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鎮還是老樣子,小街小巷,煙火氣十足。
俞淺淺的溢香樓照常開着,生意依舊是相當的火爆,足夠她們母子倆衣食無憂。
只是最近鎮上的人都在議論改朝換代的事,說新朝叫大雍,皇帝姓蘇,年號民興,前...
晨光剛漫過青瓦檐角,樊家小院裏便飄起了肉香。孟梨花在竈前翻着鐵鍋,豬油滋啦作響,焦黃的肉片裹着醬色汁水,在晨光裏泛着油潤潤的亮。樊二牛蹲在井臺邊剁骨頭,斧刃砍進硬骨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穩得像敲更鼓。西廂房門虛掩着,一縷淡青煙氣從窗縫裏鑽出來,是蘇寧在燻艾草——昨夜他神識掃過全鎮,察覺破廟雷擊之後,鎮東三裏外山坳裏的幾處地氣隱隱躁動,似有陰煞之氣隨風潛來,雖未聚形,卻已帶腐腥。他不動聲色,在窗欞四角暗畫了四道隱符,又以硃砂混雄雞血調了艾灰,在門檻下埋了七粒黑曜石籽。
樊長玉端着銅盆從屋裏出來,髮梢還沾着點溼氣,臉上卻不見半分初承恩澤的倦態,反倒眸子清亮如洗,脣色紅潤得像是新摘的野薔薇。她經過西廂房門口時,指尖在門框上輕輕一叩,聲音軟軟的:“夫君,早飯好了。”
門內傳來一聲低應,接着是布料摩挲的窸窣聲。片刻後,蘇寧推門而出。他換了身靛青直裰,衣料是孟梨花連夜拆了兩件舊襖子拼的,針腳細密,袖口還繡了極淡的雲紋——那是樊長玉趁他打坐時偷偷補的。他髮束得一絲不苟,眼下卻有淡淡青影,昨夜那一指引雷,雖只泄出一縷太乙真元,卻牽動了此界天道反噬,丹田深處微灼如針扎。可他步子依舊沉穩,走到樊長玉身邊時,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銅盆,指尖在她手背一觸即離,溫熱乾燥。
“燙。”他說。
樊長玉耳根又熱起來,低頭看着自己絞着衣角的手指,“竈上煨着粥,爹說今兒要趕早市,肉鋪子得開張……”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夾雜着孩童尖利哭嚎:“樊伯伯!樊伯伯快開門!我娘……我娘吐血了!”
孟梨花手裏的鍋鏟“噹啷”掉進鍋裏。樊二牛斧頭一頓,木屑飛濺。蘇寧目光微凝,已掠過院牆——巷口跪着個七八歲的男孩,懷裏抱着個面色青灰的女人,女人嘴角掛着蜿蜒血絲,頸側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蛛網般的紫黑色脈絡,那紋路竟在緩慢蠕動,如同活物。
“是李寡婦!”孟梨花失聲。
樊二牛抄起扁擔就往外衝,蘇寧卻已先一步到了門前。他並未開門,只是隔着門板抬手虛按。男孩懷中女人頸側那蠕動的紫痕猛地一僵,隨即如被無形火燎,倏然蜷縮、焦黑、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慘白皮肉。女人喉頭“咯”地一響,嘔出大口黑血,血裏竟浮着幾粒米粒大小的灰白蟲卵,卵殼裂開,鑽出半截細如髮絲的透明幼蟲,剛扭動兩下,便在晨光裏化爲青煙。
男孩嚇得一抖,差點把人摔在地上。蘇寧這才拉開門閂。樊二牛衝出去扶人,孟梨花已抓起藥箱往院裏跑,嘴裏急喊:“玉兒!快去西屋把去年曬的金銀花和連翹拿來!再多燒兩壺滾水!”
樊長玉轉身就往西屋跑,裙裾帶風。蘇寧卻立在門邊未動,目光沉沉落在巷口青石板上——那裏殘留着幾滴女人嘔出的黑血,血珠邊緣正微微蒸騰着淡灰色霧氣,霧氣散開時,隱約顯出半個扭曲的符文輪廓,筆畫獰厲,帶着蝕骨寒意。
是《逐玉》原劇中從未出現過的邪術。
蘇寧指尖一彈,一星真火無聲沒入血跡。那灰霧瞬間湮滅,符文痕跡也如墨入清水般消散無蹤。
“蘇兄弟!”樊二牛扛着李寡婦跨進門檻,額上全是汗,“快搭把手!這病來得邪性,怕是撞了不乾淨的東西!”
蘇寧頷首,伸手扶住李寡婦另一側手臂。指尖觸到她腕脈時,眉峯驟然一壓——脈象浮滑如游魚,卻又深藏一股陰冷滯澀,分明是有人以怨氣爲引,將某種寄生蠱毒混入日常飲食,循血脈潛行,待七日之後蠱成,便如藤蔓絞心,生機盡斷。而下蠱之人,手法精熟老辣,絕非尋常江湖術士。
“爹,藥來了!”樊長玉抱着一捧幹藥材奔進來,髮帶鬆了,一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她見李寡婦這模樣,倒抽一口冷氣,卻立刻轉身去竈房燒水,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遲疑。
李寡婦被安置在堂屋炕上,孟梨花正用銀針刺她十宣穴放血。血色烏黑粘稠,針尖離體時竟拉出細長血絲,如蛛網纏繞。樊二牛守在旁邊,手裏攥着半截磨得發亮的桃木劍——那是他年輕時走鏢護送一位道士留下的,一直壓在箱底,今日竟翻了出來。
“這不像病。”蘇寧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人動作一滯。他目光掃過李寡婦頸側新結的薄痂,“是有人要害她。”
樊二牛手一抖,桃木劍“啪”地磕在炕沿上。孟梨花捏着銀針的手頓住,針尖懸在半空,微微顫着。她抬眼看向蘇寧,嘴脣翕動,終究沒說出話來。倒是樊長玉端着滾水進來,聽見這話,腳步微頓,水汽氤氳裏,她望向蘇寧的眼神清澈而篤定,彷彿只要他開口,這世間便沒有解不開的死結。
王捕頭是半個時辰後趕到的。他踹開院門時,正撞見蘇寧用銀針挑破李寡婦腳心湧泉穴,逼出一滴渾濁黃水,水落地即凝成琥珀狀硬塊,內裏蜷縮着一隻米粒大的漆黑甲蟲,六足鉤曲,口器猙獰。王捕頭倒退半步,酒氣都嚇醒了:“這……這什麼玩意兒?”
“蠱。”蘇寧將銀針在火上燎過,隨手擲入銅盆,“有人拿活人試蠱,手法倒是新巧。”
王捕頭臉色霎時鐵青。他腰間佩刀“嗆啷”出鞘半寸,又猛地按回去,額頭青筋直跳:“誰?誰敢在林安鎮撒野?!這可是……”他聲音陡然壓低,湊近蘇寧耳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這可是朝廷欽點的‘靜寧’之地!三年前巡撫大人親題的匾還掛在衙門口呢!”
蘇寧垂眸,看着盆中那枚琥珀蟲屍緩緩滲出絲絲縷縷黑氣,被晨光一照,竟幻化出半張扭曲人臉,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死死盯住王捕頭。王捕頭渾身一僵,脖頸後汗毛倒豎,下意識摸向後腰——那裏貼身藏着一枚銅牌,牌面刻着半枚殘缺的虎符,正是當年巡撫親賜的“靜寧令”。
“王捕頭。”蘇寧終於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王捕頭後背沁出一層冷汗,“靜寧之地,最該靜的,是人心。”
王捕頭喉結滾動,吞嚥艱難。他盯着蘇寧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蘇兄弟說得是。靜心,靜心啊……”他猛地轉身,對着兩個呆若木雞的捕快吼道:“還愣着?!去查!把昨兒夜裏所有進出鎮子的人名冊給我拎來!挨家挨戶問!尤其是……”他目光掃過樊二牛手中那截桃木劍,又飛快掠過蘇寧沉靜的側臉,“……尤其是跟樊家有過節的!”
捕快們連滾帶爬地去了。王捕頭卻沒走,反而搬了條小凳,一屁股坐在堂屋門檻上,掏出酒壺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嗆得他咳嗽不止。他抹着嘴,盯着蘇寧,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染缸:“蘇兄弟,你……真不是山上下來的?”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試探,“那地方……還有人嗎?”
蘇寧沒答,只將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樹。樹冠濃密,枝椏虯結,樹皮上不知何時浮出幾道極淡的褐色紋路,蜿蜒如蛇,正悄然向主幹蔓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一縷純陽真氣無聲透出,那褐色紋路頓時如遇沸湯,滋滋冒起白煙,迅速褪成尋常樹皮的灰褐。
王捕頭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蘇寧的後頸——那裏衣領微敞,露出一截線條凌厲的脊線,而在第七節脊椎凸起處,赫然一點硃砂痣,形如火焰,色澤鮮活得彷彿剛剛點就。
王捕頭手裏的酒壺“哐當”砸在地上,酒液四濺。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火……焚……歸……位……”
話音未落,他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再抬頭時,這位平日裏吆五喝六的捕頭,眼中竟蓄滿了渾濁淚水,聲音嘶啞破碎:“求……求您……別毀了這鎮子……”
滿屋寂靜。只有李寡婦粗重的喘息聲,還有竈膛裏柴火噼啪的輕響。
樊二牛手中的桃木劍“咔嚓”一聲,斷爲兩截。
樊長玉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藥湯站在門邊,素白指尖緊緊扣着碗沿,指節泛白。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捕頭,又看向神色如常的蘇寧,眸光流轉,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她緩步上前,將藥碗遞到蘇寧手中,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溫熱而堅定。
蘇寧接過碗,目光終於落回王捕頭身上。他沒扶,也沒說話,只是屈指在碗沿輕輕一叩。
“叮——”
一聲清越,如玉磬擊鳴。
王捕頭身體劇震,額頭上那道磕破的血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他怔怔抬頭,只見蘇寧已轉身走向堂屋角落的舊木櫃——那是樊家祖上傳下的嫁妝箱,銅鎖鏽跡斑斑。蘇寧並指如刀,在鎖釦上一抹,鏽蝕的銅鎖“咔噠”彈開。
箱蓋掀開,裏面沒有綾羅,只有一疊泛黃紙頁,紙頁邊緣焦黑捲曲,似曾遭火焚。蘇寧抽出最上面一張,紙頁上墨跡淋漓,畫着一幅詭異圖陣:中央是座九層高塔,塔尖刺破雲層,塔基卻深陷於翻湧血海,血海之中,無數細小人形掙扎沉浮,面容依稀可辨——赫然是林安鎮百年前所有戶籍名錄上的名字!
圖陣右下角,一行小楷墨跡如血:“癸亥年,靜寧塔成,鎮百鬼,縛千魂。奉敕行事,樊氏代掌。”
王捕頭癱坐在地,望着那張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牙齒咯咯作響:“靜……靜寧塔……原來……原來真的……”
“靜寧塔不在地上。”蘇寧聲音平淡,卻如驚雷滾過衆人耳畔,“在地下。就在鎮子中心那口古井之下,深埋三百丈。塔基鎮着的,不是鬼,是當年戰亂時,被屠盡的十萬林安百姓執念所化的怨瘴。你們每年祭井的‘淨水’,實則是用童男童女心頭血混硃砂調製的封印膏。”
樊二牛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脊背狠狠撞在門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孟梨花手中的銀針“叮鈴”落地,她捂住嘴,淚水無聲洶湧。
唯有樊長玉,靜靜走到蘇寧身側,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寬厚溫熱,掌心卻有一道極細的舊疤,蜿蜒如龍——那是太乙金仙渡劫時,被混沌罡風撕裂的仙軀所留。她仰起臉,晨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下頜線,聲音清越如溪澗擊石:“夫君,那塔……能修好嗎?”
蘇寧側眸,凝視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託付生死的信任,純粹得令人心顫。他反手將她的手攏入掌心,十指微扣,力道輕柔卻不可撼動。
“能。”他答,聲音低沉如大地迴響,“我既踏此界,靜寧塔,便由我重鑄。”
院外,晨風忽起,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門檻。老槐樹冠深處,最後一絲褐色紋路徹底消散,只餘下蒼勁枝幹,沐浴在澄澈天光之下,靜默如亙古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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