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丟給師兄
王清潤動手的時候,並沒有覺得這是多麼了不得的一件事情。不過是個女修而已,而且這個女修確實壞了規矩,還癡心妄想得很。
姬雲華也並不覺得殺一個女修是什麼問題。而且,他也並沒有把談笑等同於女修的概念。
可是,他們都不是談笑。
日落星稀時,談笑還茫然地站在英娥峯的大門口,她前面一排站着八個執劍戒備的女修,半步也不肯讓開。
終於,有個女修忍不住了。她與旁邊的姐妹交待了幾句,一個人飛奔而去,顯然是去報信。
這時候宋嬰正在處理一堆積壓的信件。她現在很忙,很煩。因爲席家和張家都找她要人。
席家找她要人,是因爲席若虹是席家的人。而張家找她要人,是因爲之前她正準備將席若虹送去張家。
這世界有的世家依賴門派,有的世家獨立於門派之外,還有的世家控制門派。不過無論它們是什麼樣的世家,無一例外它們都有女性族人在天華門的英娥峯中。
很奇怪的是,雖然天華、太真、古劍時時劍拔弩張,但是這些門派背後的世家並不反對將女性族人送到英娥峯來。
英娥峯在天華山之中,又獨立於天華門之外,卻還沒有完全脫離天華門的控制。這個地方已經發揮其在修仙界中收集情報和相互做人情的功能。只能說,女修在這裏實在是太卑微太卑微了。
宋嬰的家族作爲站在天華背後的家族,她初上英娥峯其實是滿懷雄心壯志的。她憶起那時的她一腔熱血,只想着修道成仙,以爲任何阻力都不會是阻力。卻沒想到,現實比她想象的殘酷得多。她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夠不被當成貨物一樣被送出去,不被當成男修修行的輔助品一樣被踐踏,才能夠長久地掌握這個英娥峯,支配這裏每一個女修的命運。她不能放棄這種支配力,因爲她知道,放棄就意味着死亡,亦或是生不如死。
女弟子來稟告說談笑還在山門口時,宋嬰正想得出神。她扔了張符查看山門口的情景,突然間有個奇妙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
她在想,如果席若虹託付的人是這個人,即便不是愛着,至少生命無憂吧?談笑這樣的舉動實在是不像一個男修,卻不知哪個女修有福氣能跟着他了。
宋嬰稍稍惆悵了一下,問道:“他可有要進來?”
女弟子搖頭道:“不曾前進一步。”
宋嬰點點頭,“只要他不進來,其他都雖他去。”
女弟子欲言又止,吸引了宋嬰的注意。
“怎麼了?”
“姑姑,既然他想看席姐姐,爲何不讓他進來看一看呢?雖是一抔黃土,但好歹也有個念想。”
宋嬰冷冷掃了她一眼,那女弟子立刻垂下頭,心中砰砰直跳。
“死了的人有什麼好看的?你們也都注意點,誰要是有半分不規矩,下場就是席若虹那樣”宋嬰說得嚴厲,那女子不堪壓力急忙跪下,口裏不斷保證着:“不會的,不會的……”
宋嬰既然說談笑只要不進去就不幹涉她,守門的弟子們自然照辦。只是這一等,又等到了天亮。
談笑想要去積雲洞,她想見白虎,可是她知道以她現在的狀態,是上不了積雲洞的。
負責看守山門的女弟子一個個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綁了談笑押送給清潤真人,因爲她在這裏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可是之前去稟告的女弟子已經捎回宋嬰的話來,只要她不往前走,她們誰都不能主動出手。
有個女弟子小聲對旁邊的人道:“席姐姐真是想不開,這個比那個可靠譜得多……”
談笑聽力不錯,突然意識到席若虹雖然死了,但與她有私情的人卻仍在。聽這個女弟子所言,那人還在天華之中。
談笑正準備問,冷不防側面橫出來一隻手擋住了她的去路,前方八個守山女弟子齊齊拜了下去。
談笑轉頭,是王清潤。
王清潤擋在談笑身前,阻隔談笑與山門裏的視線,淡淡道:“走吧。”隱隱卻有着不容拒絕的威嚴。
談笑努力想要看到王清潤身後的情形,可是王清潤已經伸出手將她轉了個面,雙手覆在她的肩膀上,邊推着她走邊溫和道:“師父還在等你。”
談笑從未與王清潤如此近過,肩膀上的重量讓她整個身體難免有幾分緊繃。王清潤很快發現了這一點,於是自然地放下手,化出飛劍帶着談笑離開。
英娥峯山門前八個守山女弟子長長鬆了口氣,互相看了幾眼,沉默無言。
而談笑很快被王清潤帶到了隨雲殿中。
姬雲華懶懶地靠在窗前看書,見兩人進來也沒有要放下書的意思。
王清潤抱拳道:“師父,清潤先行告退。”說着倒退了出去。
出去的時候,王清潤想,人明明是他殺的,師父爲什麼不讓他說,只讓他帶談笑回來呢?從他接到姬雲華的召喚一直到現在,他都在想這個問題。他想師父這樣做,難道就不怕談笑與他產生隔閡嗎?還是在探究談笑信任依賴的極限?這樣有意義嗎?
“等等。”王清潤快要完全退出去的時候,姬雲華輕輕放下手中書卷,開了口。
談笑一直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她沉默地站在那裏,頭低着,目光毫無焦距地注視着腳下,似乎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姬雲華。
王清潤停下了腳步。“師父有何吩咐?”
姬雲華繞着談笑緩緩走了一圈。“這是你四師弟,看樣子她暫時不想入門了。你平日處理門中事宜應該需要個幫手。這段時間便將你四師弟帶在身邊吧。”姬雲華站在談笑身前,見她仍然不爲所動,於是轉身回到窗邊的座位,又持書看了起來。並且加了一句“寸步不離。”
王清潤不解地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談笑,覺得師父這樣的安排實在意外。師父的意思難道是要他教導談笑嗎?如果要教導談笑,即使師父不願意的話,蘇清和豈不是比他更合適?畢竟他的時間本來就不多,除了修行和處理門中大大小小的事宜,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教導談笑,而且論交情,談笑與蘇清和根本比他親近許多。
王清潤想不明白,卻不會違背師父的意思。於是他應下,看着談笑道:“四師弟,隨大師兄來吧。”
談笑心裏無端憋着口氣,轉身就跟王清潤走了,難得連個道別都沒有。
姬雲華自始至終都沒有再說一個字,或者有一個動作。
王清潤所在的峯叫做雲水峯,位於玉華峯的東南方向,是整個天華山中水資源最多的地方。王清潤修行和休息的地方與平日裏處理事務接見門人的地方並不相同,一個藏於一處瀑布之內,別有洞天;一個顯於半峯之上,宮殿規正。
王清潤想了想,這兩個地方都沒瞞着談笑。在他看來,師父收徒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既然收了,就證明沒什麼需要避着他的。
除去玉華峯之外,雲水峯的宮殿怕是幾峯之中格調最高的了。不得不說,作爲姬雲華的大弟子,王清潤很多方面都沿襲了他師父的習慣。
王清潤先去了雲水宮,談笑便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絲毫沒有反抗,也沒有疑問。
自從姬雲華撒手不管之後,天華各峯的大小事務公文表面是送去了雲霄殿,實際上則是送來了雲水宮。王清潤在雲水宮有個叫做靜安殿的地方,他平日裏都在這裏處理公文。靜安殿中有許多藏書,也有小憩的玉塌,王清潤想,如果他顧不上談笑了,可以讓他自己看書休息。
他現在還沒完全想清楚師父的意圖,所以覺得按兵不動。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了談笑是個多麼死心眼的人。
王清潤坐在桌前處理公文,談笑就站在一邊,即便是無聊到無事可做也不離開。
王清潤曾提議她可以自行看書或者修行或者休息。可是談笑只是搖頭,仍然站在他身邊。
王清潤揉了揉額角,放下筆道:“爲何不去?”
談笑只回了他四個字:“寸步不離。”
王清潤愕然,看了談笑良久,突然有點明白師父是什麼意思了。
姬雲華爲人隨性,也可以說是任性,喜怒也常常無端變化。若不是他修爲高,若不是他威懾力大,這個掌門讓他來做其實是不怎麼合適的。但是王清潤不同。姬雲華幾個弟子中,他獨獨看重王清潤託付門中事務不是沒有道理的。
王清潤此時猜,姬雲華是不是要他言傳身教,教這孩子爲人處事?可是人各有志,談笑性格雖然悶了點,但修道之人個性哪有千篇一律的?師父想要把這孩子教成什麼樣的?是想要與他一樣嗎?
王清潤思考着姬雲華這番作爲的深意,卻不知他這個師父只是又任性了一回而已。
此刻王清潤整了整思路,從自己已經看過的公文中挑出幾樣來遞給談笑道:“這些,用心看。看完後,大師兄會問你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