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午,烈日高懸,灼熱的氣浪席捲了整座北京城。空氣中隱含着一絲焦臭的氣息,彌散在每一處裸露的角落。似乎只需一顆火星,便能點燃整座皇城。這是1911年的7月,一個難耐的酷暑。
街角樹蔭下閒坐着一個上身赤裸的黃包車伕,這樣的高溫自然接不到幾個客人。百無聊賴中目注一輛車頭車廂都呈長方形的黑色汽車,揚着塵土,顛顛地從身前駛過。
汽車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停下,門前崗禁森嚴。一名荷槍實彈的西洋衛兵來到近前,朝車內張望一下,隨即託起槍把行了個軍禮,轉身打出手勢。
汽車緩緩駛進一條不算寬闊的長街。道路兩側盡是些懸掛各國旗幟的歐式建築。一眼望去,滿目的紅瓦黃牆、金髮碧眼。
這條東西走向的大街名叫東交民巷,位於崇文門與天安門廣場之間。明清兩代爲京師部衙重地。清乾隆、嘉慶時期曾設迎賓館供外國使臣臨時居住。雅片戰爭(1840年)後在此先後設立英、俄、德、法等使館。
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後,便在此遍設兵營、警署、商務處等軍政機構,以及教堂、醫院、銀行等多種生活設施。列強們又在街巷的兩端築起鐵門、炮樓,由外國軍隊把守,中國公民不得涉足。1901年後改爲使館街,英、美、法等11國在街內成立聯合行政機構。儼然是一座國中之國。
汽車停在了德國使館前,立刻有衛士上前打開車門。一名身材高大、略顯臃腫的洋人走了下來,匆匆邁進門框上鑲有金邊的使館大門。他就是德意志帝國駐華公使司艮德。
祕書小姐爲司艮德先生褪去厚重的燕尾服,內裏雪白的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他一把扯下勒在脖子上的領結,狠狠拋向空中,似乎是在丟棄一條鎖鏈。接着快步走向寬大辦公桌,重重癱倒在轉椅上。
坐在正對面的霍夫曼仔細審視了一遍他的臉色,微笑道:“我想這應該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會晤。”
司艮德聳聳肩。“也是一次難以忍受的外出。”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飲而盡,愜意道:“袁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
霍夫曼:“袁一向慷慨。”
司艮德打開抽屜,摸出一隻精緻的雪茄盒,抽出一根上好的哈瓦那雪茄,用兩根粗大的手指靈巧地把弄兩下,又湊到鼻上深深嗅了一下。“遺憾的是,袁的慷慨也許只能停留在嗅覺上。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困難的選擇。”
霍夫曼:“我想英國人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司艮德眯起眼,露出狡詰的光芒。“擦”的一聲輕響,動作優雅地點燃那根粗大的雪茄,狠狠吸了一大口。“我想英國佬的底牌已經亮出來了。”
霍夫曼遞上一份文件。“毫無疑問閣下,英國遠東艦隊的三艘鉅艦已經於昨天晚上離開香港北上了。”
司艮德仔細研究起那份報告,皺眉道:“看來英國佬已經決定要幫助我們這位慷慨的朋友了。我想你的叔叔、尊敬的外務大臣閣下應該看到這份報告。不過在此之前,作爲外務部特使,我希望瞭解你的態度。”
霍夫曼盯着面前一架黃銅底座的地球儀,緩緩道:“我仍然堅持我的意見。在遠東,我們需要一位值得信賴的朋友。”
司艮德也把目光投向那架碩大的地球儀,徐徐吐出一股淡藍色的煙霧。“袁雖然不是個適合的人選,但是如果失去這位朋友,我們偉大的帝國也許會損失巨大的利益。”
霍夫曼伸出手,穿過瀰漫室內的煙幕,指尖輕輕滑過那架渾圓的球體,忽然改用流利的漢語。“東方不亮西方亮。”
段芝貴接到各路共和軍正向己方快速逼近的報告後,大爲震驚。此時他的西進大軍已深入皖南山區,先頭部隊在黃山腳下遭遇到陳其美部的攔截。
山區地形複雜,北洋軍士多來自江北平原,不熟悉山地作戰。加上部隊無法充分展開,所以共和軍人數雖少,卻能憑藉早先佔據的有利地形與數倍之敵相抗。
段芝貴心知已失盡地利,不宜久戰,又深恐被陸續北上的共和軍堵截,陷入這崇山峻嶺的泥潭。於是一面加緊前方攻勢,一面收縮兵力,大部隊轉而向北,企圖以迂迴戰術將主力撤出山區。
可惜此刻這些作爲都爲時已晚了,在他的正北面便是南下的南京增援部隊。而石龍指揮的騎兵第九師則插入到了北洋側背,構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阻擊陣地。
至此,一個精心策劃的巨大包圍圈露出雛形。
黃山腳下的一個山谷中,佇立着幾十座臨時搭建的行軍帳篷。數百名軍士在其間穿梭忙碌着。前方不時傳來密集的槍炮聲,似乎隔得很遠,又像是近在咫尺。
北側寬闊的草坪上排滿了裹着白布的擔架,裏面躺着的都是未及掩埋的犧牲戰士。原本人跡罕至的山谷一夜之間成了南線共和軍總指揮部。
陳其美橫臥病榻,雙目深陷。長期缺醫少藥的顛簸跋涉中,傷勢早已惡化,此刻已至生命垂危。
他緩緩睜開雙眼,無力望向立於牀前的參謀長姜政,開口就問道:“前線?前線?”
姜政眼眶泛紅。“戰士們都很勇敢。”
陳其美:“嗯,各省的將軍們都到了嗎?”
姜政:“已經來了兩位,都安頓好了,其餘的要明天午後才能到齊。”
陳其美轉向王嘯飛,青白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我現在這個樣子,看來要辜負總司令的重託了。”
王嘯飛:“陳將軍放心,明天我和姜參謀長去見他們,一定如實傳達您的作戰部署,每個步驟我們都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陳其美喫力地搖頭道:“嘯飛,你是總司令身邊的人,阿政也是跟隨我多年的,你們的能力我當然放心,可是,就算是我”終於欲言又止。
牀前兩人對望一眼,都明瞭他此刻想說的是就算他無傷無痛,也難保壓得住這些在地方上做慣了土皇帝的軍閥,不要說他們兩個了。
王嘯飛忽然俯下身去,把嘴脣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
陳其美眼中精光暴射,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緊緊掐住他肩不斷搖晃。
漸漸地,那隻冰涼的手失去了最後一絲溫度,軟軟垂下。
王嘯飛將他的手輕輕放回被褥中,起身脫下軍帽,行了個莊嚴而長久的軍禮。這時身後傳來幾下細微的抽泣聲。
良久
姜政:“這件事傳出去,軍心必動。”
王嘯飛冷哼道:“何止是軍心,只怕那些將軍們也要坐不住了。”
姜政:“所以必須絕對保密。”
王嘯飛轉過身來,深注姜政。“是的,除你我之外,這個地方任何人不得出入。”
子夜,營區內一片死寂,除執勤戰士外,多數已進入夢鄉。
王嘯飛最後巡視了一遍營地,走向一座依山而立的營帳,那是他的下榻處。可是他並沒有就寢,而是叫來了兩名貼身衛兵,一個在營房門前把守,另一個則跟隨他悄悄出營,翻上了背後的大山。
兩人順着山中藥農留下的小道左曲右攀,越行越高。
無邊夜色中,只能藉着微弱的月光辨認道路。身邊不時傳來鳥獸的低鳴,伴着風過草木發出的各種古怪聲響,似乎隨處都隱藏着不知名的怪物。那衛士不禁膽寒,終於低問道:“咱,咱這是要去哪裏?”
王嘯飛:“怎麼,怕了?”
衛士坦白道:“有點。”
走在前面的王嘯飛轉過身。“把手給我。”
那衛士依言伸手,王嘯飛與他輕擊一掌。“其實我也有點,不過只要咱們捏成一隻拳頭,到什麼地方都不用怕。你懂我的意思嗎?”
衛士哽咽道:“大哥。”
不知走了多久,王嘯飛再次停下腳步,凝目觀察一陣,忽然舉起雙手,很有節奏的互擊了幾下,
稍頃,黑暗中竄出幾條身影,其中一人低呼道:“大哥。”那衛士認得這聲音,是王嘯飛的前任衛士,名字叫左涼。
王嘯飛:“準備得怎麼樣?”
左涼:“一切妥當,就等大哥下令了。”
王嘯飛:“兄弟們情緒怎麼樣?”
左涼:“嘿!大哥,咱這些兄弟您還信不過?”
此時周遭已燃起火把,數十名精壯青年聚集在王嘯飛身前。他目光緩緩掃過各人,沉聲道:“我這個人很實際,沒有那麼多大道理。只要你們記住,有我,就有你們。”
跳躍的火光下,神色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