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的時候,估摸着美國那邊應該到白天了,周禹纔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泉的電話。
“老闆。”
林泉恭敬的聲音從手機傳出。
“嗯。”周禹微微頷首:“我這邊跟人達成了一個協議...”他隨即將跟林澤開等人的口頭協議一一告知了林泉,道:“所以,農場需要擴大規模了。”
林泉是知道周禹一早是決定短時間內不準備擴大農場規模的,不過他也知道,既然遇到了機會,那就不能放棄。
於是道:“那麼老闆您的意思是?”
“兩萬英畝。”周禹道:“農場的北邊,已經沒有擴展的餘地了,只有向南,在新區往南,繼續擴張。我只有一個要求,要連成一片!”
“知道了。”林泉正聲回答。
“嗯。”周禹點頭:“儘快買地,至於該種什麼,我沒有具體的要求,你看着辦,蛇果也好,紅提也罷,都無所謂。你只需要記住,農場的發展要多元化。”
“好的老闆,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周禹沉吟片刻,又撥通了蒂娜的電話,跟她說明了農場要繼續擴大的事,並讓蒂娜看着點。
“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蒂娜的話讓周禹心裏一暖,笑道:“很快的,大夏這邊過年後,就回去。沒有意外的話,二月十號左右。”
“好久啊...”蒂娜嘆息撒嬌道:“我想去找你...”
“呵呵...”周禹笑了起來:“蒂娜,我第一次聽到你這麼膩的聲音。”
“討厭!”
隨後,周禹又跟赫爾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一下與林澤開等人合資成立公司的事,讓他吩咐下面的金融團隊去跟林澤開等人談。
簽好了合同,再通知周禹。
...
翌日一大早,周禹走出半島酒店,同時跟安吉打了個電話,告知自己立刻要去大夏了,這才掛了電話,直奔機場。
在周禹離開之後不過一個小時,瞿婧和方婷婷帶着大墨鏡,穿着一身風衣,好像雙胞胎一樣,來到了半島酒店。
兩人到前臺,瞿婧開口道:“那個,您好,我們想問一下,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應該是住總統套房的,請幫我們查一下好嗎?”
“我們是他的朋友。”
前臺打量了兩女一下,心裏有些猜測,眼神裏的鄙夷一閃而逝,倒也沒爲難,問道:“姓周的先生?全名呢?”
“周禹。”瞿婧絞着手指,緊張道。
“周禹...抱歉。”前臺抬起頭:“周先生的房間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退掉了。”
“啊?”
瞿婧小嘴微張,與方婷婷齊齊露出失望的神色。
兩人頓覺渾身無力,走出半島酒店,瞿婧甩着小腳踢了一下空氣:“早知道昨天下午就直接過來了...”
“哼,這傢伙跑的可真快!”方婷婷憤憤道。
“他應該很忙吧...”瞿婧抿了抿嘴:“像他這樣的大人物,整天沒事才讓人奇怪呢。”
“說的也是。”方婷婷點了點頭:“不過他這麼出名,要找他應該很容易纔對...”
瞿婧默默的搖了搖頭——國家元首也出名,但普通人能見得着嗎?
不由暗暗捏了捏兜裏的那張名片。
...
不及中午,周禹就從西都機場走了出來。
孤零零一個人,什麼也沒帶,空着手。
這個季節的西都,永遠都是陰沉沉、霧濛濛的。灰色的天給人一種壓抑,但周禹卻感受到親切。
抬頭望天,周禹略略嘆息一聲,出來包了個小車,直奔青山鎮。
青山鎮似乎變化不大——跟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路還是那個路,但有些地段已經開裂,卻沒整修。
樹還是那個樹,葉子已經幾乎全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好像肢體虯結的怪物。
只是街上的汽車,比往年更多了。
這年頭,在外面稍稍有點錢的,買了車,過年是必須要回來炫一炫的——就好比周禹臨近榕樹坡的時候,那些鄉村公路,時不時就堵車了。
路過小王村的時候,周禹在這裏下車了。
站在路口凝望了好一會兒,周禹面色平淡,最終沿着公路,往榕樹坡而去。
越來越近,周禹的心,卻越來越寧靜。
都說近鄉情更怯,但周禹好像沒有這種感覺。只是覺得親切,心裏安寧。
走過支路,踩着榕樹的枯葉從大榕樹下越過埡口,榕樹坡一眼在望。
站在埡口上,只看到村裏起了好幾棟新房子,都在公路邊。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遠處,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塑料大棚,最是顯眼。
周禹看着,不由嗤笑了一下。
緩步走下埡口,周禹遇到些村民。村民們之前看着周禹還很疑惑,但終於認出來了。一個個上來,跟他熱情的招呼。
“小禹回來啦!”
“哎喲,好久沒見啦,模樣倒是沒變,就是看起來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
周禹跟他們打了招呼,就着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些祭祀所用的物品,好不容易纔跟趕來的村民們寒暄完,這才往家裏走去。
路過張嬸家的時候,看見張嬸正在門口洗紅苕,一看到周禹,張嬸已經有了不淺皺紋的臉上,一下子露出了驚喜。
“小禹!”
張嬸就着圍腰擦乾了手,幾步上來,拉住周禹,細細打量:“好好,不一樣了,真不一樣了!”
兩人說起話來,張嬸就開始訴苦。
作爲最初周禹蔬菜事業的元老,張嬸在周禹離開之後,就直接被解僱了。跟她一樣,像劉嫂、周素林他們,也都被解僱了。
那時候,還鬧了好久。
但終歸,沒有什麼結果。
作爲社會最底層的人,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最終也只能受了。
去年周禹回來安葬老爺子的時候,因爲心緒的緣故,根本沒有跟張嬸他們有過交流,這會兒聽張嬸叨叨絮絮,也終於知道了村裏去年發生了些什麼事。
鄭鐸自從得了周禹在榕樹坡的產業之後,起初一段時間,倒真的大發了一筆!
在土壤退化之前,鄭鐸絕對賺錢了。他雖然付給周禹兩個億,但其實,在周禹離開的第一個半年,就回本了,並且還掙了一大筆。
但隨着土壤的退化,蔬菜的品質逐漸降低,引起了漁樂園連鎖許多顧客的不滿。鄭鐸又想起了那個天井。
然後就將天井中的泥土運出來,使得蔬菜的品質,又回覆了。
但天井中的泥土是有限的。鄭鐸自從奪了周禹的產業,就大肆發展,早前只幾十畝地,極短時間內,就發展到了幾百畝,幾乎整個榕樹坡的地,都被他承包了。
天井中的泥土,這一分散,根本不夠用。而且分的越散,退化的越快。
到去年十一二月的時候,已經沒有天井泥土可用了。
已經可以預估,鄭鐸的蔬菜事業,快要走向衰落。
但最近兩個月,鄭鐸竟然開始做蔬菜大棚了。
周禹聽到這裏,就明白了鄭鐸的打算——泥土是退化了,但漁樂園的品牌,已經打出去了。鄭鐸絕不可能現在就收手。
估摸着,是要堅持下去,從其他方面入手——沒有早前那種高品質蔬菜,也可以做綠色無公害的噱頭嘛!
反正有漁樂園的名氣支撐,再怎麼着,也不會虧不是?
跟張嬸聊了好久,周禹纔回家。
打開鏽跡斑斑的鎖,推門進去,院子裏,一片寥落。枯葉、野草,滿地都是,牆根裏,乃至於大門檻下面,都有蔥蘢的枯草。
老房子看起來都搖搖欲墜似的。
周禹默默的站立了好一會兒,才踩着枯草枯葉,打開了房子的門,一蓬灰塵迎面而來。
周禹呆愣了好一會兒,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反手關上了屋門。
提着紙錢蠟燭這些祭祀用品,周禹繞過自家老屋,爬上後山,後山山腰往上的向陽處,就是爺爺的墳。
墳上,已是枯草滿布。
還有荊棘的枝條,將墳頭籠罩,幾乎插不進腿。
周禹一把抓起荊棘,在手上一挽,稍稍一用力,就將整株荊棘連根拔起,扔在了一邊。手上,一絲傷痕都沒有。
也不顧墳前潮溼,周禹緩緩跪了下來。
拿出打火機,先把蠟燭點亮,然後點燃三根香,在墳前插好。繼而,拿出一張張紙錢,燃燒起來。
火光照耀着,周禹的臉孔十分的平靜。
“爺爺,我來看你了。”
“山高水遠,你不會寂寞吧...”
“我現在很好,好的不得了,沒人敢像那時候那樣欺負我,你就放心吧。”
“還有啊,我是不準備結婚的,不過您先別急。咱老周家可不會絕種,不結婚歸不結婚,但兒孫一定要滿堂。”
“往後啊,農場要越來越大,跟咱喫飯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我還建立了保衛力量,誰敢惹我,我就要他好看...”
“我長大了,成熟了,看待事物的目光,也變化了...”
“不過最終,我還是希望能平平淡淡的。就好像那時候我們在家裏一樣,守着幾十畝地,每天小忙小忙的,又有時間休閒,多好啊...”
周禹叨叨絮絮,說了好久。
說到最後,周禹的眼眶泛紅:“要是您還在,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