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冬天發生的最大一件事,是大唐天子李儇要回長安了。大唐的政治中心,將從西川轉回關中。
但是,這件意義深遠的重要事件,卻遠沒有另一件事更受大唐百姓的關注。人們談論更多的是:劫殺前宰相王鐸的真兇到底是誰?
近在河陽、忠義,遠到盧龍、淮南,人們茶餘飯後幾乎都在議論這件事。對於這件慘案的幕後黑手,人們給出了很多煞有介事的答案。
王鐸遇襲的地點雖然距離東都洛陽不遠,卻並不安全。這個位置,距離蔡州牙將張晊控制的汝州,不過十餘里。所以,最大的可能性,王鐸是被蔡州軍劫殺的。
但是,有些人就是喜歡陰謀論,不願意相信看上去顯而易見的答案。很多人言之鑿鑿,說殺王鐸的就是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派的人。從表面看,這個猜測還很具有合理性。因爲王鐸此行就是爲了接任劉巨容。劉巨容有足夠的理由幹這件事。
但是,他們解釋不了一個問題,劉巨容遠在數百裏之外的襄州,他的手下是怎麼越過忠義軍的轄區,埋伏在王鐸的行進路線上的呢?
所以,陰謀論者們又拋出了一個新的觀點,他們說,王鐸其實恰恰是被舉薦他的忠義軍節度使張尋殺的。張尋的目的,就是爲了使山南東道成爲“無主之地”,好藉機吞併。
這件事,民間議論紛紛,朝廷也不能不聞不問。畢竟王鐸是國之功臣,一品大員。事情發生沒多久,朝廷的詔書就到了東都留守,河南尹李罕之的手中。大唐天子李儇讓李罕之徹查此事,務必找出真兇。
李罕之,綽號“李摩雲”。雖然前半生沒怎麼打過勝仗,卻以勇武彪悍著稱。他本是陳州人,祖上世代爲農。年幼時曾被家裏人寄予厚望,送到私塾讀書。結果讀了幾年,學業絲毫沒有長進。時值天下大亂,李罕之的家境也一日不如一日。他見自己不是讀書這塊料,爲了能喫飽飯,乾脆出家爲僧,以化緣乞討爲生。
卻沒想到,別人做和尚,都能討口飯喫。他李罕之做和尚,卻無人施捨。李罕之飢一頓飽一頓,想不通爲什麼。一次正蹲在蒸餅鋪門口垂涎時,忽然被身邊一個路過的潑皮一語點醒。“李和尚,你長得凶神惡煞一般,卻非要學人家菩薩低眉。哪裏可能學得像嘛!我敢說,你要是落草爲寇去當山大王,一定能混出點名堂!”
李罕之聽了,連呼“妙哉!”他當即毀了僧衣,仍了盆鉢,發誓還俗,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很快,他就混成了一個小賊頭。就是這個時候,他混出了“李摩雲”的名聲。當時蒲州、絳州的百姓爲了躲避戰禍,選擇在摩雲山一處險要處修建民寨安身。當地大大小小的賊頭都曾經打過摩雲山的主意,卻因地勢險要,沒人能攻破民寨。沒想到,李罕之僅以數百人,就將民寨攻破,大掠而還。從此羣賊稱其爲“李摩雲”。
名聲響了,自然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李罕之當時就引起了天下最大的賊頭黃巢的注意。在黃巢親自邀請下,李罕之加入了起義軍,搖身一變成了義軍將領。
然而李罕之沒有在
黃巢麾下幹多久。黃巢千裏轉戰之後,他就趁機脫離義軍,投靠了淮南節度使高駢。被任命爲光州刺史。後來奉國軍節度使秦宗權派兵攻打光州。李罕之自知無力抵抗,遂棄官而逃,又往河陽投靠了節度使諸葛爽。諸葛爽也在黃巢手底下幹過,自然聽說過李摩雲的名號,對李罕之很是欣賞,當即向朝廷保舉李罕之爲東都留守兼河南尹。
“說了這麼多,你應該能夠猜出劫殺王鐸的人是誰了吧?”
“是劉巨容嗎?”李暮怔怔的問。
張尋氣得差點翻白眼,合着剛纔那麼多關於李罕之的話都白說了,李暮還是堅信是劉巨容動的手。
“總之,你讓密事署儘快查清楚劫殺王鐸的幕後真兇。如今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造謠說是我指使人乾的。這個黑鍋我不能背。一定要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李暮其實聽明白張尋的意思了,他是懷疑李罕之纔是幕後真兇。但李暮覺得那就太沒意思了。這麼轟動的一件事,難道最後的殺人動機僅僅是謀財害命?那也太低端了吧?
汝州,魯山縣。
深山之中,一夥人在羊腸小徑中艱難跋涉着。隊伍中,不時傳來一個老人的呻吟聲。
“老倌兒,你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死。別老是半死不活的哼唧行嗎?”大壯終於聽得不耐煩了。
“哎呦!年輕人吶,老夫是真的走不動嘍!”老人苦苦哀求着。
走在最前面的陸忠聽到了,停下了腳步。
“休息一會吧。”
“太冒險了吧?身後的追兵離咱們可不遠。”二郎說道。
“船老大,你怎麼看?”陸忠認真地問。
“休息一會也沒什麼。”船老大緩緩說道:“大家也都累了。”
衆人離了小徑,向大山深處尋了一處居高之所,開始休息。那老者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陸忠幾下攀上了一棵大樹,平躺在樹杈上閉目養神。船老大坐在老者身邊,把雙手聚攏放在耳畔,似乎在細聽着什麼。不遠處,豁牙子在灌木叢中四處搜尋着一種又長又直的野草,據他自己說,他要用這種草來編織一雙草鞋。三娘倚在樹後不停的揉搓腫脹的雙腳。二郎在望着遠處山巒間變幻的霧氣發呆。大郎還在磨刀。
“大壯呢?”陸忠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不知道,剛纔還在來着。”豁牙子放下手中的草回應道。
“他在打獵。”船老大說話時仍然閉着眼睛。“似乎正在追逐一隻野兔。”
“你開天眼了?”三娘好奇的問道:“你怎麼不睜眼睛,就能知道那麼多事情?”
“噓——”船老大把手指放在脣邊:“你聽,兔子不動了。大壯一定是成功了。”
這時,樹叢中忽然傳來嘩啦嘩啦的一陣響動。不一會,大壯從裏面鑽了出來,手裏果然提着一隻野兔。衆人見了,都顯得非常興奮。
“追兵有多遠?”陸忠問船老大。
“很遠。”船老大肯定的答道。“至少今晚,他們追不
到這裏。”
“喂!老倌兒,你究竟招惹到了什麼人?不是劫道的山賊嗎?怎麼還窮追不捨了?從伊川到魯山,都追了咱們上百裏了!”
“我就說這老頭有事情瞞着咱們。乾脆把他扒光了得了。我以我的名聲擔保,他褲子裏肯定有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大壯說着話,好像就要過去動手了一樣。
“不得無禮!”陸忠大聲呵斥道。大壯翻了翻眼睛,低頭繼續給野兔扒皮,不再言語。
陸忠轉過頭問道:“老伯,您之前說過的話,可作數嗎?”
“那是當然。我王……我王老漢,什麼時候打過誑語?只要你們能把我平安帶到鄧州,我保證每人給你們黃金十兩,還讓忠義軍派兵護送你們去長安。”
“那倒不必了。只要金子不少就行了。”陸忠說着,忽然面色陰沉:“但是,老伯,萬一您不能兌現。您可要承擔全部後果。”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呵呵呵。”
自從上次船老大通過學狼嚎幫他們脫了困,陸忠就對這個“奇人”異常敬重。對於船老大的話,他也十分的相信。船老大說追兵尚遠,陸忠也就放鬆了警惕。對於大壯攏了一堆火烤野兔,他便沒有阻攔。
炙兔肉的香味瀰漫整個樹林,八個人分一隻野兔,每個人都喫得意猶未盡。大壯啃完了整個兔頭,將骨頭往地上一扔,說道:“奶奶的,俺再打它幾隻去!”
“我跟你一起去。”船老大說道。“我可以告訴你野兔的位置。”
“俺也去!”豁牙子收起剛剛編好的草鞋,興奮地說:“俺幫你們背獵物!”他剛剛只分到了一小截前腿,根本沒填飽肚子。
船老大聽聲辯位,大壯開弓射箭,豁牙子在後面收拾戰利品。很快他們就有了不少收穫。只可惜都是些野兔、松鼠等小動物,大壯連稱不過癮。
“噓——有了。”船老大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像是一隻小鹿。”
大壯一聽有鹿,當時來了精神,雙眼緊緊盯着船老大指着的方向,慢慢抬起長弓。船老大一邊慢慢的向前移動,一邊側耳傾聽,那專注的神情,彷彿他已經捕捉到了小鹿的一舉一動。
突然,船老大大呼一聲:“不好!有追兵!”
話音剛落,一支利箭就從林中射了出來,正中豁牙子的胸口。掛在他肩頭的野兔掉落在地,豁牙子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豁牙子!”大壯怒吼着向對方還射。船老大蹲下身,拖着豁牙子的肩膀,想把他拽到安全的地方。
“別……別費力氣了。”豁牙子一口鮮血湧了滿口。“等到了鄧州,把這個交給俺娃,告訴他,這是他爹親手編的,以後不管日子怎樣,賣這個,能活命……”說完就閉上了雙眼,一雙草鞋滑落在地。
船老大撿起草鞋,猛然站了起來,迎着敵人不時射過來的利箭,鼓足了腮幫子,大聲的嚎叫起來。這次的聲音,不像狼,也不像狗。林中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聽出這到底是種什麼聲音。但是聽了,卻讓每一個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