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漁樵舉着千里鏡站在植滿草皮的緩坡高處,俄羅斯人的陣形部署在他眼前一覽無遺。此時身心疲憊來不及展開隊列的十幾萬敵兵密密麻麻橫陳在廣袤的草原上,亂哄哄地擁擠成一團,像是窩炸羣的螞蟻。
在俄國軍隊中只有僅僅五千餘匹戰馬,其他的則早已在飢餓的威脅下進了士兵們的肚子。儘管戰況近乎於絕望,葉爾馬克還是堅定地指揮着步兵軍團在草原上列開陣形:全軍十三萬將士分九個大小方陣橫向一字排開,列在方陣前部的是身披厚重皮甲手端長矛的外喀爾喀重步兵,他們的任務就是抵擋敵騎兵的攻擊,掩護身後裝備火繩槍和樺木弓的哥薩克部隊。
相對於虛弱的左翼,葉爾馬克把主要的精銳部隊都集中在了相反的右側,中央的軍團則虛張聲勢地排開稀疏的陣形,九個方陣呈一條斜線部署,恰恰略似個空心的梯形一般。儘管處於明顯的劣勢,俄羅斯軍隊還是大膽地以前突的右翼爲箭頭,全軍大踏步向前挺進。
反觀帝國軍的兵力配屬則顯得非常鬆散,除在左右翼後側各自集中部署了兩萬蒙古突騎外,十萬預備役騎兵在前面按四十列橫隊一字展開,每騎間相距八尺,構成了一個超過十五裏的寬大正面。閻漁樵親率一萬精騎坐鎮後方,作爲可以隨時投入戰場的預備隊。
戰鼓隆隆,旌旗獵獵。蒙古輕騎大隊開始按轡緩緩向前。士兵們把雙曲重弓挽在背上,一面用手中的戰斧用力敲打縛在左臂上的圓盾,同時張口長吟發出一陣陣駭人的咆哮聲。由於正面寬度遠遠超過俄軍的斜行陣,帝國軍兩翼稍稍加快了行軍速度,逐漸對俄軍形成包圍的態勢。此時兩支隊伍的前鋒相距已只有不到三百米,葉爾馬克一揮手中的軍刀,隨着兩名騎在馬上的號手用力吹響手中的黃銅軍號,十餘萬俄國士兵一同停下腳步。重步兵們高聲吶喊着將手中的長矛如密林一般指向前方,哥薩克們則張弓搭箭準備射擊。
閻漁樵朝着遠處的敵人輕蔑地揮了揮手,一名軍士立刻上前揮動手中的軍旗。帝國軍中金鼓聲驟然一變,在急促的鼓點催促下,蒙古輕騎部隊中的第一列騎手保持着弧形隊列馳出軍陣,他們將戰斧插回腰間,解下強弓衝向俄軍進行試探性攻擊。眼看進入射程之時,輕騎兵們從背上箭袋中抽出箭矢,朝向敵人仰天勁射。
幾乎是轉眼之間哥薩克們的還擊便開始了,當數萬名弓箭手一起拉動弓弦的時候,似乎將北地風神的號叫也帶到了戰場之上,升上天空的無數箭矢遮天蔽日,尖嘯着向地面俯衝而來。這場齊射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刻鐘,蒙古輕騎們丟下了一千多具屍體向後退去。俄羅斯軍中發出一陣久久的歡呼聲,長矛兵們也興奮地用矛柄頓着地面。尤裏-蘇伊斯基大公也恢復了元氣,他得意地舉着軍旗在方陣的空隙中來回奔馳,大聲呼喝着爲士兵們打氣。然而葉爾馬克臉上卻沒有半點輕鬆的表情:這僅僅是一次試探性的攻擊罷了,俄軍付出的代價卻也超過了兩千多人,要是整個輕騎軍團發動總攻的話,其毀滅性的結果是毋庸置疑的。
帝國軍隊的第二波攻擊很快開始了,然而結果和之前如出一轍,蒙古騎兵們倉皇後退,留下插滿遍地密集如草的箭叢。這一次卻再沒有什麼歡呼,就連普通的士兵也能看出敵我兵力和傷亡的對比,意識到己方所面臨的真正危險。
“全軍突進!”葉爾馬克一勒繮繩立起馬身,手中高舉的軍刀在陽光下熠熠閃亮。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猶豫只會讓勝利變得越發遙不可及,只有奮力上前拼個魚死網破纔是唯一的希望。他一馬當先衝到右翼前列,高聲喊道:“哥薩克們!現在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拿出你們的勇氣來向敵人證明吧!證明我們大俄羅斯帝國的戰無不勝!證明我們哥薩克的戰無不勝吧!”
遠遠眺望着加速衝上前來的俄羅斯軍團,閻漁樵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脣,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在他的眼裏,敵人的舉動不過是在加速他們的死亡罷了。他緩慢地抬起右手,準備抓住最佳的時機用暴風驟雨般的總攻一錘定音。
“慢着!”一陣懾人的冰冷氣息從後面傳來,閻漁樵感覺到四周擔任將軍衛隊的蒙古突騎們騷動着向兩旁退開。這些士兵都是蒙古部落中百裏挑一的好漢子,能夠讓這些惡狼退縮的可決不是尋常猛獸。他慢慢轉過身,果如所料地看到了醒目的鑲紅邊黑麒麟徽記。“這裏有樞密院給你的最新指令!”
“樞密院的指令什麼時候需要動用黑麒麟御衛隊的軍官來傳達了?”閻漁樵嘲諷地反問道,儘管如此,他還是揮手屏退左右。“說吧,忠武王大人有什麼新的指示?”
“內閣已經得知前線軍情的變化,我奉命前來監控戰局發展——不過很顯然,這三天中的情況變化已經超出了樞密院原先的預計。因此——”御衛隊軍官略作停頓以加強語氣,又繼續道:“現在我要求你,將軍閣下,不計傷亡地殲滅俄羅斯全軍!”
“不計傷亡?哈,根本就不會有多少傷亡!”閻漁樵得意地說,“我軍之前採取的戰略已經極大地削弱了俄羅斯人,讓他們——”
“我說了是不—計—傷—亡!”御衛軍官冷冰冰地重複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閻漁樵一驚,飛快地左右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又道:“這真的是內閣和忠武王大人的意思?”
話剛一出口閻漁樵便覺得自己問得像個傻瓜,果然,御衛隊軍官不高興地提高了嗓音:“你竟然會懷疑黑麒麟假傳鈞旨?”
“我絕沒有這樣的意思!”閻漁樵大聲分辯道:“我只是不明白這樣做的用意!”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麼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命令!”閻漁樵又道,他抬起右手指點着戰場:“你看——俄羅斯人正在發動反攻,我們在這裏的談話只會令部隊得不到有效的指揮,白白延誤戰機讓敵人有機可乘!到時候別說什麼計不計傷亡了,能不能打贏都是個問題!”
“有機可乘?”御衛隊軍官朝着戰場上端詳了片刻,不屑地開口道:“俄羅斯人佈下的是雁行之陣,主要攻擊鋒位置在右翼——哼,右路突破的戰術意圖簡直連一點掩飾都沒有。以你手頭的兵力,要殲滅這些傢伙完全是輕而易舉。至於什麼‘能不能打贏’,這樣的藉口怕是太說不過去了吧。”
閻漁樵不由聽得目瞪口呆,他開始認真地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名軍官來。
“怎麼,御衛隊的人就都應該是不通戰術的莽夫嗎?”御衛隊軍官看出了他眼中的迷惑,便嘲弄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俄國人的戰術是以密集陣從單側突破,再從突破點開始擴大戰果,迂迴到我軍右翼的後方予以最後的致命一擊。要完成這樣的戰術行動至少需要兩個條件:第一是負責誘敵和掩護的左翼部隊必須要有足夠的防禦能力,在右翼完成迂迴之前死死粘住敵人;第二是擔任出擊拳頭的右翼必須具有出色的攻擊力和機動性,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開敵人的左翼防線,在最短時間內造成最大的傷害和混亂。可無論就哪一點而言,我們眼前的這些俄羅斯軍隊都顯然是不合格的。
“兵勢如風,兵形如水,無堅不破,惟快不破!機動是一切戰術的基礎,以步兵爲主力的俄羅斯軍隊根本就不可能在這一方面和我們對抗。就在他用力揮出右拳的那一剎那,我們左翼的弓騎兵部隊便可以快速後撤脫離以避其鋒芒,同時加強兵力對敵人處於守勢的脆弱左翼予以迂迴致命一擊。這不也恰是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嗎?”
“你真的只是一名御衛隊普通軍官?”閻漁樵忍不住插口問道。
那軍官輕輕一笑,“御衛隊裏的能人多着呢,當然,我們的訓練方法和程序也是普通軍隊所不能理解的。”他又指着俄羅斯人的軍陣,“懂得運用雁行斜陣的指揮官,絕不會在打造自己的攻擊鋒時忘掉騎兵。他們一定把自己爲數不多的騎兵隱藏在了右翼的步兵方陣中。這倒沒什麼可值得擔心的,一旦他們的步伐與步兵相互脫離,就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了。好了將軍,廢話已經說得夠多了,還是請你快點作出決定吧,是親自執行那道內閣的命令?還是由我來代勞?”
閻漁樵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終於還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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