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八章 王恭怨 2

“哦，”李司清眼睛眯成一條縫，不由重新審視布丁，道：“你是怎麼看出他不是真農夫的？”

布丁道：“從他的言談舉止，雖說他喬裝成一名農夫，但他卻從未種過地，手掌上沒有老繭，握鋤的手法也不對。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說，這裏不久前還是繁華城市，雖說剛被炸翻了些土出來，他便拿着一隻鋤頭來此刨地，焉有此理啊？”

“呵呵，你這年輕人，我說什麼了，不簡單。”李司清扭頭對身邊人道：“長河啊，你帶他去刑部報個道，然後，知會刑大人一聲，就說這人歸我這組。”

李長河得令，帶着布丁進城，直奔刑部。很快就進了西城門，布丁這一腳邁進來，立即就眼花繚亂了，四周全是商鋪，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好一個繁華的所在，不愧是泱泱華夏的樞紐。

李長河看布丁一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的樣子，不由笑道：“布班主，頭次進京吧？”

布丁顧不上說話，直點頭。

李長河道：“頭一次進京的大多都是你這表情。”

“李大哥也是城裏人嗎？”

“我哪有那好命，不過離此也不算遠，我是承德那邊，騎馬也就一兩日的路程。”

“李大人在刑部是多大的官？”

“官職並不高，只有四品，任刑部侍郎。不過，論威望則無人可及，他是全國捕快的總教官，上點年紀的都認識他。一年四季在各地跑，要不是此次大案，他也不會回京。”

“哦，厲害，大哥你是他貼身保鏢？”

“嗯，名義上如此。實則，我和清河自小就跟在他身邊了，對我們言傳身教，算得上是師徒。”

“哦，大哥有福氣。”

“呵呵，你小子運氣也不差，沒等進城就碰到他，我說句不是吹他的話，全天底下你找不到比李大人再好的人了。”

“嗯，看得出，李大人爲人和氣，居官不傲，平易近人。”

“豈止和氣，四九城你打聽打聽，誰個不伸大拇指，人人稱頌。”

布丁道：“可他也有敵人？”

李長河立時警覺問：“什麼意思？敵人在哪？”

“今天在湖邊刨地的農夫就是他的敵人。”

“啊，”李長河嚇了一跳，定定看着布丁道：“你小子，真神了，剛纔還說農夫是李大人安插的眼線，爲何現在又說是他的敵人？”

“因爲，在我說是李大人安排的眼線時，李大人神色變了，於是，我就猜到，那人如果不是他的眼線，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敵對方派來的人。”

李長河悄聲道：“好了，街上人多眼雜，這些回去再說。你小子是有點道道，怨不得大人直接就留下。大人叫我帶你先回來，可能就是在那邊想應對之策。”

不多時，二人來到刑部，有李長河帶着輕車熟路完成交接。刑部發給他一面捕快牌子，上面有京畿二字，憑此可臨時在京城一帶行使捕快的權利。然後，李長河帶着布丁前往李司清的府邸。李長河邊走邊給布丁介紹：在京城，達官貴人們都聚集在城東和城北，只有城西和城南是平民居住，而李大人就住在靠近城南的平民區。在平民區他的宅子算是大的。二人到家，李大人還未回來。李長河將布丁安排到左廂的一間屋子裏，屋子擺設簡陋，裏面有兩張牀位，李長河道：“大人家裏房間並不寬裕，這間屋子是我的，日後我們一起住。”

“李大哥你身在公門，爲何不在公門住？”

李長河道：“是大人的意思，爲了行事方便。另外，我和堂弟清河和李大人都是一個村子的。”

布丁恍然，怨不得都姓李，還住在一起。

這時，進來一個五旬左右的主婦，手裏端着一個果盤，李長河忙接過去，對布丁介紹道：“這位是主母。”

布丁趕忙施禮，心想，李大人還真是家風簡樸，平易近人，連老婆都這麼隨和。

安頓下，讓布丁一人在屋裏歇息。李長河不放心李司清，出門接應去了。布丁躺在牀上慶幸自己幸運，出師順利。對京城的未來充滿了信心。想着，實在是旅途困頓，不多時，便進入夢鄉。

到了傍晚，房

外傳來一陣騷動，布丁趕忙起身出去。只見李司清被李清河兄弟倆架着，身上血跡斑斑。布丁大喫一驚，趕緊上前幫忙。到了近前才發現，李司清已然昏迷，左肋插着一柄匕首。家人請來郎中，啓出匕首，綁紮完畢，這才關上房門，全都坐到廳裏，李司清夫人江氏問：“怎麼回事？大人爲何遇刺？憑他的好口碑，怎會有人加害他呢？”

李長河道：“我回去路上正碰見清河攙扶大人回返，清河你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清河開口說話，布丁在旁細觀，發現他和長河長相確有些相似之處。只聽清河道：“當時，布班主說那農夫是大人的安插的眼線時，大人才注意到那人。安排長河和布班主回返，便走過去試探那農夫。卻不料，幾句話下去，農夫猛然亮出匕首朝大人刺來。李大人雖說有功夫傍身，可剛被聖上杖責五十，身體尚未完全復原，加上距離又近，一不小心便被農夫刺中。”

“那你可將農夫拿下？”

清河嘆道：“那農夫身法敏捷，功夫了得，我與他鬥了幾個回合，他便跳入湖中，水遁而去，我不會遊水，只好帶大人回返。”

布丁插話道：“李大人在朝內可有樹敵？”

“沒有。——若說有，那就只有一人——就是九城巡護使崔金龍，他是魏閹的嫡系，仗着勢力，在京城欺男霸女，飛揚跋扈。朝內王公大臣都要讓其三分。”

江氏哭道：“大人是如何招惹上這個煞星的？”

“還不是王恭廠爆炸一案。大人在調查王恭廠一案時，發現崔暗中販賣王恭廠的彈藥，就懷疑爆炸案和崔有關係。於是，上書彈劾崔，卻不料，崔是魏閹的嫡系，魏閹出面力保，皇上對他是言聽計從，致使其反咬一口，將大人杖責五十。大人苦於沒有確鑿證據，只好忍氣吞聲，改口說此案可能是老鼠銜火種鑽進庫房導致爆炸。這些日子，我們苦苦尋找任何與崔有關的證據。可惜天公不作美，連續幾日的暴雨，淹沒了所有的罪證。今日，在湖邊恰巧碰到布班主，說起農夫的事，才發生了後來這一幕，看來，崔有心置大人於死地，派殺手喬裝潛伏在湖邊，只等大人前來探查，便發動襲擊。”

李清河用力一拍椅子，起身道：“今夜我就去崔府以牙還牙。”

江氏喝止，“等大人醒後再作計較。”當晚，江氏安排布丁住下。到了第二日清晨，李長河來告知喊布丁：李司清已經醒轉，傷勢穩定，請布丁前去說話。

布丁跟隨李長河來到李司清的寢室。李司清無力地揮手，摒退左右。招布丁至牀邊，虛弱地問：“你是叫布丁來的吧？”

“是的，大人，大人傷勢可有好轉？”

“咳咳，不勞費心。已經不止一次從鬼門關走回來，對於生死早就看得淡了。可我現在死了，卻不能瞑目啊。”

“大人還在牽掛王恭案。”

“嗯，不破此案，還數十萬死者一個公道，我豈能瞑目？”

布丁聞言，心下十分感動，暗忖自己又遇到一個好官。

“你說元丘是你的師父？”

“是的，在衙門裏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這麼說，縛龍索想必你也造詣不淺吧？”

布丁暗自琢磨是否該如實相告，自己已經練會二十四手，他必定會對自己高看一眼。可轉念一想，聽元丘說，李司清才練到二十三手，自己要說比他還要高一籌，作爲刑部教官的他將情何以堪。想畢，開口道：“大人，小子已經練到二十手。”

“什麼？”李司清明顯受到觸動，不由身子坐直許多，布丁忙過去安撫。李司清道：“你這麼年輕，怎麼可能？”手指着茶幾道：“桌子上面有一段繩索，你演示一下。”

布丁走過去拿起繩索，迅速挽了幾個繩結給李司清看，李司清眼睛一瞬不瞬，點頭道：“好好，你果然熟練掌握了二十手縛龍索。要知道，這縛龍索乃是捕房無數代人的心血結晶，總共三十六手，迄今爲止學全者無一人，練到二十手以上的可謂鳳毛麟角，本官二十三手便爲全席教官，走到哪裏，備受敬仰。你小子這麼年輕，便躋身前茅，前途無量，後生可畏啊。”

“多謝大人誇獎，小子日後還要向大人請教，爭取學會二十三手。”

“哈

哈，你小子，給點顏色你就開染坊，別以爲你學會二十手，後面三手，你以爲是那麼好學的嗎。本官十年前便已學會二十三手，十年過去了，仍滯留在此，不得寸進，二十手之後，每升一檔，便如登樓觸月，可望而不可及啊。”

“是呀，小子也已感覺艱難，所以，進京時元師父特意囑咐向李大人請教。”

“嗯，孺子可教。看在你們師徒對我這麼尊敬的份上，就破例收你入班。日後，本官若是有差遣，你將何去何從啊？”

“李大人是我們全天下捕快的楷模，但又吩咐，無有不從。”

“呵呵，好。咱爺倆也算有機緣。我現在正有一事要拜託你去做。”

“哪裏話，大人儘管安排便是。”

“嗯，昨日，我昏迷中，長河都跟你介紹了我遇刺的前因後果。”

布丁點頭。

“在查案中，我們發現崔金龍暗中做些不法勾當。王恭廠爆炸很有可能就是他爲了掩蓋罪證下的毒手，數十萬冤魂啊。這廝真是罪大惡極，千刀萬剮難贖其罪。本官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爲幾十萬亡魂討還公道。”

布丁熱血沸騰，點頭道：“布丁必全力以赴協助大人，懲奸除惡。”

“很好，有你這一句話，本官十分欣慰。現如今，像你這樣不趨炎附勢的年輕人很少了。咱們言歸正傳，前不久本官上本將崔金龍直奏至金階前，卻不料，魏忠賢那閹狗給他撐腰，害得本官白喫了五十棍。經過這次遇刺，在半夢半醒間，本官突然想到一計，上一次喫虧，便是因證據不足。若想扳倒崔金龍，我們必須取得足夠的證據纔行。”

布丁心裏不這麼認爲，想起自己挨的三十記耳光，雖說證據充分，照樣被上官冤打。在公堂或者朝堂都一樣，對錯全憑一人定論，同一事件，那人心情好壞，結果便不同。根本沒有公正可言。

李司清繼續道：“想取得證據，你可有法子？”

布丁想了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深入探查。”

李司清點頭讚道：“果然是冰雪聰明。跟你小子說話，真是太愉快了。既然，他崔金龍派人刺殺我，那麼，我府上下必在其眼線內。我的人早被他摸透了，想派人前去調查，勢必一去便露餡。”

布丁道：“大人的意思，是叫小子前去臥底。小子初來乍到，無門無路，滿大京城沒個認識的人，去臥底是最好的人選。”

“哈哈哈，”李司清忍不住笑出聲，牽動傷口，強忍疼痛，蹙眉道：“說得好，本官正有此意。只是，你初來京城，尚未盡享京都之樂，便深入虎穴，真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小子此番進京，便是查案。只是，我有些擔心，大人怎樣才能將我安插在崔的身邊，若是做一名尋常的小卒，近不到身邊，又如何能得知其祕密呢？”

“嗯，這你不必焦慮，我早有準備。崔金龍身爲九城巡護，掌管京都八十萬禁軍，同時，還掛着定國將軍的封號。前不久，聖上爲其修築定國將軍府，他將在下一個黃道吉日入住。”

“哦，到時我假扮下人，趁機混進府中。”

“

一個新宅，你混進去看一遭，是得不到什麼線索的。新府新氣象，我想叫你趁機謀取個職位。新府落成後，爲防雞鳴狗盜之徒，上面在正式交給主家之前一般會派些守衛看護。咱們就利用這個把你按插進去，再想辦法幫你立幾個功勞，儘快得取崔的信任。”

“可他入住後一看不是自己的人，硬是把我辭退怎麼辦？”

“哼！我諒他不敢，別忘了這可是聖上欽賜的，別說是人，就連府裏的一花一木，他也不敢輕易摘除。他可能會使些手段拉攏你，把你變成他的人。到時，你就假裝被他拉攏，我在暗處助你做幾件讓他中意的事，很快，你就會得到他的信任。”

布丁道：“即然大人都籌謀好了，布丁唯命是從便是。”

“好，呵呵，你沒讓我失望。本官今日跟你也算是交心窩子了，希望咱們爺們兒齊力斷金，剷除奸佞，還幾十萬冤魂公道。”

“好。”幾句話說的布丁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