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軍行到東渭橋時,尚未渡河,便接到前線傳來的消息,朱玫的靜難軍敗了。甚至沒能抵擋住沙陀人的一波猛攻。
李昌符的鳳翔軍原本與靜難軍呈犄角之勢。見靜難軍速敗,鳳翔軍不戰而退,一路向西退卻。
負責支援的神策軍這個時候尚未抵達前線,距離沙苑還有六十餘里。右神策大將軍楊晟聽說朱玫甚至沒能頂住沙陀人的頭一波攻擊。當即決定回師長安。
田令孜辛辛苦苦拼湊的這六萬多人的軍隊,竟然在一日之間就被李克用擊敗。
東渭橋,張尋迅速指揮忠義軍就地進行防禦。並派行軍司馬裴仲率右虞侯軍和青龍軍五千餘人火速趕往渭橋,守住渭河南岸。
然而,張尋首先想要防的卻並不是沙陀人。
當天下午,最先出現在東渭橋北岸的是一支潰不成軍,倉皇逃竄的神策軍。約有七八百人。看旗號,是右神策軍二十七都之一的耀德都。根據踏白司提供的情報,耀德都的指揮使名叫陳佩。
耀德都的軍士們跑了數十裏路,丟盔棄甲,樣子都十分狼狽。他們到了東渭橋頭,見到對岸嚴陣以待的忠義軍,先是十分歡喜,以爲終於見到了援軍。但緊接着他們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怎麼忠義軍竟然堵死了橋面,一副如臨大敵的陣勢呢?
牙校請示指揮使陳佩是否強行過河。陳佩怒斥道:“廢話!咱們是天子禁軍!何人敢阻攔?立即過河!”
就在這時,橋面上忽然從南岸跑過來一隊騎兵,大約二十餘騎。爲首是員小將,挺槍立馬於橋頭,高聲喊道:“南陽侯有令!潰軍不得擅自返回京師。需在北岸稍作整頓,之後依次渡河在南岸休整。以待再戰!”
陳佩聽得清楚。他催馬向前跑了幾步,從背上摘下角弓,彎弓搭箭,瞄着那傳令的小將就是一箭。
飛箭眼看着就是奔着小將的面門射去,小將將長槍一揮,噹啷一聲,撥開了飛羽。
“如不聽命,後果自負!”小將圓睜怒目,撂下話就撥馬回了南岸。
陳佩唰地一聲拔出腰刀,對手下說道:“不要聽他們的,那個南陽候根本無權命令我們!擋我神策者,殺無赦!全軍渡河!”
陳佩一聲令下,八百神策軍一窩蜂似的湧上了東渭橋。個個精神抖擻,彷彿都是百勝之師。很快的就接近了渭河南岸。
此時站在張尋身邊的,有契必鴻、李釋風、褚良、賀齊、宋蠻等人。衆人見高慈差點被神策軍射中,都是氣血上湧,憤憤不平。褚良最先憋不住了,大聲說道:“侯爺,殺嗎?”
張尋全神貫注的注視着橋面上的情況,好像沒聽見褚良的話一般。褚良遂提高了聲量,又喊了一句:“殺嗎?九哥?”
這回張尋聽見了,他搖了搖頭,道:“不要放箭。先放他們過來。”
衆將雖然心有不甘,卻不敢違背張尋的命令。原本已經上弦的弓手、弩手們紛紛垂下了手臂。擋在橋頭的槍兵方陣也從中間分作兩半,緩緩向左右移動,將橋頭
位置讓出了一塊空地。
見忠義軍讓開了路,耀德都的軍士們爆發出一陣歡呼。看來他們的指揮使說得沒錯,他們是天子禁軍,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攔呢?他們藉着這股得意勁,三步並作兩步的跑過了東渭橋,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當最後一個耀德都的士兵離開了橋面。張尋將手一揮,原本讓在兩側的忠義軍槍兵立即向中間靠攏,堵住了耀德都的退路。緊接着,從東、西、南三個方向湧出三個槍兵方陣,每陣大約千人左右。將耀德都死死圍在了中央。
突然的變故讓耀德都的士兵們有些不知所措。陳佩則預感到了不妙。當即指揮手下向前發起衝鋒。兩軍很快撞在了一起。
然而,數量上的巨大差距讓神策軍沒有抵抗多久。很快的,最後的五百餘耀德都士兵就被死死地圍在了一個十分狹小的空間內。
陳佩沒有屈服。但已無力突圍。忠義軍竟也沒有發起最後的攻擊。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就在這時,渭河北岸出現了第二支神策軍。
被圍在垓心的陳佩回身北望,他看得清楚,新到的這支神策軍是勇勝都。都頭是西川人鞏鹹。
陳佩哈哈大笑道:“本將軍果然命不該絕!鞏鹹啊!快來救我!”
這個距離,鞏鹹自然聽不清陳佩喊的什麼。但他卻看清對岸被圍了一支神策軍。他先是一驚,以爲河東軍已經打過了渭河。但仔細一看,驚魂才稍定。原來是忠義軍。
神策軍早就得知忠義軍入關助戰的消息。故而鞏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他想不明白陳佩怎麼和忠義軍打起來了。他連忙催馬上了東渭橋頭,要與忠義軍搭話。
見對面來的是一個老熟人,張尋親自出了軍陣。鞏鹹也認出了張尋。先施禮道:“張使君別來無恙!”
張尋也回了一禮,問道:“河東軍距離此地還有多遠?”
鞏鹹的表情有些尷尬:“應該已經過了沙苑。”
“你們未曾接戰?”
“是。靜難軍敗得太快,打亂了我軍的部署。”
張尋嘆了口氣:“既然如此,請勇勝都的弟兄們速速過河吧。我們稍事休整之後,再與李克用計較。”
鞏鹹有些爲難的說道:“楊將軍的命令,是讓我們速速返回京城,保護皇上。”
張尋用馬鞭指了指對面彷如驚弓之鳥的勇勝都將士們,大聲說道:“他們這個樣子,能保護皇上?鞏將軍,我問你,你自己相信嗎?”
“這……”張尋的質問讓鞏鹹啞口無言。他清楚得很,這個時候的神策軍已經毫無紀律可言,只要他們進了長安城,任何不法的事情都有可能幹得出來。
“要麼安安靜靜的在過來南岸休整。要麼就留在北岸。就兩條路,你自己選吧。”說完張尋撥轉馬頭,就要迴歸本陣。走了沒幾步,又回頭說道:“對了,那個陳佩,就選了第三條路。結果怎麼樣。我想你都看到了。”
“我同意。”鞏鹹說道。“我同意到南岸休整。”
在忠義軍的嚴密“保護”下,近千勇勝都的軍士們排着整齊的隊伍,通過了東渭橋,到了南岸。忠義軍早已爲勇勝都劃了一塊地方,作爲其安營紮寨之所。
這個時候,陳佩還在被忠義軍圍着。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勇勝都就範。心中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哼!這個沒骨頭的夷僚!”陳佩咒罵道,“等楊將軍到了,有你們好看!”
就在這時,又一支神策軍出現在了渭河北岸。這次的人數大大多於前兩撥。看上去大概有四五都的人馬。
陳佩自然認得神策軍的旗號,一眼就看出了來人是誰。他長出了一口氣,對手下說道:“老天爺真是照顧咱們啊!有李將軍在,這次一定會化險爲夷了!”
陳佩口中的“李將軍”,就是右神策軍後軍將軍,保鑾都指揮使李鋋。李鋋本是西川黃頭軍使。因收復長安有功,升入神策軍任指揮使。是田令孜組建的這五十四都新神策的肱骨之將。在神策軍中,無論是資歷還是實力,李鋋都排名靠前的幾人之一。軍中甚至普遍認爲,在領兵作戰方面,他比右神策大將軍楊晟還要略勝一籌。只是因爲性子急,或者說不太懂得溜鬚拍馬,才屈居楊晟的手下做後軍將軍。
在陳佩的眼裏,李鋋是一個講義氣、有骨氣、重情義,並且還有一點倔脾氣的上司。既然李鋋領兵趕到了,不可能見死不救。所以他才斷定自己會化險爲夷。
但是,顯然他並不清楚李鋋和張尋之間的交情到底有多深。當他見到李鋋和張尋兩人像多年不見的摯友一樣的擁抱在一起的時候,他驚得手中的橫刀都跌到了地上。
“陳佩!還傻愣着幹嘛?還不讓耀德都的弟兄們放下兵器!”李鋋高聲喊道。
“可是,李將軍,楊將軍命令咱們……”
“命令個屁!”李鋋怒斥道:“他臨陣退兵,回去後田公自會跟他算賬。我們暫時就聽南陽侯的調遣!在這等着李克用那龜兒子!”
陳佩聽上司如此說,終於泄了心氣,認栽了。在他的命令下,耀德都剩下的五百餘軍士全都將手中兵器丟在了地上,紛紛放棄了抵抗。
張尋看在李鋋的面子上,並沒有讓忠義軍上前繳械,反而將軍隊後撤。對耀德都以友軍相待。幫忙救治傷員,提供補給。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陳佩終於意識到,那個年紀輕輕的侯爺,是一個他根本惹不起的主。他主動來見張尋,自稱請罪。
張尋面帶微笑的說:“陳將軍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嚴格遵守主帥的命令,只憑這一條,你就是一個合格的神策軍指揮使。我很欣賞你。”
陳佩聽了,心裏美滋滋的。正要再跟張尋套套近乎,忽然聞聽北岸鉦鼓聲大作,聲音十分的熟悉。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聽從李鋋的命令繳械,是福是禍還很難說。
張尋也注意到了對岸的動靜。他問李鋋道:“來的可是楊晟?”
“正是。”李鋋捋着鬍鬚,一副好戲即將上演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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