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會死。”
市一刀回道。
“我還以爲多大事兒呢,來吧。”
劉正鬆了口氣。
反正他有兩條命,要是一條命就能換市一刀一身的刀法精髓那可太劃算了。
“好。看向鄙人的眼睛。”...
門鈴沒響。
繩子被拉動時發出乾澀的“咔噠”聲,像一截朽木在齒間碾碎。銀標沒動,手仍搭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憤怒”刀鞘上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痕——那是上次在舊貨市場劈開三枚淬毒飛鏢留下的。他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小片灰綠色苔蘚狀碎屑,剛從門框縫隙裏蹭下來的,指甲蓋大小,邊緣微微捲曲,觸之微涼,散發出類似雨後鐵鏽混着海藻腐爛的腥氣。
不是苔蘚。
是某種活物蛻下的表皮。
他不動聲色地碾碎它,抬眼打量整棟“木格楞”。
原木漆色深褐近黑,卻非陳年老木的油潤,倒像反覆浸泡過濃稠的墨汁,表面浮着一層極薄、極勻的啞光膜。門窗框線筆直得反常,連最細微的木紋走向都呈現出近乎機械的平行排布——這絕非天然木材能有的狀態。銀標眯起眼,視線掃過二樓西側窗欞:那裏本該是玻璃的位置,嵌着一塊橢圓形的、半透明的暗紅色樹脂,內部懸浮着十四粒米粒大小的灰白顆粒,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明滅,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
十四。
和餐盒裏的羅漢數,嚴絲合縫。
他後退半步,靴跟碾過門前青磚縫裏鑽出的一簇矮小蕨類。葉片邊緣鋸齒銳利如刀,葉脈泛着金屬冷光。他蹲下身,指尖懸停在葉面三釐米處——沒有熱源,沒有輻射波動,但皮膚本能地繃緊,汗毛倒豎。這株蕨類,正在呼吸。
就在此時,門開了。
沒有鉸鏈轉動聲,沒有木頭摩擦的吱呀,整扇門像被無形的線垂直提起,無聲滑入牆體內部,露出後面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走廊。光線被徹底吞噬,連銀標瞳孔裏躍動的街燈殘影都被吸走。空氣驟然變冷,溼度飆升,鼻腔裏瞬間灌滿濃重的、帶着鐵腥味的鹹溼水汽,彷彿站在暴雨前海嘯將至的礁石頂端。
銀標沒動。
走廊深處傳來“嗒、嗒、嗒”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某種硬質圓球在木質地板上規律彈跳,每一次落地都精準間隔零點八秒,音調毫無起伏,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節拍器。聲音由遠及近,節奏未變,但銀標耳中捕捉到更細微的雜音:彈跳間隙裏,有極輕微的、類似溼皮革被反覆拉扯又鬆開的“嘶啦”聲,還有一絲幾乎不可聞的、高頻的嗡鳴,像成千上萬只微型蜂鳥在顱骨內振翅。
他左手緩緩探向腰後,指尖觸到“萬能雜食口糧”包裝袋粗糙的塑料紋路。右手依舊按在“憤怒”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彈跳聲停了。
就在他面前一步之遙。
銀標終於看清了“它”。
那是一顆人頭。
不,更準確地說,是用某種灰白色陶瓷燒製的、等比例的人類頭顱模型。釉面光滑冰冷,五官雕刻得異常精細,連右眼瞼下一顆針尖大的褐色痣都纖毫畢現。它沒有脖子,底部是平滑的圓形斷口,斷口邊緣延伸出七根拇指粗細、纏繞着暗紅色血管狀紋路的黑色藤蔓,此刻正微微蜷曲、收縮,如同活物的觸鬚。藤蔓末端,各自掛着一枚黃銅鈴鐺,鈴舌靜止不動。
頭顱模型空洞的眼窩,正對着銀標。
銀標也看着它。
三秒。
頭顱模型左眼的眼球突然“咔”地一聲,向內塌陷,露出後面一個黑洞洞的、螺旋狀的金屬管口。管口邊緣泛起幽藍電弧,滋滋作響。
銀標動了。
不是拔刀,不是後撤,而是猛地將手中那包“萬能雜食口糧”朝頭顱模型面門砸去!包裝袋在離目標十釐米處爆開,黃色粉末如霧瀰漫——那是高濃度辣椒素與強效致盲熒光粉的混合體。
頭顱模型毫無反應。幽藍電弧瞬間暴漲,將撲面而來的粉末盡數汽化,只餘下刺鼻的焦糊味。但就在電弧亮起的剎那,銀標左手已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正對頭顱模型塌陷的左眼!
“功勳彈片”在他顱骨內嗡鳴共振,視野邊緣驟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只有他能看見的猩紅十字準星,層層疊疊,覆蓋了頭顱模型每一個可能的弱點位置。其中一顆準星,死死鎖在它右眼瞼下那顆褐色痣的中心。
他五指猛地收攏,攥成拳。
沒有攻擊。
只是攥緊。
一股無形的、沉重如鉛的斥力以他拳頭爲中心轟然炸開!空氣被瞬間壓縮、排開,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頭顱模型七根藤蔓上的黃銅鈴鐺齊齊爆裂,碎片激射!那顆陶瓷頭顱本身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
“砰!”
頭顱模型向後疾射,撞進走廊深處的黑暗,徹底消失。七根斷裂的藤蔓甩在門框上,像瀕死章魚的腕足,抽搐了幾下,迅速萎縮、碳化,化爲灰燼飄散。
銀標喘了口氣,抬腳跨過門檻。
走廊比預想的更長,兩側牆壁不再是原木,而是由無數塊巴掌大小、邊緣鋒利的黑色鱗片緊密拼接而成。鱗片表面流動着水波般的暗光,映出銀標扭曲晃動的倒影。每一步落下,腳下地板都傳來輕微的、類似鯨魚骨骼摩擦的“咯吱”聲。空氣中的鹹腥味更濃了,還多了一絲……甜膩的腐香,像熟透的榴蓮混着陳年血痂。
走了約三十步,前方豁然開朗。
是個巨大的、穹頂式的空間。沒有窗戶,光源來自穹頂中央——那裏懸浮着一顆直徑兩米的、緩緩旋轉的暗紅色琥珀。琥珀內部,封存着一團不斷搏動、流淌着銀藍色脈絡的巨大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空間的光線隨之明暗起伏,腳下地板也微微震顫。心臟下方,地面凹陷成一個巨大的環形水池,池水渾濁泛綠,水面漂浮着無數朵半透明的、形似縮小版蓮花的生物,花瓣開合間,吐納着灰白色的霧氣。
水池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張木桌。
桌上放着一個打開的餐盒。
正是銀標送來的“十四羅漢開會”。
蓮蓬完好無損,十四尊羅漢雕像端坐其上,神態各異,或怒目,或低眉,或拈花,或託塔。銀標目光掃過,瞳孔驟然一縮——方纔在餐廳時,他記得最左邊那位託塔羅漢,右手所託寶塔塔尖是微微歪斜的。可此刻,那塔尖已端正筆直,塔身表面,甚至浮現出幾道新鮮的、細如髮絲的金色裂紋,正隨着穹頂心臟的搏動,有節奏地明滅。
“你遲到了。”
聲音不是來自餐桌,也不是來自穹頂。
而是來自銀標自己的影子。
他腳下那團被穹頂琥珀光芒拉長、扭曲的暗影,此刻正緩緩蠕動、隆起,凝聚成一個與他等高的、輪廓模糊的人形。影子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純粹的、吸收所有光線的濃黑。它抬起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手,指向餐盒,“槍神”的訂餐備註旁,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暗紅色粘稠液體寫就的小字:
【驗收合格。尾款:心跳。】
銀標沒看那行字,視線死死釘在影子人形抬起的手上。
那隻陰影之手的掌心,赫然嵌着一枚黃銅鈴鐺的殘片。邊緣鋒利,斷口處,正一滴滴滲出與穹頂心臟同色的暗紅液體。
原來那七根藤蔓上的鈴鐺,不是裝飾。
是它的“耳”。
它聽到了銀標攥拳時,肌肉纖維撕裂、骨骼共振發出的、只有它能捕捉的微弱頻率。
銀標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鬆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他彎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映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停在“牛小吉”三個字上。
沒撥。
只是將手機屏幕,轉向那團蠕動的影子。
屏幕裏,是牛小吉半小時前發來的一張照片:一張皺巴巴的、印着褪色卡通奶牛圖案的紙巾,紙巾中央,用圓珠筆潦草地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寫着一行小字:“小佬,廚房新研發‘防彈燉牛肉’,試喫員缺個敢死隊,你來?”
銀標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撕裂。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影子人形,投向穹頂那顆搏動的心臟,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聽過牛馬屁股上刻字的故事嗎?”
影子人形的動作,凝滯了。
銀標沒等回答,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琉璃上:
“它說,廚房專供,嚴禁外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穹頂琥珀內那顆巨大心臟的搏動,毫無徵兆地——
停了一拍。
就是這一拍的空白。
銀標動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不是衝向影子,不是撲向餐盒,而是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側身、擰腰,右腿如鞭,狠狠抽向自己左側三步外——那面由黑色鱗片拼接的牆壁!
“轟——!!!”
不是肉體撞擊的悶響。
是某種堅硬無比的物質被強行撕裂、貫穿的刺耳尖嘯!銀標靴底撕開空氣,帶起一片灼熱氣浪,狠狠踹在鱗片牆壁上!沒有碎裂,沒有凹陷,那面牆竟如水面般盪開一圈劇烈的漣漪,漣漪中心,一道不足半尺寬、深不見底的漆黑裂隙驟然張開!
裂隙內部,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虛無。
銀標踹出的右腿,在裂隙張開的剎那,猛地收回!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箕張,不是抓向裂隙,而是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自己左耳耳垂——那裏,一枚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黑色耳釘,正隨着他動作微微震動。
他五指一捏。
耳釘崩裂。
一點幽暗的、彷彿濃縮了所有夜色的光點,從他指縫間迸射而出,不偏不倚,射入那道剛剛張開的、尚未來得及閉合的漆黑裂隙!
“嗡——!!!”
無法形容的尖嘯自裂隙內部爆發!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高頻震盪!銀標耳鼻瞬間沁出血絲,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身體藉着反震之力,如離弦之箭向後暴退!
就在他退出裂隙影響範圍的同一毫秒,那道漆黑裂隙驟然向內瘋狂坍縮!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化作一點比針尖更小的、吞噬一切的奇點,然後——
“噗。”
一聲輕響,如同燭火被吹滅。
裂隙消失了。
牆壁完好如初,黑色鱗片光滑如鏡,倒映着銀標染血的臉。
而那團影子人形,連同它腳下的影子,已然徹底蒸發。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地上,靜靜躺着一枚黃銅鈴鐺的完整殘骸,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晶瑩剔透的寒霜。
銀標扶着牆壁,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味。他低頭,看着自己左耳垂——那裏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細微的、正緩緩癒合的針尖大小血點。
他慢慢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跡,走到餐桌前。
餐盒開着。
十四羅漢雕像,依舊端坐蓮蓬之上。
但最左邊那位託塔羅漢,手中寶塔,已徹底碎裂。塔身化爲齏粉,只餘一座光禿禿的、佈滿蛛網裂痕的塔基,孤零零立在蓮蓬孔洞裏。
銀標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塔基。
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溫潤的觸感,彷彿摸着一塊剛出爐的暖玉。
他收回手,目光掃過整個空曠詭異的空間,最終落在穹頂那顆重新開始搏動的心臟上。心臟跳動的頻率,似乎……比之前,慢了那麼一絲。
銀標沒再停留。
他轉身,沿着來路,一步一步,走回那條幽暗的走廊。兩側黑色鱗片牆壁上的倒影,依舊扭曲晃動,但這一次,倒影裏那個“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清晰得如同刀刻。
推開那扇無聲滑入門,回到春天路72號門外。夕陽正沉入遠處樓宇的縫隙,將天空染成一片病態的橘紅。晚風拂過,帶着城市特有的塵埃與尾氣的味道,竟顯得如此……真實。
銀標長長吐出一口氣,掏出手機。
這次,他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蔣未生”。
電話接通,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奇異的輕鬆:
“蔣先生,深海火山泥,我馬上到。對,現在就出發。另外……”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72號那扇緊閉的、彷彿從未開啓過的木門,門框縫隙裏,一縷細微的、灰綠色的苔蘚狀碎屑,正被晚風悄然吹散。
“……麻煩您再幫我查一件事。最近大都會地下黑市,有沒有一種叫‘影蝕鱗’的材料流出來?別問來源,只查有沒有。有的話,全要。”
掛斷電話,銀標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紋路。它蜿蜒曲折,起點,正位於他方纔攥拳時,虎口皮膚被無形力量強行撕開的那個微小創口。
紋路很淺,像一道未癒合的傷疤。
但它在搏動。
與穹頂那顆心臟,同頻。
銀標面無表情地用拇指用力搓揉掌心。紋路微微發燙,卻紋絲不動,彷彿已深深烙印進血肉與骨骼的最底層。
他收起手機,邁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車鑰匙在口袋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遠處,海星街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喧鬧。似乎是牛馬它們又在爲誰搶最後一份特價午餐而大打出手,隔着幾條街都能聽見牛馬那標誌性的、中氣十足的咆哮:“……誰動我的陶東!給老子把舌頭舔乾淨再還回來!!!”
銀標腳步沒停,嘴角卻再次,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這一次,終於像是笑了。
風掠過他染血的額角,吹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72號的鹹腥鐵鏽味。
他上了車,引擎轟鳴。
後視鏡裏,春天路72號那棟“木格楞”建築,在漸濃的暮色中,沉默矗立。二樓西側那扇嵌着暗紅色樹脂的窗戶,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熄滅了所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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