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花!我祝福你!”記不得已經是第幾次,吼同樣重複的話。
早就不再有人回答了。
夏小花,早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唯一的青梅竹馬。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認定的青梅竹馬。
全世界這樣多的人,偏偏,是級暴戶夏小花。
粗魯的夏小花。
脆弱的夏小花。
辦公桌上放着跟夏小花的合照。
不是小時候,是長大以後。
從高中畢業紀念冊裏翻出來,唯一的一張。
同事看見了,頗震驚。
“劉老師,這不是城中名人級暴戶夏小花麼?你怎麼會認識?”
我笑笑:“認識很久了。”
“什麼時候認識的?看照片,挺年輕。”
我搖搖頭。
什麼時候認識的?早已經記不得。只是有記憶以來,夏小花就已經是那個樣子。
幼稚園的時候是。
“劉朗!你連蠶寶寶都不敢捉,憑什麼評上小紅花!”瘦猴說。
“就是!養了1o條蠶寶寶的人明明就是我!”胖豬說。
“可是……老師說,我的蠶寶寶比較胖……”
“你才9條!你的小紅花應該歸我!”瘦猴說。
“拿竹籤來夾蠶寶寶,真丟人!”胖豬說。
“可是……”
“小紅花拿來!”瘦猴說。
“劉朗你有本事別用竹籤!”胖豬說。
“Tmd,閉嘴!吵死人了!”夏小花說。
橫空抓起自己盒裏僅剩的歪七扭八的兩隻蠶寶寶,扔到我盒裏。
“現在,劉朗有11條了!”
“別人給的不算!”瘦猴說。
“哦!”夏小花單手從瘦猴盒裏抓起兩條蠶寶寶用力一捏。
瘦猴哇的一聲哭得震天。
夏小花拿手往衣服上蹭啊蹭:“吵個毛!你就8條,輸了!”
“夏小花!你就算幫着劉朗,他也一樣怕蠶寶寶!”胖豬拼命護着自己的盒子。
夏小花從我的盒子裏摳出那兩條歪七扭八的蠶寶寶,一把拽住胖豬褲襠,順手就塞了進去。
胖豬站在原地,憋着臉大半天,終於忍不住哇一聲也哭了。
夏小花翻着白眼:“你不怕,你自個掏出來呀!”
瘦猴拉着胖豬,倆人淚奔得飛快。
夏小花衝着我,極驕傲:“喂!臭小鬼!老孃救了你,你Tm乖乖把作業幫老孃寫完!不然,我餵你喫蠶寶寶!”
放學的時候,夏小花的老爹在跟班主任吵架:“Tnnd,老子家瓜娃子人緣好不好要Tm破幼兒園管閒事!一邊涼快去!再廢話老子不給幼兒園捐新校舍!”
摟着沒見過的阿姨,一頭鑽進大奔,頭都沒回過來看夏小花一眼。
夏小花蹲在角落裏,啃沒見過阿姨給的棒棒糖。
我衝上去一把拽住夏小花:“作業我不幫你寫!你今晚去我家,我教你!”
一隻棒棒糖兇猛地插到了我頭頂上。
到了晚上,我依然在家裏如願以償地見到了臭着臉不情不願跑來寫作業的夏小花。
夏小花一直就是這樣的,小學的時候也是。
“3班的劉朗,是你不?”混混1號把我的自行車堵在回家的路中間。
“就是他!3班劉朗!週一的時候當升旗手的那個!”混混2號指着我的鼻子。
“靠!太不順眼了!憑啥咱班小妞覺得你比咱好!”混混3號一拳衝着我揮過來,正巧打在眼窩上。
我疼得捂着眼睛彎了腰。
拳腳噼裏啪啦一整串的都落在了身上。
路邊上飛奔而過的大奔突然停了下來,夏小花舉着飯盒裏的小湯勺就衝了過來:“Tmd,劉朗,你丫有羣架也不跟老孃打個招呼!”
“夏小花!很危險,你別過來!”我用力按住混混1號的拳頭,想要擋住夏小花。
夏小花一把推開我,舉着湯勺就往混混1號鼻孔裏招呼:“一邊去別礙事,戳不死丫的鼻孔老孃不叫夏小花!”
一場混戰,持續不夠3分鐘,三混混統統捂着鼻孔淚奔了。
夏小花一抹鼻子裏噴湧的小血柱子:“靠!你丫個殘廢的,居然丟臉得讓人輪眼窩!”
說着就拿小勺指着我笑得前仰後伏。
我被笑毛了,指着夏小花的小鼻血,惡狠狠地:“你笑什麼!你還不是噴鼻血!”
一隻小勺兇猛地插到了我頭頂上。
第二天,夏小花的老爹站教務處門口跟主任吼:“Tnnd!老子家瓜娃子打架從來沒輸過!道毛的歉!有本事喊那幾個哭老子的統統轉學去!老子家娃愛讀哪讀哪!少Tm說p話不然老子不捐校舍!”
夏小花蹲牆角邊上牽着新買的小單車:“喂!劉朗!這倆輪子的咋騎撒?我以後騎這個跟你屁股後頭上學,有打架的就不會看不見了。”
總是一模一樣的夏小花,上了初中,還是一樣。
“奧賽第一名的劉朗,可能要保送重點高中了。”教師a說。
“不可能!你沒聽說麼,校長兒子今年也初三,咱學校今年招生情況又不好,保送名額就只拿到一個指標。”教師B說。
“這幾年咱學校招生一年比一年差,初三的轉學了大半。”教師a說。
“沒事,夏小花要畢業了。等她一走,招生就恢復了。”教師B說。
“可是,只有一個指標,劉朗這樣好的苗子,不保送,浪費了。”教師a又說。
“除非劉朗能抱着成捆的票子,學夏小花老爹一樣往校長頭頂上掄,不然,難。”教師B又說。
我低着頭,拼命改手裏的卷子:“夏小花,我說第1o次了,這裏必須代入x,才能知道y是否成立。”
夏小花仰着頭:“喂!劉朗!重點高中特高級?”
我搖搖頭:“不是。只是上了重點高中,考高級的大學特容易。”
“哦。”夏小花點着頭,衝剛經過的教師B嚷嚷:“喂!老B!校長家咋走撒!”
我等了整整一個晚上,夏小花沒有到我家來寫作業。
第二天,教師B說:“劉朗,校長找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校長笑眯眯地對我說:“劉朗,你放鬆心態,重點高中保送的事,基本沒問題。”
我笑笑:“校長,您保送夏小花吧。反正,名額只有一個。”
放榜的時候,夏小花的老爹在校園裏淚奔:“Tnnd!咱家娃出息了!知道要拿錢砸一重點高中回來!咱家娃出息了!”
夏小花仰望着榜上大紅的保送名單夏小花三個字,張大了嘴:“呀!劉朗!你咋能考第一不早跟老孃說!”
保送名單下頭第一排,是重點高中錄取名單。劉朗,排在夏小花的名字下頭,僅僅一公分的距離。
一公分而已。
那麼近。
卻變遠了。
上了高中的夏小花,開始跟着她越來越暴的老爹四處在公衆場合裏冒頭。
慈善餐舞會、開幕儀式、晚宴。
越來越多的上流社會,隨着暴的夏她爹靠攏。
夏小花晚上到我家做作業的日子,越來越少。
終於有一天,上完晚自習回家經過夏小花別墅門口的時候,看見夏小花蹲在大門邊上,身上的高中校服溼了大半,卻紅着臉,沒進家門。
“小花,你怎麼不回家?”
夏小花嚯的一下站起來,衝着我笑:“Tmd混老頭又帶阿姨回家鬼混了。”
我盯着夏小花溼了大半的校服,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
“小花,先去我家吧。”
“你爸媽不在?”夏小花扭捏得快要不像夏小花。
當教師的父母自夏小花長到5歲,就已經禁止我再跟夏小花接觸。夏小花的老爹扛了大包小包,見過父母,把禁止改成了不反對。再後來,扛得多了,就變成了同意。
夏小花向來是無所謂的,也甚少把我父母放在眼裏。
突然問起,倒把我問愣了。
我搖了搖頭,說:“不在。”
夏小花屁顛屁顛地,在我家洗了澡,換上我的運動服。
學校統一的運動服,穿在夏小花身上,足足大了一圈不止。
“劉朗,我走了。我要去跟人道謝。”
那樣紅着臉一臉嬌羞的夏小花,走了,再也沒回來。
就算呆在教室裏望着天花板呆。
就算考試一直不及格。
就算我再如何地跟夏小花說:“來我家吧。”
卻再也沒有來過。
直到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夏小花,說:“小花,我喜歡你。”
夏小花仰着臉:“牛郎,你說,喜歡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滿眼的茫然。
“喜歡就是喜歡,沒有什麼樣!”
“哦!對!”夏小花拼命地點頭:“喜歡就是喜歡,對。”
“小花!我是真的喜歡你!”
晚了。
一公分的距離,已經拉遠了。
越來越遠。
無論此後,花了多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小花!我是真的喜歡你!”
是真的喜歡。
喜歡得即便結婚了,也依然喜歡。
喜歡得即便說“夏小花!我祝福你!”
說得再大聲,也依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