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唐奇譚 >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兩端

與此同時,木夷刺城深處的暗街之中,國守道遭遇的襲擊與追逐,也已然接近尾聲。方纔那陣裹挾着腥氣的惡風,正是十數名身着黑衣、黑布遮臉的刺客所發,他們藉着瓦面陰影掩護,如鬼魅般撲向國守道,手中短刃泛着寒芒,...

江畋指尖在車窗沿上輕輕一叩,聲音極輕,卻如冰珠墜玉盤:“不對……不是亂黨在聚攏,是有人在收束他們。”

話音未落,他已掀簾而起,足尖點在車廂頂篷,身形如鶴掠空,穩穩落於道旁一截半埋荒草的斷碑之上。風捲袍角,他目光如刃,穿透十裏煙塵,直刺黑沙鎮東側那片低伏丘陵——那裏本該是亂黨營壘最鬆散的側翼,此刻卻正有數十騎悄然列陣,衣甲雖舊,卻整肅如鐵;馬不嘶、人不語,只有一面暗青底色、繡着半輪殘月的旗幟,在風中無聲招展。

“殘月旗?”國守道瞳孔驟縮,聲音壓得極低,手指已按在腰間刀柄,“那是……前朝火尋道節度使府潰兵的私軍旗號!早該在十年前吐火羅大清剿時就焚盡了!”

米有貞卻已蹲身拾起一枚被踩進泥裏的箭簇,指尖抹過鏽蝕的鐵脊,又湊近鼻端輕嗅:“不是鏽……是陳年血垢混着桐油膏子乾結的味兒。這箭桿用的是霍山道北麓的老杉木,弓臂纏的筋絲,出自藥殺水上遊牧部鞣製的牛背腱——十年?這東西,頂多存了三年。”

馬赫牟沒說話,只是緩緩解下背上長匣,掀開蓋板,露出內裏三支並排嵌入的弩矢。矢鏃泛着幽藍冷光,非鐵非鋼,倒像是某種淬鍊過的黑曜巖,表面密佈細密螺紋,尾羽則以灰隼翎精心裁就,繃緊如刃。

江畋沒有回頭,只道:“不是潰兵,是‘活屍’。”

“活屍”二字出口,連風都滯了一瞬。

張自勉臉色微變,卻未驚疑,只低聲道:“主上是指……西京裏行院當年封存的‘續命案’?”

江畋頷首,目光未離那面殘月旗:“火尋道節度使李承祐,當年奉詔平定藥殺水畔‘血蝗之疫’,麾下七千精銳一夜暴斃六千九百二十三人,唯餘七十七人回營,個個眼窩深陷、膚如枯紙,卻仍能持矛列陣、開弓射敵。朝廷諱莫如深,只稱染疫而歿,實則……是被裏行院‘續命術’改造成活體兵俑,以血爲引、以痛爲薪,越戰越悍,越傷越狂。”

他頓了頓,嗓音沉如古井:“後來李承祐反噬,率殘部遁入鹹海澤,從此杳無蹤跡。裏行院封檔,稱其已盡數腐朽於沼澤瘴氣之中。可若那七十七人……從未腐爛呢?”

風忽轉急,捲起地面浮塵與碎草,也捲起了遠處城下愈發癲狂的嘶吼聲——那些原本散亂衝撞的流民亂黨,竟真的開始列隊!不是整齊,而是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同一時刻抬腳,同一時刻揮臂,同一時刻仰天長嘯,喉間滾出的不再是雜音,而是一段斷續、嘶啞、彷彿從地底掘出的古老調子,音節古怪,卻莫名勾動人心深處的悸動。

“他們在唱……《歸魂引》。”米有貞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掐進掌心,“西京太醫署失傳的安魂調,專用於……鎮壓瀕死將士的魂魄暴動!可這調子,不該由活人來唱!”

話音未落,黑沙鎮西側夯土牆突然轟然塌陷出一道丈許缺口!不是被撞開,也不是被炸裂,而是牆體內部彷彿被無形之手從裏向外“掏空”,磚石簌簌剝落,露出內裏焦黑如炭的夯土芯——那芯裏,竟嵌着數十具蜷縮乾癟的屍骸,皮肉緊貼骨殖,雙目空洞,嘴卻齊齊張至耳根,舌苔烏紫,正隨着《歸魂引》的節奏,微微開合。

“挖牆者,不是活人。”江畋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寒泉,“是牆裏埋的‘餌’。”

國守道喉結滾動:“主上……您的意思是,整座黑沙鎮,早被他們……種下了?”

“不是種下。”江畋終於收回目光,轉身躍回馬車,袍袖拂過車轅,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腥氣,“是‘嫁接’。”

他指尖在車壁上緩緩劃過,留下三道淺痕,形如殘月、鉤鐮、斷戟:“火尋道舊軍殘部,以血飼妖、以魂養蠱,十年蟄伏,早已將自身化爲‘蠱母’。他們圍困黑沙鎮,不是爲了攻城奪糧……是在等‘果熟’。”

“果熟?”

“這座鎮子,三百年來承接鹹海道與火尋道商旅,萬民往來,氣血交匯,地脈早已被無數腳步與汗水浸透,成了天然的‘生息之地’。”江畋聲音低沉下去,“他們用《歸魂引》引動地脈躁動,再以活人血祭催熟鎮中潛藏的‘生息之氣’——待到今夜子時,地氣升騰,凝如霧瘴,便是‘果’成之時。屆時,所有困守鎮中的活人,無論老幼,都會在酣睡中血氣逆衝,七竅流血而亡,屍身卻僵而不腐,皮肉漸生鱗甲,目生豎瞳,成爲新一批……‘活屍’。”

馬車裏忽然靜得可怕。

只有車外荒原上,風颳過屍骸空洞眼眶的嗚咽聲,斷續如泣。

片刻後,張自勉聲音乾澀:“那……咱們還繞?”

江畋卻笑了。那笑意極淡,卻讓車邊幾人同時心頭一凜——他們隨他萬里轉戰,只見過他殺人時笑,沒見過他面對絕境時笑。

“繞?”他指尖輕叩車壁,一聲脆響,“黑沙鎮是必經之路,也是唯一能拿到‘藥殺水官運圖’的關卡。繞,等於把後背留給‘蠱母’,讓他們從容嫁接下一個鎮子。”

他掀開車簾,目光掃過衆人:“所以,不繞。”

“那……強攻?”國守道試探。

“不。”江畋搖頭,“他們要‘果熟’,我們就提前摘果。”

他抬手,指向黑沙鎮方向,那裏,殘月旗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旗杆末端刻着的、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卍”字烙印——那不是佛家吉祥,而是西京裏行院“續命案”最高密檔的封印符。

“張自勉。”

“屬下在。”

“帶十人,穿皮甲,持繳獲的亂黨刀矛,混入東側潰兵羣。記住,不許近身搏殺,只做兩件事——第一,沿途拋灑‘青蚨粉’,每二十步一囊;第二,靠近殘月旗三十步內,點燃‘雪線香’。”

張自勉眼神一亮:“青蚨粉引蟻,雪線香招蝠?可那蝠……”

“是裏行院馴化的‘蝕魂蝠’。”江畋打斷他,“它們不喫血肉,只食‘續命術’催生的陰魂。香引蝠至,粉誘蟻羣啃噬旗杆封印——那‘卍’字烙印,撐不過半柱香。”

“米有貞。”

“在。”

“你和馬赫牟,帶六人,趁夜色潛入黑沙鎮南水門。那裏城牆塌陷處,磚石縫隙裏滲出的不是水,是‘活屍’的涎液。你們要順着涎液逆流而上,找到鎮中心古井——井壁第三層青磚,有三道斜刻劃痕。鑿開它,裏面藏着李承祐當年埋下的‘止息鼎’。鼎內是乾涸的‘歸魂引’原譜,鼎底刻着‘反噬咒’。你們只需以血爲引,抹過咒文,鼎自會鳴響三聲。”

米有貞與馬赫牟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遵令。”

“國守道。”

“末將在!”

“你帶剩下的人,守住此地,替我護法。”江畋聲音陡然沉肅,“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黑沙鎮上空,升起三道青煙。”

國守道一怔:“青煙?主上,您不親自……”

“我要在此,等一個人。”江畋望向西南方蒼茫原野,目光如釘,“一個本該死在西瓦城火場裏,卻偏偏出現在殘月旗陣中的……‘故人’。”

話音落時,遠處丘陵上,那面殘月旗忽被一陣怪風猛地掀開——旗面翻卷之間,旗下策馬之人緩緩抬頭。

那人臉上覆着半張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左眼正常,瞳仁漆黑;右眼卻是一枚渾濁灰白的琉璃球,球面倒映着黑沙鎮沖天火光,也倒映着江畋立於斷碑之上的身影。

鬼面之下,脣角緩緩向上扯開,露出一個無聲的、冰冷的弧度。

江畋亦回以一笑,抬手,將一粒青黑色藥丸彈入自己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舌尖泛起濃烈苦澀,隨即一股灼熱直衝天靈——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右眼瞳仁深處,竟也浮起一層薄薄灰翳,與那鬼麪人琉璃右眼,遙遙相映。

荒原風烈,捲起滿地枯草與血砂。

黑沙鎮方向,鼓聲突起。

不是攻城的悶雷,而是某種奇異的、帶着金屬顫音的“咚、咚、咚”,三聲之後,全鎮燈火齊齊一暗,繼而重新亮起——卻不再是暖黃,而是泛着幽綠的磷火之光。

江畋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皮膚之下,數道青黑色血管正緩緩凸起,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最終匯聚於掌心一點,凝成一枚細小的、不斷搏動的殘月印記。

他輕輕合攏五指,將那印記攥進掌心。

“時候到了。”

遠處,黑沙鎮東門轟然洞開——不是被撞開,而是整扇包鐵木門,從中裂成兩半,向內緩緩滑開,露出門後一條鋪滿新鮮稻草的甬道。稻草之下,隱約可見暗紅血漬,正沿着磚縫,汩汩滲出,蜿蜒如河。

甬道盡頭,一座燃着綠焰的青銅燈架靜靜矗立。燈架頂端,三盞銅碗盛着粘稠綠液,液麪平靜無波,卻映不出任何倒影。

江畋邁步,踏上那條稻草鋪就的路。

身後,國守道橫刀立馬,十數名隊員刀出鞘、弩上弦,默然列陣如鐵壁。

風捲起江畋的袍角,獵獵作響。

他踏出第一步,腳下稻草發出細微脆響;

第二步,綠焰燈架微微搖晃,三盞銅碗中綠液蕩起漣漪;

第三步,黑沙鎮城牆之上,所有守軍與民壯,動作同時一滯,緩緩轉頭,齊刷刷望向甬道入口——他們眼中,再無恐懼,再無悲憤,只有一片空洞的、泛着微光的灰白。

江畋繼續前行。

第四步,甬道兩側稻草突然無火自燃,騰起幽綠火焰,卻不發熱,只蒸騰出縷縷淡青煙氣,嫋嫋升空,盤旋如龍。

第五步,他聽見了。

不是鼓聲,不是嘶吼,不是慘叫。

是無數細碎、密集、如同指甲刮擦青銅器的聲音,從腳下大地深處,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那是七十七具活屍,正在甦醒。

——那是三百年來,所有踏過黑沙鎮的亡魂,正被地脈喚醒,引頸待食。

江畋的腳步,未曾停歇。

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握,彷彿正握住一柄並不存在的長刀。

刀柄末端,一截暗金色鏈穗,隨風輕擺。

穗尖,一點猩紅,如將熄未熄的餘燼。

風愈烈。

青煙愈濃。

黑沙鎮上空,三道青煙,終於破雲而起,筆直如劍,刺向鉛灰色的穹頂。

荒原盡頭,殘月旗獵獵招展。

鬼麪人策馬緩行,不緊不慢,向甬道入口而來。

江畋停步,距那青銅燈架,僅剩三步。

他微微側首,對着虛空,低聲道:

“赫連昇……該交捲了。”

話音落,他右眼瞳中那層灰翳,驟然崩裂!

如琉璃碎。

如鏡面裂。

如封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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