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聲音似是警鐘敲響在鐘鳴耳邊,他恍然驚醒,只感覺眼前一震,再回神之時,眼前哪還有什麼金仙歌舞,僅剩下叩拜的人與那塊奇異的石頭。
而在鐘鳴的身後,正是那日在茶館遇到的小道士。
破舊卻乾淨的道袍,揹着藤條箱子,俊美的小道士一如那日所見,沒甚改變。
鐘鳴扭頭看到小道士,驚異道:“小道士,是你?”
小道士笑了笑,似乎對鐘鳴的反映早有預料,做了個道揖,答道:“鍾居士,我師父算到你今日有一劫,讓小道前來助你。”
鐘鳴沒做聲,盯着小道士看了又看。
這小道士和那老道士神祕兮兮的,正如那日郭先生所說,這邊陲要亂了,會來許多稀奇古怪的人,千叮嚀萬囑咐鐘鳴不要與那些人來往,以免捲入是非之中。
思索片刻,鐘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小道士的話茬。
老道士那日緊緊糾纏自己,就爲了告訴自己是“無根浮萍飄零命”?
顯然這些道士不會如此好心,他們定然有所圖謀,至於他們到底看中了鐘鳴身上什麼,鐘鳴暫時還猜不出來。
正當鐘鳴猶豫不決時,小道士走上前道:“鍾居士,這裏不宜久留,那臨仙石對人的精神氣腐蝕極大,我們還是儘快離開此地,再與鍾居士細談。”
小道士應是看出鐘鳴的猶豫,笑道:“鍾居士儘可隨我來,師父正在村中等你。”
言畢,小道士也不再勸鐘鳴,抬手往自己嘴裏塞了顆黑色小藥丸,轉身便向淤泥村的方向跑去。
小道士奔跑的速度極快,比馬匹也不差,整個人都化作一道虛影,眨眼間便消失在遠處。
果然有古怪,這小道士大概是用了什麼道法,才能跑的如此之快。
鐘鳴微微蹙眉,他翻身上馬,臨行前又轉頭看了眼刻有臨仙二字的巨石,恍惚間鐘鳴的耳邊又傳來仙樂的聲響,那金字又要扭動。
鐘鳴趕緊閉上眼睛,轉過頭去,不敢再看臨仙石。
雖不知小道士的來意爲何,可這臨仙石附近是待不得了,鐘鳴搖搖頭,喃喃自語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也罷,讓我去會會那老道士。”
念及如此,鐘鳴也不再猶豫,調轉馬頭,策馬向淤泥村而去。
火燒雲被鐘鳴催促前行,奔襲至淤泥村的村口才減緩馬速,鐘鳴此時再回村的時候,卻感覺與方纔離開時不同,村中恢復了往日的嘈雜聲。
鐘鳴翻身下馬,才牽馬來到孫家小院前,便看到一羣村民將孫家小院圍的水泄不通。
那些生病的村民都好了?
鐘鳴訝異之餘更是滿腹疑惑,他忙牽了馬往孫家小院走去,路過時,二牛看到鐘鳴歸來,趕忙喊了聲,“鍾先生回來了,大家讓讓!”
村民忙讓開一條路,讓鐘鳴走進孫家小院。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不斷,鐘鳴沒心思應付,隨意點點頭便將手中繮繩交給斐大成,走入孫家小院中。
只見此時院中站了兩個道士,正是瞎眼老道和小道士,老道士坐在孫老頭平時最愛坐的藤椅上,小道士手裏拿着瓷瓶,正向村民們分發藥丸。
李木匠見到鐘鳴回來,拽着肩上的袍子走到鐘鳴面前,道:“今日算是幸運,恰逢張道長雲遊至此,用丹藥解救了中毒的村民。”
鐘鳴張張嘴,想要問,心中的疑惑萬千,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李木匠大概是累了,也沒見鐘鳴作難的表情,轉身向外走去,並道:“孫裏正已醒來,正在屋內休息,你去看看吧,既然張道長已解了毒,你也不必奔波了,求人不如求己,你去城中求那羣富貴人,人家也未必幫你。”
李木匠這話中有話,他一語便點破鐘鳴方纔求人的過程,那些事情他似乎早已猜到。
但鐘鳴此時心亂如麻,哪有心思跟李木匠猜字謎,點點頭便向屋中走去。
鐘鳴快步走入屋中,孫老頭此時正坐在牀邊喝熱湯,孫落蓮在旁邊伺候着,孫老頭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只是看起來有些疲憊。
鐘鳴忙走上去道:“孫伯你沒事了。”
“小鐘啊,我沒事了,也不知昨日是惹了哪路的瘟神,竟讓鄉親們一起害了場大病,若不是有張道長的丹藥,我們怕是都要一命嗚呼了。”
孫老頭捧着熱湯,唏噓一番後又吹了吹熱氣,捧着湯碗窸窸窣窣開始喝湯。
怪病讓孫老頭耗費了許多精氣,他身子虛寒,喝碗熱湯水剛好暖暖身子。
鐘鳴也不好出口打擾,於是他坐到長凳上,扭頭去看院中的兩個道士。
瞎眼老道士還是那身破舊油膩的道袍,老神在在地躺坐在藤椅上,似是在養神,他雙眼皆是空洞,再配上枯槁的面龐,凌亂的白色鬍鬚,比惡鬼還要惡幾分,甚是嚇人。
小道士倒是個熱情的主,見誰都是笑眯眯的樣子,再加之他面容好看,還時不時惹得村中小寡婦調笑兩句,羞澀的小道士立即紅了臉。
古怪且不知來歷的兩個道士,鐘鳴眯起眼睛,思緒萬千。
孫落蓮不知何時來到鐘鳴身旁,忽而低聲道:“鍾哥哥,要不要也喫碗米湯?”
如此一問,便打亂鐘鳴的思緒,他恍然回神,對小姑娘報以微笑,這纔想起自打起牀還沒喫過東西,早已飢腸轆轆,便道:“給我也盛一碗,方纔忙於求藥,反倒忘記喫飯。”
孫落蓮偷笑,給鐘鳴盛來滿滿一大碗米湯,自然是米多湯少,還給他端來了小塊的醃野菜。
待到鐘鳴開始喝米湯,孫落蓮小心翼翼地問道:“鍾哥哥,好喫嗎?”
“好喫,小蓮做的,自然好喫。”
看到鐘鳴挑着大拇指稱讚,小姑娘立即笑得見牙不見眼,小臉上寫滿了滿足二字。
這邊孫落蓮癡癡地盯着鐘鳴看,孫老頭那邊大概是看不下去,咳嗽了聲,道:“小蓮啊,給爺爺再盛一碗。”
孫落蓮忙應聲去接過孫老頭手中的湯碗,而鐘鳴此時也喫的差不多,他抬起頭來,也沒喫飯的心思,便問:“孫伯,那院中的兩個道士是何來歷?”
說起兩個道士,孫老頭忙拍拍後腦勺,答道:“說起這兩人,我倒是忘記給你說了。
前兩日不是要去請清明祭祀的道長,我尋遍了城中,也未找到能作法之人,恰逢在聽聞城西破廟中來了兩位遊方的道人,我便去看了看,這不就找到了這兩位道長。
這兩位道長啊,也不是那等江湖騙子,他們是實打實的龍門山張道祖之後,跟起先城西破廟的道長同出一脈,恰逢太平盛世,便想到此隱居,繼承那座道觀的。
這不是約好了今日清明祭祀,看來今年是不行了,咱們村恰逢此疫病劫難,道長說今年不是祭祀的好年頭,還是改到來年再說。”
聽着孫老頭又開始嘮叨祭祀的事情,鐘鳴也就沒了興趣,他低頭思索剛纔孫老頭的話。
從剛纔話中,能聽出這兩個老道士也是來自龍門山。
關於龍門山的傳聞,鐘鳴倒也聽過許多,這還是因爲之前城西破廟裏住的便是龍門山之後,那些道人講經傳道,也就說了許些龍門山的故事。
龍門山位於新唐的西南處,山勢險峻,在山側有條瀑布,高聳入雲的瀑布似是由九天而落,傳聞有靈性的錦鯉每逢十年便會逆遊此瀑布,但凡有錦鯉能越過瀑布,遊入山頂的成蛟池,便是鯉魚躍龍門,一躍化龍,所以此山也由此得名,爲龍門山。
龍門山上居住着一羣天裂之前最有名的道士,便是道祖張道靈之後的丹鼎派。
道祖張道靈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道教,傳聞張道靈悟道之時,天地變色,手持道家神劍求之,一劍問天,因天雷落地,在巨石上擊出一個“道”字,以此肉身成仙。
那年張道靈剛好過八十歲,正是耄耋之年。
也是那年起,張道靈以雷擊石爲山門,在龍門山建立了丹鼎派。
張道靈活過了一百八十餘歲,丹鼎派在他手中程傳百年,日益壯大,在他百年之後也是欣欣向榮,最爲昌盛時期還爲前陳的國教。
前陳陳高祖素來信教,建國後便立丹鼎派爲國教。
只是隨着前陳宮廷倒塌,這江山也易了主,丹鼎派便一蹶不振。
前些日子,新唐出過不得私自建立淫祠,更不得私自傳教,丹鼎派便陷入千年空前危機,被打壓的不成樣子,現在那些老道士的日子應該很難過。
如此情況下,龍門山的道士四下而出,找些偏遠的地方求生存,也是說得過去的。
緩緩敲擊着桌子,鐘鳴對於這兩人爲何到邊陲而來,也能理解幾分,畢竟這裏有座他們之前建立的道觀,還算是有些根基。
正當鐘鳴思索之時,斐大成踏入屋中,嘴裏還高呼着,“兩位道長隨我進來,我給兩位倒杯茶水喝。”
原來是小道士已經將丹藥分發完,斐大成正將兩人引進屋中。
俊美小道士扶着瞎眼的老道士,兩人來到屋中坐下,老道士緩緩將雙手攏入袖中,空洞的眼框轉向鐘鳴,露出個駭人的笑容,道:“鍾居士,我們甚是有緣,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