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香港還是驕陽似火,人頭攢頭的中環依舊人流如織,行色匆匆的行人卻大多都臉色凝重。
持續兩年的金融危機,打垮的不僅是香港經濟,更重要的是香港人的信心。雖然在最後關頭,港府和富豪們保衛了香港股市,恆生指數重回12000點,但也僅是曇花一現,交割日完後立即開始一路陰跌。
剛剛巡完店的李嘉馨,推開透明的玻璃店門,迎面而來的就是滾滾熱浪,看着眼前明晃晃的陽光,就覺得說不出的刺眼和難受。看起來這個月又要虧幾十萬了,雖然這點錢自己虧得起,但這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阿馨?”
“穎姐?”
正撐遮陽傘的李嘉馨連忙抬頭一看,立即臉上笑意盈盈,突然綻放的美麗,迷得行人道上的兩個男人迎面相撞,尷尬得滿面通紅。同樣撐着遮陽傘的高穎見狀,捂着嘴直笑,打趣道:“別笑了,別笑了,再笑就要堵塞交通了!”
“別取笑我這種嫁不出去的老妹仔了,我請你喝東西去。”
剛從律師樓辦完事的高穎,正有事想諮詢下李嘉馨,連忙指了指半開的店門,笑道:“進去說幾句就走,正忙着呢。”
“嗯”
兩人進了店,裏面一片清涼,與外面彷彿是兩個世界。高穎掃了幾眼琳琅滿目的女裝,挑了兩件最貴的,示意服務生買單,纔回過頭來道:“諮詢費付了啊,現在給我說說,中小學生的校服有什麼要求嗎?”
幫高穎端着咖啡的李嘉馨沒會意過來,“啊?”
“你不知道啊?我們集團要在印尼捐助十所學校,從校舍到服裝全部捐。聽明哥說,遠東集團還會捐一批。哎,我問你話呢!”
聰慧的李嘉馨立即會意過來,這是給自己露口風,連忙道:“來來,我們這邊談。”
把剛試好衣服的高穎拉到角落裏,李嘉馨遞上咖啡,才小聲道:“穎姐,印尼不剛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怎麼還給他們捐學校啊?”
“哦,給東帝汶捐的,那裏也有幾萬華人。那地方窮,靠華人自己的力量,很難自己建華文學校。你還真以爲我們有錢沒處花,喫飽了撐的啊?”
衝不遠處拿着紙袋的店員招了招手,高穎小聲道:“印尼馬上要取消對華人的歧視性法律,允許開辦華文學校,你不想做個校服品牌出來?”
剛纔還心裏發愁的李嘉馨立即眉開眼笑,校服的利潤雖然不大,但架不這量大啊。高穎喝完冰咖啡,伸手在她笑靨如花的臉上掐了下,接過店員手裏的紙袋,打趣道:“別笑了,再笑讓我們怎麼活啊?走了,好好設計一下,到時肯定要投標的。”
“謝謝穎姐”,李嘉馨連忙接過空咖啡杯,興高采烈地將高穎送出店。送走了高穎,李嘉馨立即跑去設計室,召集夥伴們着手設計校服。
爲了自己工作室的設計確保能中標,李嘉馨她們不但設計出多種版本,還經常跑去找孫子明,把東帝汶的事能打聽清楚的,都事無鉅細地打聽。也不怪她如此上緊,或許幾所學校的校服賺不到什麼錢,但與印尼華僑的遭遇聯繫在一起,拿下這單業務,就意味着巨大的社會聲望!
……
十天後,在光影集團的招標會上,憑着極具傳統色彩的仿民國校服設計,擊敗名聲比她大得多的,本港著名設計師鄧達智等人一舉奪標。
民國風格?這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給印尼同胞的孩子,穿這種過時的校服?
專業人士都比較執拗,鄧達智也不例外,當場就舉手表示質疑,“孫先生,貴公司一直聲譽卓著,能解釋爲什麼嗎?”
孫子明無奈地苦笑,他也沒想到,坐在自己旁邊的東帝汶華人代表們,居然會選擇李嘉馨工作室的仿民國風格設計。幾千套校服的業務,對這些知名設計師來說,簡直就是塊雞肋,可這雞肋後面是社會聲望!如果要孫子明來選,他寧願選鄧達智工作室的設計方案,女生的時髦清麗,男生的英姿勃發。
現在終於有人發飈了,孫子明只好站起來,彎腰扶請旁邊的華僑同胞來解釋。
“鄧先生,站在個人的立場,我很欣賞你們的設計。很抱歉,這次發標方是我們光影,但決定權卻是印尼東帝汶地區的華僑同胞。黃老先生,請您給他們解釋一下吧。”
年過古稀的黃品源精神矍鑠、聲音洪亮,用香港人很難聽懂的閩南音國語道:“我們要的不僅是一件校服,更重要是它象徵的意義。我們印尼與香港不同,華人是少數族裔,我們必須要堅持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
聽完翻譯,現場的設計師們默然,香港是個開放的國際社會,衣着引領着東南亞的時尚,卻很少有人想過時尚與傳統的結合。
黃品源的解釋,也讓孫子明心裏一動,華人之所以是華人,就是因爲我們有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看着香港四大電視臺的記者都在,孫子明突然想起了首‘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歌,不禁敲打着桌子,即興改編歌詞,狂態大發地清唱起來。電視臺的攝影師,連忙將鏡頭拉近,把新聞發佈會當成演唱會。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廣袖飄飄,今在何方?幾經滄桑,幾度彷徨。衣裾渺渺,終成絕響。
我願重回漢唐,再奏角徵宮商,着我漢家衣裳,興我禮儀之邦。
我願重回漢唐,再譜盛世華章,何懼道阻且長,看我華夏兒郎!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詩經樂府,琴棋文章,敦煌飛天,丹青書香,風沙銷盡,不堪回想。
我願重回漢唐,再唱羽衣霓裳,誦我漢家文章,興我禮樂之邦。
我願重回漢唐,再續盛世典章,中華民族兒女,共創盛世輝煌。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川嶽莽莽,黃沙蕩蕩,巍巍中華,幾經滄桑。
我願重回漢唐,再創盛世輝煌,泱泱大國風範,不負禮儀之邦。
我願重回漢唐,不做一枕黃粱,以我卑微吟唱,融入歷史交響。
雲騰致雨,露結爲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壯美河山,層巒疊障,華夏文明,源遠流長。
我願重回漢唐,仰望浩月明朗,多少成敗興亡,灑向黃河長江。
千年漢家衣裳,凝聚自力自強,塑我嶄新形象,正待當今兒郎。
我願重回漢唐,仰望浩月明朗,多少成敗興亡,灑落黃河長江。
千年漢家衣裳,凝聚自力自強,塑我嶄新形象,正待當今兒郎。”
比原作更雄渾大氣的歌詞,沙啞、滄桑的歌聲,一瞬間就讓會議室裏鴉雀無聲。這歌聲沒有時下流行音樂的歇斯底裏、或是寸斷肝腸,古詩般的歌詞、蒼涼的唱腔,卻透出一種細膩而豐厚的情感。在東帝汶祕密教授了近四十餘年華語的老人們,無不悄然動容,潸然淚下.
歌聲落下時,坐在旁邊的黃品源等人,已經是熱淚盈眶,拉着孫子明的手,不住道:“孫先生,謝謝謝謝!”
孫子明也想起了‘當年’的熱血沸騰,恭敬道:“黃老先生,您言重了!您在東帝汶數次進監獄,還堅持教授華文近四十年,更是我們這些後輩小子的楷模。”
這段時間跟在孫子明後面,協助起草‘華人共濟會’宗旨章程,順便給印尼華人當翻譯的王中勝,激動過後突然聯想到正在籌備的‘華人共濟會’,驚駭地看着前面的那位大佬。
……
王中勝是孫子明在香港中文大學的同學,在一個班級裏相處過三年。畢業後,又跟他與楊國忠、胡衛國他們交過朋友,深知他們那個小團體,其實有着濃厚的民族主義情緒,而且是隨着事業的興旺越來越強烈。
這幾年來,遠東集團在國內的教育、科技、青年創業上投入數以十億的資金,前年孫子明更讓世人震驚地宣佈,將他一半家產投入新建的‘經世大學’。這些舉動,或許有他們那個小團體其他的打算,但事實上正在爲民族復興出力。
這些都是華人所欽佩、敬服的,但王中勝聯想到大家正在籌備的‘華人共濟會’,不禁驚駭萬分,甚至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就如前年孫子明在中大畢業典禮上演講所說,‘我們華人之所以是華人,就是因爲我們有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只是這一百多年來,我們落後了……!’
華人之所以是華人,就是因爲歷史、文化!
由刑天社改組的共濟會,弱就弱在文化上,光靠提供武力庇護和鼓勵大家團結,如何能與文化認同相比?而文化恰恰是光影集團的強項,他們的電影、音樂、電視正在海外華人世界裏,時刻影響着華人。
現在海外華人的處境還不容樂觀,特別是在東南亞,甚至還受當地政府歧視、排斥。但隨着時代的發展,特別是母國的崛起,華僑的地位也會跟着水漲船高,那時刑天社、‘共濟會’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而正起草的共濟會章程中,就有大力弘揚華語文化,協助華語文藝作品進入各國市場的條文。原來王中勝還以爲這是給共濟會提供祕密資金來源的交易,沒想到關鍵在這啊?
不加入刑天社,不把刑天社當自己的事業,王中勝會樂見其成。但是,一旦把自己和刑天社捆綁在了一起,王中勝想到未來,也許由刑天社改組而成的共濟會,將在母國巨大的影響力下,蛻變成象致公黨那樣的吉祥物,甚至是成爲光影集團的子公司一般的存在,不禁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