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五年一、二月間,整整兩個月時間裏,蜀道爲之不通。不論是陳倉道還是斜穀道,只要能通行的地方,就被官軍牢牢把守着,不放過任何一個行人。出川入蜀的商旅們叫苦不迭,不得不延後行程。不明所以的,還以爲哪裏又出了戰亂。消息靈通的,才知道是聖上就要回京了。
由於長安已經修繕完畢,黃巢已被剿滅,關中也恢復了太平。在關東諸鎮節度使的聯名上表請求下,大唐天子李儇終於決定返回長安。遙想四年前匆匆逃離長安時,李儇身邊不過百餘臣屬,數千護衛。如今返回時,卻已大爲不同。隨行的神策軍,就有六十餘都,總數六萬多人。除了禁軍之外,還有南衙北司萬餘官員,皇親貴戚宮女內侍又萬餘人,再加上沿途運送輜重的民夫。整個隨天子回京的隊伍,竟然多達十萬餘人。
這些人,要在短短兩個月時間裏通過蜀道,將蜀道擠得滿滿登登。
爲這十萬人開路的,是六千剛剛轉籍的神策軍,人稱“隨駕六都”。六個都將,分別是王建、晉暉、韓建、張造、李師泰和契必阿大。
兩個月前,六個人離開鹿晏弘,到了西川。受到了田令孜的厚待。無一例外的全部被田令孜收爲義子。契必阿大原本對此還頗爲猶豫,但他憶起張尋的叮囑,要他凡事緊跟王建的腳步,隨遇而安。他才勉強認了田氏做乾爹。
有了田令孜這個乾爹照着,自然就有好處。爲天子開道這件榮差,就落在了這六人身上。這基本上是一個白撿功勞的差事。只要保護天子平安抵達長安,六個人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二月初,李儇的車駕終於出了蜀道,抵達鳳翔。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於鳳縣迎駕。此時,李昌符的哥哥,前鳳翔節度使李昌言已經病逝了。
跋涉了一個多月的李儇歸心似箭,並未在鳳翔多做停留。很快就離開鳳翔進入了京畿。
途經武功縣時,李儇提出想去楊復光墓拜祭。左神策中尉田令孜勸阻道:“楊忠肅雖有大功於國,然自古沒有人君拜祭人臣的道理。大家若難解思念之情,可遣一中使代勞,以告慰忠肅在天之靈。”
李儇見田令孜說得有道理,只說了一個字:“然。”之後便不再提拜祭楊復光之事,只是神情很是不暢。
見李儇情緒不佳,田令孜也頗惆悵。他新收的義子張造看在眼裏,趁機問道:“乾爹緣何憂慮?”
因張造本是楊復光的舊部,田令孜遂沒有將實情相告,只是說:“皇上沿途見關中殘破,悶悶不樂。乾爹擔憂龍體,故而憂慮。”
張造想了想,說:“孩兒有個主意,或許能讓皇上轉憂爲喜。”
田令孜聽了,頗有些意外。也好奇張造究竟有什麼辦法能讓皇上開心。
“有什麼辦法?快快說來!”
“聖上憂慮關中殘破,那我們可以略微改變一下行程,繞一點路,去武功縣南的餘縣走上一圈。孩兒保管皇上此行能夠開心。”
餘縣,田令孜
當然聽說過這個地方。在他的印象中,這是個誕生於戰火之中的新生之縣。當初楊復光申請將餘生鎮升格爲縣,他還曾經有所顧慮。後來在楊復光的反覆爭取下,才批準了。這個地方,真的像張造說的那麼好嗎?田令孜本人也生出了極大的好奇心,遂同意了張造的建議。
田令孜以補充糧草爲名,改變了聖駕的行程。李儇沒有提出什麼異議。只是頗有些疑惑的問道:“京畿何時多了一個餘縣?可是哪個縣改了名字?”其實在給李儇的奏章裏,餘縣的名字早已出現過多次。只是李儇根本不會留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啓稟陛下,當年咱們離京時,還沒有這個餘縣。這是這幾年才形成的一座新縣。”
“什麼?”李儇頗爲驚訝的說道:“從來只聽說過某某縣撤併消亡,還從來沒聽說過哪裏新冒出來一個縣。這可真是奇事,大奇事!”
李儇突然對這個餘縣非常感興趣。特別想知道餘縣出現的詳細過程。對此,田令孜也難以給出詳細的說法。“聖上如果想知道,只需問問餘縣當地的官吏就行了。”
“如此甚好!我們這就去餘縣吧!”李儇露出了難得的喜悅之情。
武功離餘縣不遠,車駕很快就到了餘縣。爲了能將餘縣的情況看得清楚,李儇特意放棄龍攆,改騎御馬。
“嚯!好一座氣派的城!”少年天子躍馬高呼。“阿父!你說,這城是不是比興元府還要大?”
“雖然沒有,但也差不多了。”田令孜答道。
“我看要比興元府大!”李儇堅持自己的看法。“那前方跪於路旁的,可是餘縣的官吏?”
“正是。”
“宣他們過來見朕!”
聽說皇上要路過餘縣,餘縣鎮將肖虎、縣令喬滸率大小官吏數十人早早於路旁迎候。能夠親眼見到天子,讓肖虎激動不已。他一遍遍在胸中打着腹稿,設想皇上可能詢問什麼問題,自己又該如何回答。縣令喬滸沒見過太多世面,這個時候已經大腦接近空白,只縮在肖虎的身後,打算一切都讓肖虎代答。
終於,前方出現了浩浩蕩蕩一隊人馬。皇上就要到了。肖虎一聲令下,前來接駕的數百人全都跪於路旁,大氣都不敢出。
不久,一個內侍騎着駿馬,從車駕中當先而出。走到肖虎跟前,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喊道:“宣餘縣鎮將肖虎,縣令喬滸,速速到行營面聖!”
二人不敢騎馬,跟着中使,小步急趨,到了李儇的馬前。喬滸已是氣喘吁吁。
“餘縣鎮將肖虎、縣令喬滸,叩見皇上!”二人一起行跪拜大禮。
“起來吧。你們兩個做得不錯。朕召你們前來,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二位。”
肖虎二人畢恭畢敬的起身,側耳傾聽。
“遙想當初,朕匆匆離京,也曾路過此地。如果朕沒記錯的話,當時這裏不過是一片荒灘。大概只有一個渡口,可供武功與周至之間往來通行。怎麼這短短幾年
時間裏,就有如此巨大的變化?你們誰能給朕詳細的講一講,這中間究竟是怎樣一個過程,越詳細越好。朕想知道。”
肖虎聽了,迅速打了一個腹稿,將餘縣誕生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先是一片荒灘上出現了一座小漁村,之後漁村變爲餘生鎮,餘生鎮又發展成了餘縣。李儇聽了,不住的點頭。並不時插話。
“餘生鎮,這個名字起得不錯。你說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是當時的鄧州刺史張尋從哪裏解救出來的?”
肖虎剛纔說得含糊其辭,沒想到李儇會究根問底。一時竟然語塞。實話實說吧,會得罪朱玫。畢竟朱玫此時還是邠寧節度使,是平定關中的有功之臣。但要不說出實情呢,又是欺君之罪。肖虎額頭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出來了。
這時喬滸忽然代答道:“啓稟陛下,是從廢丘救出來的。”
李儇聽了,只哦了一聲,便不再追問。肖虎長出了一口氣,深感喬滸的老練。
聽完餘縣誕生的整個過程,李儇還有些意猶未盡。他重賞了肖、喬二人。之後立即要求起駕,要到餘縣縣城裏面看看。
這一路上,李儇被餘縣城外寬闊的驛路所震撼。這條大道,竟然比鳳翔通往長安的官道修得還要氣派。他心中也生出了一個疑問,一個新生的小縣,究竟是哪裏來的錢,能修出這麼好的路呢?
進了縣城,李儇再次被震撼了。他沒想到,餘縣城裏的人口竟然如此密集。
“餘縣人口幾何?”
“不算城郭之外的散戶,城中共計有八千七百餘戶,四萬五千餘口。”
李儇默默重複了一遍:“八千餘戶,四萬餘口……中州之數,也不過如此了吧?”
“偏遠些的地方,還不及於此。”田令孜補充了一句。見到龍顏大悅,他頗爲自己聽從張造的建議而感到慶幸。
“怎麼會忽然出現這麼多人呢?”李儇有些不解。
“除了最初餘生鎮的三千倖存者之外,南陽侯歷次對賊軍作戰,獲勝之後,都會將降兵遣散,命其歸鄉里務農。那些不願回鄉的,就大都直接安置在餘縣了。故而人口大爲增長。”
“原來如此。化兵爲農,實在是一件非常有遠見之舉。張覓仙真是國之棟樑啊!”
李儇乘着御馬,沿着風景如畫的渭河河堤一路奔馳,心情頗爲激動。緊緊跟在後面的田令孜不得不多次提醒皇上放慢馬速,注意安全。
忽然,李儇勒住御馬的繮繩,將馬鞭向前遙指,問道:“前方那座臨水的閣樓是什麼地方?”
肖虎聽了心裏一驚,小聲答道:“回稟聖上,是晚雨閣。”
“哦?晚雨閣?真是一個好名字!是何人所居呀?朕能否進去參觀一下,拜訪一下閣子的主人呢?那上面的景色,想必一定是極好的。”
“這……”肖虎的心砰砰砰的亂跳,他無法拒絕皇上的請求,只得硬着頭皮說道:“臣這就帶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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