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深輕薄衣,草長鶯飛花未殘。
三月初,本是人事生髮的大好時候,徐家森嚴的宅院中卻是愁雲籠罩。
徐家最大的議事廳“連城閣”中,徐家二十餘位男子各依位次而坐,老中青三代核心人物無一缺席;而徐家族長,徐中約的父親徐清正則陰沉着臉坐在上首。
他的嫡長子,也是徐家原本的下一任家主徐中約則坐在他的右手邊。
所謂連城閣,乃是因徐清正背後掛着的“徐行天下,商連萬城”的對聯而得名——這八個大字裝裱精良,乃是徐家祖上所留。
可惜,如今萬城還未連上,主城就快要丟了。
“今日召集大家,是爲了商議風李行一事。”
衆人到齊後,徐清正開口說道,聲線疲憊卻依然不失威嚴。
“從風李行在城北的鋪子開起來後已經過了旬日有餘;期間,商行用了許多辦法,包括提價,走大風山中部分山民村老的路子等等,但都收效甚微……不,‘甚微’已經是文飾,事實上就是毫無效果。”
徐族長沉聲敘述道,說到心痛處,強行壓抑的話音也起了波瀾。
“請大家來,也是想集思廣益,想想其他辦法。”
“現在來羣策羣力,是不是晚了點?”
徐清正的話剛剛說完,下邊就有人陰陽怪氣道。
卻是徐清正的親弟弟,徐家三房的徐清仁。
大梁各州中類似徐家這種大族,都是上百乃至上千族人一同生活。族中的權力雖然落在長房和二房,但其他族人合在一塊也不是毫無話語權。
之前,由於家族的生意一直平穩,族內的權力格局自然也穩固,但如今出了這麼大的簍子,長房的威望就不太鎮得住了。
“你這族長的位子要是還想着留給自家兒子,那這事也沒啥可議的,反正族裏這點家業,遲早都要敗光了。”
徐清仁說完,人羣中馬上又有人接口,毫不留情面的話語激得徐中約雙手握拳,怒氣勃發。
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清楚自己闖了大禍的徐大少已經沒有像以往那樣在族內呼喝的資本了。
“各位叔伯兄弟,這次的事我可以向各位保證,最後一定會有個明白的處置。但眼下,最爲重要的就是保住赤沙城的生意,畢竟族中一損俱損,還望各位先以家族爲重。”
被逼無奈,徐清正只得起身朝着兩側族人做了個長揖,這才讓連城閣中凝固的氣氛稍稍緩和下來。
有了族長的委婉保證,議事終於上了正軌。
“我反覆瞭解了去大風山的三撥人探到的口風。總之,大部分山民們的態度很硬,說什麼也不肯合作;但也有小部分聽到我們願意給的高價以後態度搖擺。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還是表示唯風雲遊馬首是瞻。”
二房長男,平時主管徐家在赤沙城外其他生意的徐家大管事徐清德說道。
“透過部分山民的口風,能夠判斷風雲遊大約是通過什麼特殊的手段控制了大風山中的紫猿王以及其麾下的猴羣,導致所有山民不敢違逆他的意思。”
“現在看來,要解決這個事情只有兩條路。”
這個消息徐家族人中有些人已經知道,有些人還是第一次聽聞。是故大管事說完後頓了數息,好讓衆人都能消化完消息。
“兩條路中,第一條是解決紫猿王,第二條是解決風雲遊。具體怎麼做,還需要族長決斷。”
徐清德說完後,停下來看向族長,在得到他示意後才繼續說道。
“第一條路,據我蒐集到的情報,紫猿王乃是山中異獸,靈智極高力大無窮,雖然具體實力不明,但我估計至少需要三階武者組成的小隊方有可能剿滅。各位也知曉,族內目前並無三階客卿,如果真要動手,只能放出賞格請族外高手代勞。不過,願意冒公開得罪風雲遊的風險,進山搜捕異獸的高手,估計短時間內很難找到。”
徐清德說得有條有理,顯然早有腹稿。
“第二條,風雲遊乃是武道天才,戰力超羣。按照族內客卿的判斷,他能夠一人一夜絞殺近百沙盜,然後手刃火拔,至少擁有三階中的戰力。雖然入狂沙門不到半年,如今他已然被古奇、古河二人當做門中下一代的基本盤。實話實話,除非通過些祕密渠道開出至少五位數的賞格,否則定州不會有人願意接他的單子。”
徐德清口中所謂的祕密渠道,無非是類似魔門和造化道之類的邪道勢力,尋常門派家族一旦與他們有所沾染,終究是個隱患。
當然,鬍鬚兒不過兩千兩賞格(掌武院的賞格比買兇殺人要低不少),光風雲遊本身自然到不了這個價碼,但扯上了在四階中也頗爲不弱的“狂沙”古奇,萬兩也不顯得高了。
“這,怎會如此?”
聽到族叔此時的分析,徐大少這才知道風雲遊這個天才,天纔到了怎麼個分量。
從小到大,徐中約只知流連花叢貪圖享樂,對於風雲遊這個“冤家”壓根沒有一個客觀的認識——在他想來,停了個小山村的生意,哪裏能稱得上什麼大事呢?
“呵,賢侄,敢情你闖了禍自己都不知大小,當真是大少風範啊。”
看到徐中約的驚訝表情,徐清仁忍不住出言譏諷道。
“二哥,照你這麼說,兩條路都走不通嘍?”
“非也。要‘解決’未必就只能用武力,若是能夠‘和解’也是可以的。不過我們徐家雖然人才濟濟,卻也沒有能通獸語之人,所以這個和解只能是落在風雲遊的身上。”
看了親弟一眼,徐清德繼續說道。
“爲今之計,見效最快最直接的,只能是尋求風雲遊的諒解。”
他嘴裏說着,眼睛卻望着左上首的族長繼承人徐中約。
“族長,若要用這個法子,解鈴還須繫鈴人。”
此話一出,徐清正不由得面色一凝,但沉吟片刻後只得嘆了口氣。
徐清正年紀四十出頭,這輩子最疼愛的就是自己的正妻。是故妻子唯一的嫡出子徐中約也最得其寵溺。
雖然徐中約從小紈絝,但在感情深厚的父母眼裏,仍然是怎麼呵護都不嫌多的。
但事到如今,面臨族中各方壓力的徐清正已經控制不住事態了。
“中約,你自己捅的窟窿,你要擔起責任來。”
徐清正調整好情緒,面向嫡長子說道。
“準備下,明日晌午,你親自登門去向風少俠負荊請罪,我不論你用什麼法子,一定要得到他的諒解。”
“去狂沙門向那廝請罪?爹爹,我堂堂徐家少東,當着衆人之面去向那山民請罪,豈不是顏面掃地……”
“啪!”
徐中約聞言,本能性的起身反駁,但話還沒說完,就被父親一個耳光甩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