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天發出了一聲嘆息，整個身影真實地在幽川這縷意識中呈現出來，在靈魂空間中軒昂肅立，衣袂飄飄。
但當幽川的意識視角拉近之後，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嚇得差點崩散了。
因爲這是一副何等蒼老的模樣啊！
整個臉龐上刻滿了連歲月都望塵莫及的皺紋。
不，那不應該稱之爲皺紋，而只是腐朽的褶皺，由無法再腐朽的塵埃和碎片堆積而成，破破爛爛的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充滿着一股瀕臨崩散的破敗蒼涼氣息。
唯有一雙眼眸仍舊神光凌冽，卓然睥睨，卻對自己放送着最慈愛，最溫潤的光芒。
“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幽川於心不忍地惻然問道。
“因爲我已經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你……”
幽天的語氣顯得很是安詳和滿意，讓幽川真切地感受到他這句話並非是出於邀功，而只是一個父親最真摯的情感映射，是對自己孩子表現出的由衷欣慰，不包含半點索求自己寬恕的味道。
“最好的一切都給了我？”幽川怔怔地機械問道。
“是的，我的孩子，最好的一切……那不是我的神力，也不是我的神格，更不是我的領悟和成就……”
“哪是什麼？”
“是一顆充滿善良和愛的靈魂，一顆可以不依靠任何力量就能引領世人向善的睿智靈魂，你的感染力和號召力將前所未有，你最強大的力量絕非來自於你的修爲，而是你在日後的困境中形成的巨大人格魅力，成爲一個足以引領這個世界的生靈戰勝所有的黑暗走向光明的領袖，成爲打敗那股連諸神都無能爲力的邪惡勢力的最強男人，你將是人類的希望，更是世界所有生靈包括諸神的希望，當然，那幫傲慢而充滿着偏見的傢伙可能會在某個時候帶給你無盡的障礙和麻煩，到那個時候，你得原諒他們的無知和愚蠢，用你的堅韌和智慧去撬開他們那顆早被傲慢和自滿腐蝕了的腦袋……”
幽天就像一個跋涉萬里的虔誠朝聖者終於看見了聖殿的尖角般興奮不已，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照這個意思……”幽川頗爲不解：“難道我不用修習魔法了麼？”
“這便是最關鍵的所在。”幽天因爲興奮，臉龐都簌簌抖落下一股股腐朽的塵屑。
“這又是什麼意思？”
“要搞清這個問題，你得先瞭解修習的意義所在。”幽天正色道。
“修習的意義？！”幽川莫名巧奇妙道：“都不是爲了變得更爲強大麼？這還要怎麼了解？”
“是的，擱在以前，諸神包括我在內也都是這樣認爲的，修習無止境，實力永無邊，但也帶來一種困惑，那就是我們越強大，卻越來越覺得自己渺小，掌控的規則越多，越覺得自己還如不一個普通人類自由，那種無力感已經不能用絕望來形容，是真正能讓我們的神光都黯淡的桎梏，後來，我在嘗試一條全新的規則時，猛然醒悟，面對無數的規則，就算我能永生，也無法掌握之中之萬一，但反過來一想，規則的存在，既然能被我們領悟，自然也一定有通透全部的辦法，而神力已經被證明是不可能的，其它什麼魔法力元靈力天使聖力更是不用談了……”
“非常抱歉，我還不清楚規則到底是什麼，雖然有了初步的認識，但實在無法理解你所說的這一切。”幽川很誠懇地說道。
“沒關係，我只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爲我想讓你知道，任何再強大的存在，在時空長河中都只能是塵埃般的存在，因爲面對無窮的空間，無盡的時間，似乎註定我們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最多能象流星一樣在夜空中璀璨一下，終究會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難道永恆的天神都是悲觀的宿命論擁躉？”幽川不可思議地輕嘆起來：“這可真讓我感到意外。”
“所以，我把注意力轉向了修習的原始觸發點，發現在那裏，我們就選錯了路。”
幽天寂然地說道，靜靜地負手昂立在幽川如同無盡虛空般的靈魂空間。
“選錯了路？”
“是的，選錯了路，因爲通過修習會變得更強，導致我們錯誤地以爲這就是修習帶來的好結果而趨之若鶩，從而徹底溟滅了所有生靈對生命本質的真諦的探索，天神能造物，卻對自己造出來的生命都不甚瞭然，無法理解用同樣的材料和神力締造出來的物種，怎麼隨着時間的演化就會變得面目全非，我們賦予的愛怎麼就會變成恨，我們理想中的善美怎麼就會化爲極致的醜惡……”
“……”
“後來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構成我們神魂靈魂的東西一直在真正地控制我們，它不屬於這個世界，卻在這個世界無所不在，姑且稱之爲暗吧，暗統治了全部的空間和時間，各種規則其實就是它的化影和脈絡，我們諸神通過修習能領悟其中一部分，併爲之沉溺着迷，從而顯得對外物更爲冷漠孤傲起來，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樣下去，諸神將不可避免地帶領這個世界走向沉寂，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暗隨便搞的一個試驗，它締造出神靈，卻又用規則誘惑和鉗制神靈的擴識，讓神靈嘗試到造物的樂趣，卻又把最本質的生命真相掩蓋。”
孤寂與落寞的神色出現在幽天的臉上，看起來尤爲逼仄，彷彿他終於找到了可以傾吐心聲的人，但說完之後更顯沉重。
“你的意思是……”良久，幽川的這縷意識才波動起來，輕輕顫動。
“修習之路完全可以朝內而行，而不是侷限於靈魂的整體外在和肉身。”幽天默然道。
“你是說修習要從靈魂內部開始?“
“是的，從靈魂內膜開始，一層層地朝最中心的暗點圈包過去，我認爲那樣纔是最接近掌控全部規則的方法，因爲我們現在修習全部面臨着放射狀的無限大，實力越高，越茫然越接近迷失，而反過來，在靈魂內部修習，卻是逼近無限小的領域，雖然我不知道它會小到何種難以企及的地步，但比起面臨無限大的修習困境來，顯然這種方法目標更爲清楚和穩定得多……”幽天不無期待道：“而且這種方法更容易接近理解暗的真相，據我的推測，在靈魂空間裏，領悟和掌控起規則來也會更容易得多……”
“我承認你講的帶給我石破天驚甚至荒誕的感覺，但確實是有道理的，古往今來，誠如你所言，就是諸神都搞不懂構成生命的靈魂的由來，你想出的這個辦法，說不定確實是一個能解開這個亙古之謎的好辦法，但要怎麼操作呢？”
“這便是我躲在這裏等你的原因。”幽天發出謎一般的微笑道：“我早經過推演，摸索出了靈魂修習的入門辦法。”
“是嗎？”幽川略帶驚訝道。
“其實很簡單，你只要摒棄所有的魔法力和外在修習的技巧，恢復到普通人的姿態，靈魂之力不再外施，專注於朝靈魂之內的開拓，直到你的全部意識都能自由地在靈魂裏進出……”
“我現在的這縷意識不是已經進來了嗎？”
“這只是一縷很細小的意識，只能起着你和我溝通的作用，也是我耗盡最後一絲神力與狄厄斯特他們合力協作，才勉強打開了一條能夠讓你這縷意識進來的通道，因爲我們的意識本就依靠靈魂產生，想要反過來進入靈魂內部，自然是比普通人類登天還難，但我最終還是做到了，啊哈哈……”
幽天發出極爲暢快的大笑。
幽川見他笑的痛快灑脫，卻立馬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忙問道：“可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因爲我領悟了那條通向靈魂空間的規則。”幽天不無得意道：“這是我幽天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哈哈……”
“代價是……”幽川有些害怕地問道。
“我可憐的孩子，在你的靈魂裏，暗一直在排斥和溶蝕着我，我現在只剩這一縷能與你交談的意識，不必爲我難過，爲父能走到這一步，能和你談上半天話，已經是我幽天最大的喜悅和報酬了，再見，我的孩子，希望你能如我所願……”
幽天的身影慢慢稀散開來，宛如一團灰塵般飄浮搖曳，並最終完全消散在幽川的靈魂虛空中。
“……父親！”
幽川的這縷意識也倏然在靈魂空間裏消失，從他嘴裏迸出了這一聲悲痛而沉重的呼喚。
狄厄斯特等亡靈聽到這一聲呼喚，莫不怦然魂動，只見一團白光爆起，一個灰色的人影從光幕中慢慢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