境中喫晚飯,他就看出來了,這位方大小姐不是不喜喫辣,只是不善喫辣。 這巴蜀小面怕是超出她能夠承受的範圍了。 他趕緊倒了一壺茶水給她。 方歌漁想也沒想地接過冷茶,灌了一口,旋即面色一僵,變得十分難看,臉色一點一點的漲紅起來,眼底的霧氣越來越濃。 分明是一副難以下嚥的模樣,可看了一眼竈臺旁正在抹桌子的老婦人,她強忍着嚥下口中的茶水,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用力瞪了百裏安一眼,神色竟是有些委屈。 注意到這便動靜的老婦人抬首朝着百裏安微微一笑,道:“我家茶水也是巴蜀的地道花椒茶,喜歡的人是愛煞了這味,喫不得辣的卻是一種天大的折磨,這小娘子是喫不得辣啊。” 百裏安無語沉默。 這什麼店,連茶都放花椒,這是嫌生意還不夠冷清的嗎? 起身,用袖子未她擦了擦脣角邊的茶水,百裏安失笑道:“喫不下就別喫了,何必折騰自己,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方歌漁不習慣他這種舉動,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開,任由他將自己脣畔的水跡擦乾,一言不發,看着百裏安提着他的小荷包就跑了出去。 她哼了一聲,摸摸嘴脣,繼續低頭用筷子挑着湯碗中的麪條與牛肉,眉間掙扎,好像看到了什麼極爲棘手的麻煩一般。 擦完桌子的老婦人很快迎了過來,手裏拿着一點碎銀子,朝方歌漁慈祥地笑了笑:“小娘子喫不慣辣,又何必浪費銀子,如今年紀尚小,卻也要知曉持家纔是。” 說着,老人抖着滿是皺紋溝壑的手將從方歌漁那收來的銀錢放在了桌案上。 方歌漁一怔,眯起眼睛道:“老人家這是何意。” 老人笑道:“喫不得便不喫了,我瞧着小娘子你也只喝了一口麪湯,退了再去喫些其他東西便是。” 方歌漁卻拾起桌上的碎影,放進老人的口袋中,她淡淡道:“放心吧,我不會浪費食物的。” 她如何看不出來,這個老人是一個勤儉節約的性子,之所以退錢,是擔心她將喫不了的面扔棄浪費,退回去在自己喫掉。 老婦人一怔,失笑搖了搖頭,道:“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方歌漁面色微紅,腦袋偏開看着窗外的大雪,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