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言情小說 > 宋檀記事 > 1838.誰的錯?

嘖。

小姑娘圓頭圓臉圓眼睛,懵懂看着自己的時候也怪可愛的,宋檀有點糾結叫不叫陸川。

天知道他一個宅家選手,怎麼進化得這樣得體的語言……

她自己對小孩子毫無應對經驗,此刻想了想,禍水東...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急彎,雨勢竟奇異地小了下去,山間霧氣卻愈發濃重,像一層半透的灰紗裹住了整條盤山路。陳副總睜開眼,正看見車窗外一株巨大的老槐樹斜斜探出崖壁,枝幹虯結如龍,樹皮皸裂處泛着青黑溼意,幾縷藤蔓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盪。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驅蚊膏空盒——臨行前妻子硬塞進他行李最上層,說“哪怕沒用上,也圖個心安”。此刻那盒子棱角硌着大腿,莫名讓人踏實了些。

小祝支書忽然減慢車速,指着前方一處被霧氣半掩的牌坊:“到了,雲橋村口。”

陳副總探頭望去,牌坊是新修的,青石底座,木紋樑柱刷着啞光桐油,上面“雲橋村”三個字刻得端正,底下一行小字:“宋檀手書”。他心頭微動——這名字聽着耳熟,像是妻子提過幾次,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還沒來得及細問,車子已駛入村道。路兩旁不見尋常農村的雜亂堆垛,也沒有晾衣繩橫拉的煙火氣,反倒是一排排矮牆圍起的小院,牆頭爬滿墨綠藤蔓,隱約可見白瓷花盆裏栽着細葉菖蒲;再往前,幾戶人家院門敞着,門口水泥地上擺着竹編簸箕,裏頭鋪着薄薄一層金黃小米,在霧氣裏泛着溫潤光澤,旁邊還擱着帶水珠的青椒、紫茄、紅豔豔的線椒,鮮得能掐出水來。

“這……種菜還講究擺盤?”陳副總脫口而出。

小祝支書笑了:“不是擺盤,是‘曬’。宋姐說,好東西不怕曬,越曬越透亮。小米要曬三日,辣椒得曬七朝,連桃子摘下來都要在陰涼處鋪開‘醒’兩天,糖分才沉得穩。”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她家鷹嘴桃,去年農科院來測過甜度,最高二十三點六,比市面上標稱‘冰糖心’的蘋果還高零點八。”

陳副總喉結動了動,沒接話。他忽然想起楊董發來的消息裏那句“青椒牛肉醬還能買嗎”,又想起妻子唸叨“驅蚊膏線下還有少量庫存”,心頭那點被髮配邊疆的委屈,竟悄悄裂開一道細縫,漏進一絲好奇。

車子停在一座三層小樓前。外牆是暖米色真石漆,二樓露臺懸着一串銅鈴,檐角掛了幾隻竹編風燈,此刻雖天色未明,燈罩裏卻已透出柔黃光暈。門口立着塊木牌,漆字清雋:“雲棲民宿·靳淑和”。

“靳淑和?”陳副總念出聲。

“對,我們村第一任駐村幹部的名字。”小祝支書一邊拎行李一邊解釋,“當年她在這兒待了三年,走的時候把工資全捐給村小學修了圖書角。後來宋檀姐說,村裏辦民宿,得記着人,就用了她名字。”

陳副總一怔。他見過太多冠名工程——某某領導題詞、某某企業贊助、某某基金冠名……可一個駐村幹部的名字,被刻在村民自家開的民宿門楣上,不張揚,不鍍金,就那麼靜靜懸着,像一粒埋進土裏的種子,多年後長成了屋檐。

他正想着,門開了。

出來的是個穿靛藍布衫的年輕女人,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鬢角有幾縷碎髮被霧氣沾溼,貼在臉頰上。她手裏端着個粗陶碗,碗沿一圈褐色茶漬,裏頭盛着半碗熱騰騰的湯,表面浮着幾星金黃油花,底下沉着琥珀色的塊狀物,聞着一股子醇厚辛香。

“小祝哥來了?這是剛煨好的山菌燉雞,宋姐說先給陳總暖暖身子。”她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山澗溪水漫過卵石,“我叫林晚,管民宿廚房。您嚐嚐,加了新曬的幹羊肚菌和本地土雞,火候足,不腥。”

陳副總接過碗,指尖觸到粗陶溫熱的弧度。他低頭看去,湯色清亮見底,那琥珀色塊狀物分明是雞胸肉,卻燉得軟而不爛,紋理間滲着油潤光澤。他遲疑着喝了一口——沒有想象中濃鹹或寡淡,只有山野的清鮮直衝舌根,繼而一絲微辣在喉間漾開,最後回甘竟帶着點若有似無的甜,像咬破一枚熟透的野山棗。

“這……雞怎麼沒腥氣?”他忍不住問。

林晚笑了一下,眼角漾開細紋:“雞是宋姐養的,放養在後山松林裏,喫松針、啄蟲蟻、喝山澗水,宰前還要餓三天,清腸。肉質緊實,火候一到,自然不腥。”

陳副總默默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時,袖口蹭到碗沿一點油星。林晚立刻遞來一方素白棉布巾,上面繡着極小的兩隻麻雀,停在嫩綠枝頭。

他擦着手,目光掃過林晚手腕——那裏戴着一隻舊銀鐲,內圈磨得發亮,鐲身刻着模糊的“1987”字樣。他忽然想起妻子昨夜追劇時,曾指着屏幕裏喬喬直播切菜的鏡頭說:“你瞧他手多穩,剁蔥花像撒雪,切薑絲能穿針眼……這纔是真功夫。”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個網紅噱頭。可眼前這方繡着麻雀的布巾,這碗山菌燉雞,這腕上磨亮的銀鐲……哪一樣,是短視頻裏三秒切完的蔥花能比的?

小祝支書引他上樓。房間是閣樓式,斜頂天窗垂着亞麻簾,牀鋪寬大,被褥是淺青色棉布,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着一小束新鮮艾草,莖葉挺括,香氣清冽。陳副總伸手碰了碰,葉片邊緣有細密鋸齒,颳得指尖微癢。

“驅蚊膏……”他剛開口。

“在牀頭櫃第二格。”林晚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不疾不徐,“還有一盒艾草香囊,放在窗臺竹籃裏。宋姐說,夜裏關窗睡,香囊放枕邊,比噴驅蚊液安神。”

陳副總拉開抽屜——果然,一盒深綠鐵皮罐裝驅蚊膏靜靜躺着,罐身印着“雲橋宋氏”四個小字,底下一行手寫體:“艾草取自後山向陽坡,古法蒸餾,七蒸七濾”。他擰開蓋子嗅了嗅,不是化學香精的刺鼻,而是雨後草地混着松脂的冷香,聞着竟讓人心頭一靜。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

行李箱剛打開一半,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微信,一張截圖:喬喬直播切臘腸的九宮格,每張都精確卡在他手腕轉動的角度,刀鋒寒光凜凜,臘腸片薄如蟬翼,肥瘦相間如大理石紋。“你看!喬寶今天教做臘腸炒飯!我截了圖,等你回來照着練!”

陳副總盯着那九宮格,又抬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西裝外套——袖口處還沾着高鐵站被雨淋溼的泥點。他鬼使神差地點開微信,找到楊董,發過去一張照片:牀頭櫃上的驅蚊膏,旁邊是那碗喝空的粗陶碗,碗底殘留一點油星,在窗透進的微光裏泛着琥珀色。

【楊董,雲橋村驅蚊膏,實物。】

五秒後,楊董回覆:【!!!快!拍包裝背面生產日期!我讓財務立刻打款!】

陳副總沒回。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掀開竹簾。

霧氣不知何時散了大半。遠處山巒輪廓清晰起來,青黛色山脊線上,幾點白影正緩緩移動——是羊羣。再近些,梯田錯落,田埂上蹲着幾個戴草帽的人,正俯身拔草;田埂盡頭,一排矮棚架下垂着累累青翠藤蔓,藤蔓間隙裏,隱約可見紫紅果實,在斜陽餘暉裏泛着釉光。

那是鷹嘴桃。

他記得妻子說,要買給父母的。

他掏出手機,翻出妻子微信,猶豫片刻,點開對話框,刪刪改改三次,最終只發過去一行字:

【桃子,看着熟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樓下傳來一陣清脆鈴音。抬頭望去,民宿門口那串銅鈴正被風拂動,叮咚作響。鈴聲未歇,院門又被推開,一個穿灰色工裝褲的男人扛着把鋤頭進來,褲腳沾着泥,肩頭搭着條藍布汗巾。他仰頭看見陳副總站在窗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陳總來啦?我是宋檀,剛纔在桃園疏果,晚了一步。”他抬手抹了把汗,汗巾一角沾着幾點新鮮桃汁,粉紅沁在靛藍布面上,像幾朵小桃花。

陳副總怔住。

他想過喬喬該是什麼模樣——或許精緻,或許活潑,或許帶着點少年氣的狡黠。可眼前這人,三十出頭,眉骨略高,眼尾有細紋,手指關節粗大,指腹覆着薄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泥土色。他扛鋤頭的樣子,像扛着整座山的重量,又像扛着整片桃林的收成。

“宋……宋檀?”陳副總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啞。

“對。”那人把鋤頭靠在門邊,從工裝褲兜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兩張,仔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鋤頭柄上沾的桃膠,“聽說您是來做規劃的?正好,後山那片荒坡,我們琢磨着改生態果園,您幫瞅瞅,坡度、光照、排水,合不合適種藍莓?”

他說話時,目光坦蕩,沒有試探,沒有奉承,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對土地本身的信任。

陳副總忽然想起自己行李箱裏那份厚厚的《雲橋村鄉村振興初步構想》,PPT第一頁就寫着“打造沉浸式田園美學空間”,第二頁是“星空露營基地概念圖”,第三頁……他猛地合上手機蓋,轉身走向樓梯。

“宋老闆,”他腳步頓在梯階上,聲音比方纔沉了幾分,“藍莓的事,明天我去現場看。今晚……能讓我看看你們的賬本嗎?”

宋檀一愣,隨即笑開,眼角紋路舒展:“賬本?我們村沒那種東西。要不這樣——您跟我去趟後山桃園?那邊新修了觀景臺,順路摘幾個桃子,邊喫邊聊。桃子不賣錢,但得您親手摘,不然不甜。”

陳副總沒說話,只點點頭,跟着下了樓。

院門外,暮色四合,山風漸起,吹得銅鈴叮咚不絕。他走過那排晾曬小米的簸箕時,順手拈起一粒,放在舌尖——微糙,微澀,卻有極淡的清甜,彷彿大地深處滲出的第一滴乳汁。

他忽然明白妻子爲何喊“喬寶”。

那不是追星,是隔着屏幕,觸摸到一種他早已遺忘的、活生生的熱氣騰騰。

車子駛離村口時,小祝支書特意繞了條近路。陳副總望着窗外掠過的景象:不再是初見時的霧中朦朧,而是清晰可辨的細節——田埂邊新砌的鵝卵石排水溝,溝沿壓着青磚,磚縫裏鑽出幾叢野薄荷;廢棄豬圈改造的農家樂招牌,漆字是手寫的“雲味居”,底下一行小字:“宋檀監製”;再往前,一塊公示欄釘在村委牆上,最上方貼着張A4紙打印的通知:“雲橋村農產品銷售合作社章程(試行)”,落款處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簽名,第一個,是“宋檀”。

陳副總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回到民宿,他沒開電腦,也沒看PPT。他坐在窗邊,就着最後一點天光,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在標題欄寫下:“雲橋村實地考察手記·第一天”。

筆尖懸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所謂規劃,或許不該始於圖紙,而始於一粒小米的硬度,一碗雞湯的溫度,以及,一個女人擦鋤頭時,指尖桃汁的顏色。】

窗外,銅鈴又響了一聲。

很輕,卻像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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