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夕陽下的霍家老宅在孫子明眼裏，突然有種巍峨的感覺。在門口迎接的霍容，對孫子明牽着胡娟這位巨星來赴宴，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可能在他們這樣的老狐狸面前，什麼事都瞞不了他們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
步行穿過中式花園，霍老爺子在大門口迎接，“子明啊，你可真難請，這是第二次來我這吧？還是國忠懂禮數，還記得來經常看看我老人家。”
孫子明和楊國忠恭敬地遞上茶葉和酒，笑道：“霍爺，第三次，中間晚上來求過您一次。我跟他不能比，要不坐牢，要不累得象條狗。”
“年輕的時候累點好啊，年輕時受了累喫了苦，老了纔有碗安樂飯喫。請進請進，今天沒別的客人，就我們三個喫頓便飯。阿容，請孫太去大太太那邊。”
“是，老爺”
三人進屋安靜地喫了頓晚飯，老管家霍容示意傭人上來收拾，領着三人去了書房，“老爺，現在開始嗎？”
“嗯”
霍容從書房的保險櫃裏拿出份單子，把大家合夥的生意一五一十道來，“……孫先生、楊先生，我們總共贏利7億1857萬美元，分給二位的是2億8742萬，已經全部支付完畢。我算的，可有錯誤？”
“沒有”
霍容把單子點着了，扔進痰盂裏，“老爺，孫先生、楊先生，失陪了。”
“嗯”
孫子明和楊國忠起身，待這位名爲管家，實則是霍爺助手的老人出去後，才重新落座。
霍爺示意兩人抽菸，笑道：“沒事，我年輕時也抽，年齡大了才戒掉的。子明，今天請你們來，除了把賬目對一下外，還想問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遠東的庫存軍火需要處理的，全部讓自己這一夥人吞掉了，但未來的呢？沉吟片刻，孫子明沉聲道：“霍爺，如果機會還有的話，許家繼續負責航運，但收益減半成補償給我們。”
霍爺點點頭，“可以，那事是他們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三人談完了正事，霍爺給兩人沏茶，突然疑惑道：“子明，我看你眉目間有鬱積之色，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哎”孫子明好笑地嘆了口氣，把《加州旅館》這歌給自己帶來的困擾、楊國忠的勸慰和盤托出。楊國忠的話他是不太信服的，但這位老人能縱橫捭闔一生，他的人生信條對自己應該有參考價值。
“貪婪、色慾、牢籠？哈哈哈哈”霍爺大笑起來，端茶杯的手晃了幾下，熱茶灑到了身上。
霍爺擦拭了下身上的茶漬，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罵道：“你呀，報紙上說你有天才的怪痞，我看你是這有毛病。”
在霍爺看來，楊國忠的看法是對的，只是他的成就、地位，不足以讓孫子明信服而已。想了想，霍爺沉聲道：“我沒你們讀的書多，可能有些地方說不妥，你們不要生氣。”
“您說”
在霍爺看來，傳統的道德觀念只適用於普通人，隨着個人的經濟、社會、政治地位上升，他的一些道德觀念也應該跟着變化。道德觀念變化了，心態、胸懷自然就會變。
“你呀，成功得太快了，心態和胸懷沒有跟上。我沒聽過《加州旅館》這首歌，估計也是一幫沒什麼社會地位的人寫的。他們寫的東西，影響到了你的心智，只能說明你的某些心態還停留在與他們一樣。”
霍爺的話雖輕，卻象把重錘，狠狠地敲在孫子明心上，那個若有若無的牢籠被他敲得搖搖晃晃。是啊，老鷹樂隊那幫混蛋，每天在各個演出地奔波，身邊圍繞的都是將金錢計算到一美分的經紀人，要不就是在亢奮中淫亂的皮骨肉，他們有這種悲世情節是正常的。
自己怎麼能把他們的感觸當真？沒錯，自己是貪婪，但自己除了那次出格的綁架外，都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賺來的錢並沒用於自己的揮霍。自己是好色，可也沒欺男霸女吧，每個女人都是照顧得好好的。
“知道嗎？如果你上次出庭前，來我這一趟，我會勸你首先道歉，把馬清偉給逼死。你如果去邵老六那，估計也是這個忠告。”
孫子明疑惑地看着霍爺，上次的事如果退讓了，外面怎麼看自己？難道就不怕引起連鎖反應？
霍爺讓孫子明問得哈哈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阿祥還是不夠老辣，這算個屁啊！小子，我問你，如果有人抽你兩巴掌，再給你道個歉，你是接受道歉，還是一定要還個禮？”
啊？孫子明彷彿抓住了些什麼，連忙追問道：“霍爺，那社團不會看穿我的虛實，反噬我？”
孫子明的問題讓霍爺想再嚴肅下來都不可能，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呀你呀，光仔、大飛、大鵬都是你的人，又全是視錢財如糞土的漢子，現在連新義安都不敢跟你硬抗！如今是社團的人怕你，你還怕他們反噬？”
這次是真的醍醐灌頂，自己擔心的那些事，都是三年前要擔心的。霍爺見孫子明會過意來了，幽幽道：“子明，其實阿瓊與子龍的事，現在看來是良配，可惜了啊！”
孫子明和楊國忠都明白霍老爺子的意思，何賭王自己是靠老婆起家，子龍現在的條件比他原來不知強多少倍。再者，現在孫家不止是財富不亞於一般豪門，而且勢力也足夠雄厚，他會樂於看到雙方聯姻。
沉默了一陣，孫子明緩緩搖頭，孫家不需要攀龍附鳳，也能幹得風生水起，何必要讓小七去趟那混水？何家的門風，可歷來不怎麼的，四門太太、十七個子女，將來不打成一鍋粥纔怪！
霍爺也嘆了口氣，自己那老朋友在這方面確實管教不力，可能也是他的血統使之然。將來等他老了，子女爭奪家產是肯定的，就指望着他別太糊塗了，別搞得自己英明一世，臨到老了卻成了大家的笑話。
笑話是肯定的，而且是全亞洲的笑話！心裏開始慢慢放鬆的孫子明暗笑幾聲，問起楊國忠當初說的交易，“霍爺，那您怎麼看待交易？是不是隻要保證交易的公平性，我們就能進行任何交易？”
霍爺看着孫子明半晌都沒說出話來，雖然大家都是商人，都爲了利潤而交易，但若是沒有底線、原則，那不真成了唯利是圖的奸商了？
孫子明也知道霍爺的話代表着傳統觀念，但他現在討論的是半學術問題，已經擯棄了個人品德之類的。如果要從品德方面去說，任何成功的商人、政客光鮮的背後都是污濁不堪，孫子明其實想問的是商業交易的原則，“奸商？霍爺，難道奸商就不是商人嗎？我不是討論道德問題，而只是一個商業原則問題。”
霍爺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要論實戰他有的是經驗，可一上升到商業原則，他也無法說得清楚，只好拿自己當例子。
“知道我是如何起家的吧？對，就是走私，幫內地政府走私戰爭物資。我不信仰他們的主義，但我信仰民族主義，所以我不拿英國人的護照。我們是商人不假，賺錢是我們的職業，但也應該有社會責任感的。我看不起那些只管自己發財，卻不回饋社會的商人，達則兼濟天下，連祖宗的教誨都忘記了。”
見孫子明端着茶杯若有所思，霍爺繼續道：“阿明，沒發達之前，乾點偷雞摸狗的齷齪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發達之後，如果還是隻重利益，沒有自己的原則，那跟混混有什麼區別？發財立品、發財立品，發了財後，就要立人品、立原則！”
孫子明沉默良久，霍爺這話說的對，自己糾纏的那些東西只是私德，自己已經不是小人物，私德有虧不是什麼大事。對於自己這樣的商人來說，什麼纔是大事？帶着夥伴們，把事業做大、走向成功，成功之後回饋社會，這纔是真正的大事。
心中那個牢籠開了，孫子明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又成了楊國忠霍爺熟悉的那個內斂卻開朗、工於心計卻又豁達大度的孫子明。
孫子明起身，象對老師一樣，微微躬身謝道：“謝老爺子指點。”
霍老爺子微微欠身回禮，爽朗得笑了起來，這倆年輕人未到而立之年就坐擁數十億。他們的財富，還不象普通商人靠勤勉、節儉或是精明算計，全是靠超人一等的眼光，這樣的人中龍鳳，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
倆人告別霍家老爺子，來時是殘陽如血，如今是皓月當空，銀色的月光如水灑滿地。霍容將倆人送出大宅，低聲道：“孫先生，孫太坐飛機回北平了。”
“謝謝容叔”
霍容稍一愣神，微笑道：“客氣了。”
出了霍宅，楊國忠把車開出林蔭小道，開進了一片月色裏，“子明，我真沒想到，你也會有心態問題。還記得前年，我帶謝克尼亞來香港，她買了十幾萬的服裝，我想發火你還說我土老帽。”
“哎，知易行難啊！送我去曾叔那，我找他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