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谷中就響起了一陣吆喝聲,這是漁獵隊集結的信號。

  進入冰原已經大半個月了,昂納多對這裏惡劣的天氣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好在他對學術孜孜不倦的追求,支撐着他的意志,讓他好歹從本就不怎麼暖和的被窩爬了起來,準時趕上了漁獵隊出發的時間——確切的說,是狩獵隊出發的時間,因爲捕魚人員將在中途與狩獵人員分開,他知道在這片冰原之地,如果沒有狩獵隊的庇護,他將寸步難行。

  狩獵隊本身有探查周圍環境的任務,而他恰好也想要勘探一下弗雷爾卓德的地理環境,所以每一次狩獵隊的行動,他都會請求加入。

  起先,領隊的格桑是嚴詞拒絕的,他認爲昂納多那瘦弱的身板會礙手礙腳。昂納多隻好請求泰達米爾准許他跟隨狩獵隊,並且一再保證不會成爲負擔。

  自從在鐵脊山脈將這名祖安的學者救出之後,他一路的表現都相當讓泰達米爾驚訝,他廣博的知識和他的年紀不太相符,這讓泰達米爾感到好奇。

  昂納多主動找到泰達米爾要求隨行狩獵隊,泰達米爾沒有拒絕。

  不過泰達米爾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昂納多日後能夠幫他繪製一幅銀盔谷方圓百裏內的地形圖。

  這一要求對於昂納多而言求之不得,他的志向本就是繪製一幅詳細的瓦羅蘭大陸地圖,泰達米爾讓他繪製銀盔谷方圓百裏的地圖,相當於承諾他勘察銀盔谷方圓百裏都會有人負責他的安全。

  加入狩獵隊之後,昂納多果然和他說的一樣,沒有給隊伍拖後腿,他每次都是默默跟在隊伍之中,如果有什麼要求,也是主動找格桑商量。

  格桑知道昂納多得到了泰達米爾的首肯,又受到泰達米爾的指示確保昂納多的安全,所以對待昂納多的態度好了許多,再加上昂納多確實說到做到沒有添麻煩,反倒時不時給他解疑答惑,這讓格桑對這個看起來瘦弱的祖安人客氣了許多。

  昂納多今天跟隨狩獵隊前往的地區是冰雪河旁邊的森林第三號區域——區域是他自己劃分的。

  迎面吹來一陣晨風,帶着弗雷爾卓德特有的寒意。

  現在還沒到冬天,四野已經寒風刺骨,地面上到處可見霜雪,昂納多縮了縮脖子,擼了一把下頜的土黃色鬍鬚,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格桑看到他,向他打招呼:“昂納多閣下,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吧。”

  昂納多點點頭表示沒問題,他發現格桑和他的手下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每天的精神依然抖擻,這讓他心中不由佩服。

  蠻人確實強悍,似乎無論在什麼樣的惡劣環境下,都能保持着旺盛的精力,難怪強大如諾克薩斯,也無法將他們馴服。

  漁獵隊編制一共三十人,其中十人是蠻族戰士,另二十名爲銀盔谷原住民。

  昂納多隨着格桑一路走到銀盔谷兩裏外的冰雪河邊,那裏有一個破舊的渡口,渡口邊停着幾個之前趕製的筏子。

  一名叫做圖烈的蠻族戰士帶着九名捕魚人員登上筏子開始一整天的捕魚工作。

  他們漁獵所依仗的工具,只是些極簡的投槍和破網,但即使如此,他們也總能帶回還算豐厚的獵物。

  格桑領着剩下的人繼續朝着森林前行。

  昂納多看着捕魚人忙碌的身影,又看到遠處被冰霜覆蓋的無垠森林,精神不由一陣恍惚,彷彿自己來到了一個洪荒世界。

  他回憶起這一年的遭遇,不由暗歎命運無常,如果有機會安全回到祖安,他一定要向那些好事的新聞工作者們好好分享一下他這一年的遭遇,他也相信那些人一定很樂意將他的經歷刊上祖安日報的頭條。

  但是,他知道他可能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且不說現在單靠他一個人是無法離開冰原的,就算能順利回去,祖安的那羣混蛋,也絕對容不下他了。

  想到渺茫的前途,昂納多的心情就變得極爲沉重。

  從前,他和所有的祖安年輕人一樣,渴求知識,尊崇實踐,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爲一名學術大師。

  但一直以來,他對自己的研究方向舉棋不定。

  爲了找到能終生爲之奮鬥的事業,他從事過很多行業。

  如果有人翻閱他的簡歷,會發現他的經歷相當之豐富。

  辛吉德的鍊金祕術所曾有他當學徒的記錄,普泰勒海默斯科技公司的職員表中也能找到他的名字,甚至於祖安蒸汽自動機械研究中心的集體畫冊上也能看到他年輕的面孔。

  他最新的身份是祖安城邦地質局初級研究員。

  在這裏他遇到了自己的人生導師,也終於找到了能夠爲之奮鬥一生的事業——繪製一幅詳細的瓦羅蘭大陸地理圖。

  這個浩大的研究工程即使是自詡大陸智庫——皮爾特沃夫——那些不可一世的學者,也還沒有徹底攻克。

  畢竟,廣袤的大陸之上,還有太多的上古遺蹟和自由之地等待着人們去探索。

  爲此他曾日以繼夜的攻讀了《大陸地理學》,併成功通過地質局的考試加入地理勘探隊。只是他沒想到,進入地質勘探隊正是他人生拐點的開始。

  彼時,德瑪西亞王朝與諾克薩斯軍國已經頻發軍事衝突,諾克薩斯軍國的首領達克威爾元帥曾公開要求祖安提供技術支持,以使諾克薩斯在戰爭平原的會戰中取得優勝,這造成了祖安城邦政局的動盪。

  以城邦第一鍊金術士沃裏克爲首的親諾派勢力取得了城邦議會的控制權,於是整個祖安城邦淪爲諾克薩斯的傀儡政權

  那時導師極力反對城邦議會將祖安推入戰爭的漩渦,可惜在議會之中已經無人願意聽取他的呼聲,最後導師只能孤注一擲,重啓大陸地理測繪工程,希望能夠以此重新在議會之中獲得話語權。

  他們首先制定了一個小目標,決定先將鐵脊山脈的詳細地形圖繪製好,爲進入冰原繪製弗雷爾卓德的完整地圖打基礎。

  他和導師前期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他們成功的摸清楚了鐵脊山脈的地形地況,甚至還發現了多處益於城邦發展的重要礦藏資源。

  他和導師爲研究的進展感到歡欣鼓舞。然而沃裏克卻在那時找到了他的導師,希望導師能將成果轉讓給諾克薩斯的軍方——諾軍寄希於掌握鐵脊山脈的地形來逼迫山嶺牧人與他們合力圍剿反抗他們統治的蠻族,同時徹底黑土平原。

  導師對於沃裏克提出的這種無理要求自然是果斷拒絕。

  但導師顯然低估了諾克薩斯的野心和沃裏克的狡詐。

  在後續的勘探工作之中,沃裏克將他們的工作路線圖泄露給了諾克薩斯。

  諾克薩斯爲了奪取研究成果,悍然發動殺手團對他們進行刺殺。

  本來沃裏克就以城邦議會的名義惡意剋扣地質局的研究經費,致使導師和他在前往鐵脊山脈勘探時,因經費不足只能冒險啓用低等級的傭兵團隊。

  再遭遇殺手團的襲擊結果可想而知。

  經驗不足的傭兵輕易進入了殺手團的陷阱,雖然他提前預知事情的不妙帶着導師躲了起來,但當他們逃脫殺手的追殺之時,能夠護衛他們安全的傭兵早已損失殆盡。

  在鐵脊山脈艱難的生存了幾天之後,他們很不幸遭遇了山嶺牧人淪爲奴隸。

  在惡劣的環境和山嶺牧人無盡的虐待之下,導師最終沒能抗住,悲憤而亡。

  他永遠不會忘記,導師在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還是自己奉獻一生的事業和城邦的榮辱。

  昂納多作爲導師最親近的學生,對於沃裏克等諾派人士的態度,自然也是深惡痛絕。

  他很清楚,鐵脊山脈的危機,已經宣告了導師在這次黨爭之中的失敗,祖安城邦已經再無他們的容身之地。

  雖然導師已逝,但他的精神還引導着昂納多對大陸地理的探索。

  然而求知之路漫長而孤寂,身處這片脫離了文明的冰原之地,昂納多還是感到無比的孤獨。

  銀盔谷的冰原人大多膽怯而愚昧,不知道文明爲何物,那些精妙的地理學、鍊金術和機械動力學,他們聞所未聞,也絲毫沒有求知的慾望,昂納多根本無法和他們有效的交流;而那些蠻人則更是舉止粗野,盲目崇尚武力,勇武有餘卻不敬畏知識,對他多有輕視,昂納多也很難和他們溝通。

  唯一讓他稍有親近之感的是首領泰達米爾,雖然他行事冷酷,卻不像其他蠻人那樣蠻橫。

  他之前在建造住所的時候主動找過泰達米爾,那時聽說山谷中存糧不足,昂納多擔心泰達米爾會將他這個“外人”驅逐,所以主動獻出建造住所的圖紙,好向泰達米爾表明留下他是有些用途的,不過顯然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泰達米爾收到他提供的圖紙之後很高興,還讓他全程指導建造。

  在和泰達米爾交流的過程中,泰達米爾展現的與一般蠻人所不同的縝密思維,讓昂納多大喫一驚。

  泰達米爾在看到他的建造圖之後,向他詳細的探討了關於建造用材、用時、取地等多個方面的細節,原本只是打算隨意出個主意證明自己還有些用處的昂納多,到最後實際上擔任了總工程師的角色。在這一段不長的工程實踐中,他終於感到自己的所學還算有些用武之地。

  另外讓昂納多喫驚的是,泰達米爾在接受了他的圖紙之後,自己又提供了一些實用的建議,比如一種火炕的構思,泰達米爾曾向他諮詢可行性。

  那種火炕談不上任何建造難度,但以昂納多的知識,也不知道這種建造風格是哪裏所有,他事後問過谷中的冰原人,發現冰原也並沒有這樣的火炕,這讓他大爲喫驚。

  蠻人世代居住在大陸以南,南方氣候大多幹燥,照理說是不需要那種火炕,所以這應該並不是蠻人的傳統建築,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是泰達米爾首領臨時的想法。

  昂納多無法言明這位甚至比他還年輕的蠻族首領身上的氣質,但他隱約能感受到泰達米爾身上那絲“文明人”的痕跡,這讓他感到格外驚訝,又有些高興,至少還有一個文明人能夠和他產生交流,否則在長期的孤獨中他可能會變得和那些在實驗室呆了幾十年的怪老頭一樣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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