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光明

緩過神後，尹清發覺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十分耳熟。

是在哪裏聽過呢？她皺起眉頭，陷入了思考。

短暫的思考還沒來得及得出結論，就伴隨着對方的現身終止。

尹清捂住了嘴巴，一臉震驚地看着眼前的“自己”。

沒錯，就是自己。

這個緩緩從黑暗中現出身形的少女，竟然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除了對方正凝視着自己、不斷地散發着友善情緒的深紅雙眸，尹清找不到二人之間任何的差別。

看着渾身隱隱泛着暗紅色光芒的對方，尹清有些疑惑地開口：“你是？”

赤瞳少女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啓朱脣，說出了一段熟悉的語句。

“不考慮一下，幹掉那些垃圾嗎？”

聽到這句話，尹清的瞳孔因爲震驚猛地放大。

她有些激動地走上前去，牽起了對方的手。

“那些聲音……都是你嗎？”

尹清有些興奮地打量着對方：“我還以爲那些都是我的錯覺！”

她的目光委實太過灼熱，哪怕是赤瞳少女就是來自她內心深處的另一面，一時之間都被她盯得有些羞赧。

“沒錯，就是我。”

稍稍躲閃着正主的目光，有着赤色眸子的少女緩緩開口：“我就是……伴隨着你的願望出現的、你的另一個人格。”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說的是真的咯？”

尹清有些驚喜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因爲二人完全一致的外表，這個場面顯得十分詭異：“你真的幫我狠狠揍了她們一頓？她們身上的那些傷痕，是你留下的？”

“是啊……算是滿足了你內心裏，關於‘反抗’的願望。”

看了看四周無垠的黑暗，赤瞳少女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儘管如此，我並沒能盡到保護你的責任。”

“不……”看着眼前與自己氣質迥異的少女，尹清的心中泛起了無盡的親切：“這一切是我自己選擇的。”

她揚起手來，有些快活地轉了一個圈子，俏皮地看向那些伴隨着自己動作灑落在半空中的晶瑩光點：“最起碼在這裏，沒有了那些煩人的東西了。”

“有你在，我也不會太過孤獨。”

因爲二人身高也一模一樣，所以尹清只需要正常站立着，就剛好能直視到對方的眼睛。

看着尹清眼中貨真價實的欣喜，赤瞳少女的心中泛起一絲酸楚。

要知道，自己也不過是她爲了自保，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罷了。

自己這種在常人看來完全是精神疾病的產物，竟然如此自然地成爲了對方心中的夥伴，她到底是……有多孤獨啊。

“唉，有些可惜的是，雖然死後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咱們還是沒能見到母親。”

尹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死之後，有沒有人會爲咱們傷心。”

“父親他我已經不抱希望了。你說，弟弟他會傷心嗎？”

儘管語氣顯得十分輕快，尹清話語中的內容卻是十分沉重：“如果是弟弟的話，應該會的吧。雖然他長大後也沒有小時候和我們那麼親了，但畢竟叫了這麼多年的姐姐嘛。”

“不，我可以確信，我們現在都沒有死。”

赤瞳的少女皺起眉頭：“或許是出於你的渴望，我的運動神經很發達，對身體的感知也很敏銳。”

“在墜下高樓之前，是我的意識作爲主導的。因此，即使是在這裏，我還能夠感受到意識與軀體之間的那種聯繫。”

“儘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股聯繫已經變得微乎其微，但我還是能夠感受到。”

看着尹清有些惶恐的雙眼，赤瞳少女泛起了一陣莫名的心疼。

要知道這傢伙明明在以爲自己已經死亡的時候，都沒有出現‘恐懼’之類的情緒啊……

“我還能感受到我們的心跳、我還能感受到我們身體中血液的緩緩流動。”

“相信我，‘我’。”赤瞳少女緊緊地扶住了尹清的肩膀：“咱們還沒有死。”

看着突然嚴肅起來的赤瞳少女，尹清緩緩點了點頭。

出於對“另一個自己”的絕對信任，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可是，如果咱們沒死的話，我們現在是在哪兒呢？”尹清抬起自己發着微光的手臂，語氣中有些茫然：“在我的意識空間中嗎？”

對於這個問題，赤瞳少女也回答不上來。

事實上，雖然還能感受到肉體的存在，但是精神與肉體的距離卻是相當遙遠——大概隔了有一個世界那麼遠吧。

對於常年隱藏在尹清的意識空間中的她來說，更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

就這樣，兩個一模一樣的清冷少女面對着面，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種巨大的危機感湧上了尹清的心頭。

像是深海中的巨獸在長眠中翻了個身，掀起了無邊的巨浪，這片空間都開始波動起來。

伴隨着這股波動，四周的黑暗也不安分地湧動起來。

尹清有些驚駭地發現，面前“另一個自己”的身影像是信號不好時的電視機畫面一般，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赤瞳少女似乎有些喫痛，在一聲輕呼之後皺緊了眉頭。

“你怎麼樣！”

尹清有些擔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對方已經快要消失地身軀，卻撲了個空。

赤瞳少女張開嘴，似乎想要傳達給尹清什麼信息，卻在聲音從喉中躍出之前就消失無蹤，化成了一堆暗紅色的光點。

在這些光點消失之後，周遭的黑暗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從黑暗中誕生出了無數張牙舞爪的觸手，朝着尹清扭動而來。

周遭的黑暗緊緊地包裹過來，尹清身上的光芒變得愈發微弱。

不知爲何，那些早已被忘卻的冰冷回憶再度浮上了心頭。

母親在病榻上拼命壓抑着的呻吟、父親那冰冷的眼神、那些肆無忌憚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腳……

還有，那張即將面對死亡的臃腫臉龐上冒出的絕望與憤恨。

尹清皺起眉頭，雙眸有些黯淡。

【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和那個傢伙一樣醜陋呢？】

【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或許，就這樣迎接死亡，不是一件壞事？】

被無邊的疲乏所裹挾，少女緩緩閉上了眼睛。

突然，一道熟悉而溫暖的聲音傳入了深陷黑暗的少女耳中。

“尹清！”

四周的黑暗似乎爲之所懾，有些慌亂地向旁逸散開來。

少女突然又回想起了赤瞳的“自己”在消散之前，那灼灼的眼神。那絕對不是希望自己放棄的眼神。

自己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而且，自己應該還有別的同伴纔對。

是誰呢？

會是呼喚着自己的這個人嗎？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儘管一時之間還想不起這個聲音的主人，尹清還是忍不住大聲地回應着這個聲音。

緊緊地抓住這根突然出現地救命稻草，少女不顧一切地呼喊着，想要擺脫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伴隨着周遭黑暗逐漸褪去，少女的意志也慢慢地恢復了清明。

“這聲音是……蘇牧！”

尹清抬起頭，循着聲音的來向望去。

視線所及之處，光明大放。

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掙扎許久之後，終於浮出了水面一般，伴隨着急促地呼吸，現實中的少女也緩緩睜開了眼。

“沒事了……尹清。”

蘇牧輕輕地拍了拍她不斷顫抖着的肩膀。

“已經沒事了。”

尹清輕哼了一聲，顫抖着的身體恢復了平穩。

“嘖……”

赤瞳的‘尹清’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覺得有些肉麻。

看着依靠着蘇牧肩膀的尹清，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表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