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衙出來,已過了未時。
大片大片的烏雲浩浩蕩蕩,殺向天際。
江無疾還好,畢竟早就在未雨綢繆,心裏還是有準備的。
嫂嫂被嚇的不輕,一副丟了魂的模樣,要不是有他扶着,怕是連路都走不穩。
只是看着花容失色的嫂嫂,心中難免唏噓。
其實自己和嫂嫂與張大富並沒有深仇大恨。
平日裏甚至都沒有交集。
只因爲張大富起了邪念,於是就有了這些種種。
張大富的行爲不是無腦,只因這世界本身就如此殘酷。
要不是自己是私塾出來的秀才,估計自己和嫂嫂的下場,只會比那孩子更慘。
那麼多年來,強搶民女濫殺無辜這些事,張大富沒少幹。
“豆子還沒磨完,我去磨豆……”
剛到家,嫂嫂就去找事情做。
這會她不會讓自己閒下來。
因爲有人死了,還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可嫂嫂她又有什麼錯呢?難道順從張大富就合理了?
不……
錯在張大富身上。
錯在這個世道上!
“嫂嫂。”
“嗯。”
“今晚,咱們去一趟吧。”
“好……都依小郎。”
月落烏啼,一路無話。
直到一座矮小的木屋出現在雨幕,跟在身後的嫂嫂纔開口。
“若不是因爲我,那孩子就不會……”
“嫂嫂不必自責,銀兩都帶了嗎?”江無疾問。
“嗯,全帶上了。”
“好。”
今晚的風很大,小屋外的竹馬來回晃動。
竹馬旁,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格外醒目……
孤兒寡母沒有得罪過任何人,但卻因爲張大富的一己私慾而天人永隔,白髮人送黑髮人。
深吸口氣。
推開虛掩的房門。
一雙破舊的布鞋映入眼簾。
門外兩人如遭雷擊,久久未能回過神。
秦氏死了。
她將孩子的屍首埋在院子裏後,吊死在了自家的橫樑上。
良久,良久。
叔嫂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只是當他們離開時,那個小土包旁,多了一個新土包。
回家路上。
江無疾做了一個決定。
或許,他可以試一試,
“嫂嫂,所有銀兩都帶着,對吧?”
“嗯。”
“那我們去買藥,我該喝藥了……”
回到家中。
嫂嫂開始煎藥。
按照江無疾的吩咐,她把剩下的銀子全部換成了藥。
各種養生健體的補藥。
雖然沒有固元散,但是一次性喝下那麼多藥經驗肯定能滿。
對,沒錯,氪金。
今晚天穹很黑,但爐火很旺。
嫂嫂將一碗又碗藥湯捧進屋內。
隨着藥湯下肚。
【經驗+1……】
【經驗+1……】
【……】
【藥道提升。】
【煉藥精通提升至“初窺門徑”。】
【領悟心法:煉炁決。】
【煉炁決:天地有炁,納炁於身,是爲修行……】
【領悟九品藥方:聚炁散。】
【聚炁散:提升對炁元的感知力,且有復元療傷之功效。】
藥很難喝,但江無疾卻忍不住嘴角上揚。
一旁的嫂嫂黛眉微蹙,柔聲詢問道:“小郎,你,你沒喫錯藥吧?”
“……”
……
一晃五日。
久積多日的烏雲,在夜晚終於爆發。
滾滾雷音,震耳欲聾,暴雨猶天河決堤,傾泄而下。
煉炁決小有所成,雖然說不清楚強弱之分,境界之別。
但如今的江無疾,已然不是曾經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
至於聚炁散……藥材太貴,暫時買不起。
清風巷,私塾。
若有若無的的墨香,似有安人心神的功效。
案後,老先生不緊不慢的泡茶,雖是古稀之人,雙眼卻仍有神採。
白袍如瀑,墨紋遊走,到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
“謝謝先生。”
接過老先生遞來的茶,江無疾並沒急着喝。
可能是因爲茶水太燙,也可能是單純的不想喝。
見狀,老先生微笑嘆道:“白駒過隙催人老,私塾任教十五載,如今想想,恍然如夢。”
“你是第一個讓老夫主動出面保下的人,當然,前提是老夫知道你和你嫂嫂是無辜的。”
江無疾躬身作揖:“多謝先生,若沒先生出面,這次怕是連我家小黃都難逃一死。”
“呵呵,你就別裝了,你小子不是一早就將老夫算計進去了麼?”
江無疾笑而不語。
老先生是聰明人,有些事情沒必要否認,也沒必要承認。
“接下來你打算這麼做?”老先生喝了口茶,語氣平靜。
“學生有一事不解。”
“說說看。”
“那對孤兒寡母的死,我有責任嗎?”江無疾問。
老先生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可知縣衙爲何包庇張大富?多年來爲虎作倀,又是爲何?”
“不知。”
“因爲利益,張家的賭坊,酒樓都與縣衙有關。”。
“這些年張家逼良爲娼,草菅人命,事前事後,縣衙基本都有參與。”
“那先生爲何不管?”江無疾皺眉。
老先生搖頭嘆道:“老夫古稀年邁,將死之人,即便處理了縣衙,解決了江家,那以後呢?總會有下一任縣老爺,下一個張家,世道如此,非你我能左右。”
“況且,他人命數,外人干預,因果難斷……”
“老夫有一位摯友說過:弱小本身就是一種罪。”
江無疾皺眉,“恕學生不敢苟同。”
老先生:“嗯?”
江無疾沉聲道:“弱者不想被欺負就需要變的強大,這是現象,而不是真理。”
“在學生看來,弱小非罪亦無罪,否則嬰兒就有最大的罪,女子天生力氣比男人小,還有老人,亦是如此。”
“欺凌他人,也必然遭他人欺凌。”
“強弱永遠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強者,也沒有該死的弱者。”
“如果在張大富眼中那對母子的命無關緊要,那在我眼中,他張大富同樣如此。”
老先生目光微微閃爍,不知爲何,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半響,他問道。
“所以,你想管?”
“我……”江無疾微微一愣,發現自己犯了低級一個錯誤。
老先生雖有靠山,但畢竟不是官場中人,而且一旦管這些事,必然也會深陷其中。
自己剛剛質問先生爲何不管,現在反過來,如果這些事與他和嫂嫂無關的話……
那他又會怎麼選?
沉默半晌,老先生幽幽開口:“既然老夫已經出面,想必張大富日後不會再爲難你們叔嫂二人。”
“所以他們……當真就白死了?”
“這個世上,白死的人有很多很多,但那對母子的死,換來的是你與你嫂嫂的平安。”
老先生給江無疾重新倒了杯茶,先前那杯冷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今你無權無勢,空有一腔熱血,是枉然。”
“秋闈在即,或許……如何考取功名纔是你現在要想的事。”
看着杯子裏滾燙的茶水,江無疾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熱血,我倒也沒什麼熱血。”
“先生的話學生聽懂了,若此事與學生無關,學生或許也是一名旁觀。”
“可現在……”
老先生微微皺眉,江無疾自顧自的繼續往下說。
“學生認爲。”
“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小人亦有所爲亦有所不爲。”
“然君子之所爲者,乃天降之大任也,小人之所爲者,唯己利是圖耳。”
“實不相瞞,連我家小黃,最近幾日都睡不安穩。”
老先生水墨袖袍下的雙手不禁一抖。
“還是要多謝先生出手相助,學生告辭。”
看着江無疾離去的背影,老先生也做出了決定。
“且慢。”
“先生還有什麼事麼?”
“把你腰上的柴刀丟了,你我都是讀書人,別把柴刀像什麼話。”
“這……”江無疾有些猶豫。
這把刀已經磨的很鋒利了,而且今晚有用。
“讓你丟了就丟了,有辱斯文!”
老先生皺眉催促了一句。
“老夫送你一把劍。”
“劍?”
“一把好劍。”
劍鞘如硯,劍身如墨,素淨如水,神華內斂。
老先生將劍交到江無疾手中,輕拍後者肩膀。
“縣衙那邊你不好處理,就讓我來吧。”
“其他的事你放心去做。”
“你說的對。”
“有些事,總得有人管。”
少年一笑,躬身行禮。
披上蓑衣,戴上鬥笠。
轉身步入雨中,不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