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雕和閃電
或許林中的天光有些刺眼,或許那半斤棗花釀的餘勁尚未退去,老酒鬼的眼睛有些惺忪。他用了數息時間才讓自己的瞳孔聚焦,緩緩看向茶亭四向站着的那四個人。
有些奇怪的是,老酒鬼睜眼之前,那四人便已經出手,他們爲爭奪鳥靈,出手間迅若雷霆,但直到老酒鬼的眼神投過來,四隻靈力巨手依然未曾落下……甚至,老酒鬼還有餘暇做了一個動作。
他伸出一隻蒼老的手,手上拇指勾起,餘下四指插入到桌上那碗冷茶中,待得四指指尖沾上了四滴水珠後,老酒鬼屈指微彈,四滴水珠便向着四個方向激射而去。
水滴如箭一般極快的射出,恰好迎上即將落至的四隻靈力巨手,極爲精準的穿過巨手手心,帶着一種凍結一切的力量,瞬間來到了四個人的身前,悄無聲息的鑽入了他們體內。
從腳底開始,一層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爬上四人身子,一股寒氣冒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響徹,只有數息,四個先前頗爲狂傲,目中罕有他人的清字境高手,便化作了四尊形態各異的冰雕……
對於這種場景,雲客從小見的多了,自然不足爲奇。但樂心姐弟,看到四個如此高妙的修行者,只在眨眼間便被治服,耳畔似乎還繚繞着方纔未曾散去的靈力呼嘯聲,驚懼着睜大了眼睛。
老酒鬼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子,離開茶亭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樂小木,微微皺眉,似乎有話要說,但是終究沒有出口,直到目光轉向雲客,蒼老的脣間才緩緩吐出一個沙啞的字——“走!”
說完這個字,他當先往北走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往那四座冰雕看上一眼。或許凍結幾個人,在他看來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們是被凍死,或者被暖風吹動的石子擊中,化作滿地冰渣,都已經不重要,也不需要再被考慮,因爲對於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什麼都早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有…除了…那一件吧!
老酒鬼只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他停下不是要等雲客,這不是他的習慣和行事風格,況且,雲客也不需要等。
他停下,當然是因爲別的原因。
四道金色的閃電從天空擊下,扭曲着在林中炸開了花,電閃花開處,正是那四座活人被封的冰雕……
閃電攜帶着狂暴的力量,不知在何人的控制下竟不失溫和,落至冰雕之上,那些冰晶便開始融開!
原來,是有人要出手救助那四人。
‘哼!’老酒鬼鼻音發出一聲輕哼,渾濁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光彩。
已經快要融開的的冰雕,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的水,再次開始結作冰晶,且冰晶的厚度竟似比原來還要厚上數分。
然而,那閃電中蘊含的力量頗爲霸道,在老酒鬼的壓迫下竟不見絲毫敗退,一時間冰雕竟一半在融,另一半又重新結冰,形成一種僵持的局面……
老酒鬼又哼一聲,一股奇特的音波發出,三座冰雕再也支撐不住,驟然炸裂開來,一股紅色的雪沫如煙花一般散開,簌簌揚揚飄在空中,灑滿了林中的草地。
如果忽略那種顏色的來源,其實,很好看……
雪沫落盡,老酒鬼看了一眼唯一沒有炸開的那座已經融開的冰雕,沒有理會那個倒在地上瑟瑟發着抖的布衣老頭,將目光移向西方某處。
一陣腳步聲從西方傳來,從一棵足有成人環抱粗的大樹陰影中走來一個人。
那人身着一身金黃色的長袍,五官極爲英挺俊秀,身材極爲高大魁梧。那人的頭髮,那人的眉毛,甚至身上的肌膚,竟都是金黃色的。
那人一步一步越來越近,身上的金黃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首先褪去的是皮膚,然後是眉毛,再然後是頭髮,那人似乎是從一層油彩中走來,只是十數步的距離,便褪盡了一身的金黃,化作一個烏髮濃眉的英俊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來到近處,沒有看其他人一眼,只是盯着老酒鬼渾濁的眼睛,眸中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心痛,緩緩道:“一別十數載,難道……你還不想回去嗎?”
“大錯已成,難以挽回,回去又有什麼用?”老酒鬼眼神平視,淡淡回道。
“錯雖是錯,但真心想要挽回,又有何難?回去吧!不要讓夜尊的遺願消失,永遠都不要……或者我們可以……”
看到老酒鬼無動於衷的臉,中年男子登時頓住,眉頭微微皺起,轉口問道:“確實不回?”
老酒鬼神色不變,未作回答。中年人也沒有再追問,似乎在給老酒鬼一個思考的時間,林中一陣沉默。
數息過去,確定老酒鬼的心意不變,中年人才輕嘆一口氣,道:“我一定要將你帶回去,或許你看到夜尊所留,如今何等悽慘,就會改變主意而留下了;現在,說不得只能用些強制手段了!”
說完這句話,中年男子臉色突然變得嚴肅,‘噼噼啪啪’聲音響徹,身上開始散發出一道又一道的金色電弧,空氣中一陣灼燒的氣味傳出,飄入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雲客鼻中……
老酒鬼眼神閃爍,一層霜雪落至他的身上,染白了他的麻袍。他揚天看了一眼天際之上的茫茫雲海,身形驟然消失在原處。
噼啪聲驟急,一道金光閃過,再看林中,那中年男子的身形,也已經消失不見……
只有目力極好之人,恰好於某一時刻抬頭望天,能夠遙遙看到,天空極高處,一白一金兩道光芒,穿入雲海之中,彷彿游龍入水,只一瞬便消失不見……
老酒鬼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一如既往的不負責任不靠譜,把雲客一個人留在了天水鎮外的一片小樹林。
雲客抬頭望天,臉上的神情既可氣又可笑,望了好大一會,才輕輕嘆了一口氣,將目光收了回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樂心,想要與她攀談幾句,但轉念一想,畢竟與她只是萍水相逢,何故無緣窺問她人祕密,於是自顧自搖了搖頭,作罷。少年生性頗爲灑脫,一旦決定,便不再猶豫,他向着樂心姐弟回頭一笑,算作告別,大步向着林外官道走去。
樂心看了一眼雲客的背影,蒼白的容顏閃過一絲笑意,牽起樂小木的手,準備往另一條路走去。
“不相乾的人都死了,很好很好,小友何必走的這麼急,你們跟我走一趟如何?”
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雲客與樂心同時回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位全身溼透的老頭正緩緩站了起來。那老頭渾身尚自顫抖不息,一層寒氣‘嗤嗤’作響,從他的四肢百骸冒出,隨着寒氣越來越少,老者顫抖的身子愈發穩健,直到最終,恢復從容。
這名老者正是先前爭奪靈鳥,在老酒鬼與中年男子鬥法中存活下來,唯一沒有化作漫天雪屑的侯府布衣長老。
他的臉上掛着一絲笑意,但從那絲笑意中,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友好的情緒。
雲客看了一眼這位老者,又轉頭看了一眼遠處俏臉驟寒的女子,神情突然變得堅定。
“讓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豈不是很沒有立場?有本事來追我啊!”
說罷,少年的身子驟然竄出,撒丫子便往遠處逃去……
。。。。。。
茶亭的老闆雙手收拾着茶碗兒,眼神卻很空洞,神思不知去了何處。
今日不知爲何,小小天水鎮外,竟發生了許多常人半輩子皆難以得見的事。他回想着方纔發生的一切,只覺得自己可能只是做了一場夢。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數十人從官道而來,匆匆來到這片小樹林,將茶亭圍了起來。
來者皆是身着相同樣式衣袍的漢子,在他們製作極爲講究的衣服上,不同位置分別絹繡着醒目的‘周’字。
一個首領模樣的大漢排衆而出,向茶亭老闆問了幾個問題,來到林中某處。他看着地上一灘混合着的冰渣的血色水漬,眉頭深深皺起。
“傳令下去,封鎖方圓百裏,但有可疑人等,先行扣下,再作稟報。”說完這句話,大漢驟然轉身,揚起長袍,向着遠處而去……
與此同時,一道道命令傳開,周家衆侍衛奴僕,悄然間散向四處。
管事被殺,皇陵傳靈神鳥不知所蹤。兩件事,任何一件都夠他們忙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