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網遊小說 > 影視編輯器 > 第29章 狠人

自從齊姝化名蘇婉清進了宮,公孫瑾就沒再睡過一個安穩覺。

如今的他躲在城外的一處驛站裏,每天夜裏都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齊姝的影子。

想着齊姝一個人在宮裏,沒有幫手,沒有人照應,萬一出...

林安鎮的清晨,總帶着一股子煙火氣。

肉鋪的案板上還沾着昨夜剁骨留下的暗紅血漬,樊二牛用抹布蘸了鹽水狠狠一擦,那點腥氣便混着鹹澀鑽進鼻腔。他胳膊上的肌肉繃緊又鬆開,刀鋒在晨光裏泛着冷亮的青光——這把刀,他磨了二十年,從殺第一頭豬開始,到如今剁過千百副骨頭,刀刃依舊快得能削斷頭髮。

孟梨花在後院井邊搓洗昨日待客剩下的粗瓷碗,木盆裏的水晃着碎金似的光。她手背上幾道淺淡的舊疤,在陽光下若隱若現。那是早年燙傷的,也是樊家剛立腳時,爲了省下請幫工的錢,自己熬通宵灌香腸燙出來的。那時樊長玉才三歲,蹲在竈臺邊啃冷饃,小手凍得通紅,卻把最後一塊糖塞進妹妹樊長寧嘴裏。

如今糖葫蘆的甜味還在巷子裏飄着,可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樊長寧喫完最後一顆山楂,把竹籤往牆根一插,仰起小臉問:“娘,蘇寧哥哥今天還來嗎?”

孟梨花動作頓了頓,擰乾抹布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沒立刻答,只把溼漉漉的碗摞進竹筐,才輕輕說:“來。他說今兒要教玉兒認字。”

樊長寧眨眨眼:“那他也教我嗎?”

“教你。”院門口傳來聲音。

蘇寧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直裰,腰間束着素色革帶,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他手裏拎着個藤編食盒,腳步無聲無息,彷彿不是踩在青石板上,而是踏着風來的。

他彎腰摸了摸樊長寧的頭,指尖微涼,卻讓小姑娘莫名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蹭了蹭——像只被順毛的貓崽。

“蘇寧哥哥不兇。”她小聲嘀咕。

蘇寧笑了笑,沒應,徑直進了堂屋。

樊長玉已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攤着一本硬皮冊子,紙頁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是樊二牛早年趕集時花三文錢淘來的《蒙求》殘本。她正用炭條在紙上描“樊”字,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聽見動靜,她抬頭一笑,臉頰上還沾着一點炭灰。

“你來了。”

“嗯。”蘇寧放下食盒,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本《蒙求》,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原劇裏,謝徵初入樊家,便是藉着教樊長玉識字之名,日日登堂入室,以溫言軟語、詩詞典故織網,將她一點點裹進自己精心編排的“先婚後愛”戲碼裏。連那本《蒙求》,都是他親手謄抄、夾了數頁桃花箋的“定情信物”。

而此刻,桌上這本殘破舊冊,頁腳捲曲,墨跡暈染,連書名都模糊不清。它只是樊家窮盡所能尋來的一本啓蒙書,不是誰的算計,更不是哪場權謀的伏筆。

蘇寧伸手,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拂。

一道無形氣勁悄然彌散,如春水漫過枯枝,無聲無息滲入紙頁纖維之間。剎那間,那些被蟲蛀蝕的孔洞邊緣,竟浮起細微金芒,如同細密蛛網般自動彌合;被水洇開的墨跡邊緣,墨色重新凝實、清晰;就連那頁角焦黃卷曲處,也似被無形之手撫平,恢復平整堅韌。

樊長玉只覺眼前微光一閃,再低頭時,那本破書竟煥然一新,連封皮上“蒙求”二字都透出溫潤光澤,彷彿剛從書肆捧出。

她驚訝地睜大眼:“這……這書怎麼……”

“許是曬了朝陽,舊紙返光。”蘇寧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說了句天氣,“你繼續寫。”

他並未取筆,只抬手,食指在虛空輕點。

沒有墨,沒有紙,只有空氣微微震顫。

樊長玉卻清晰看見——他指尖所向之處,一縷極淡的銀白色光痕憑空浮現,勾勒出一個端正楷體的“樊”字。那字懸停半尺,纖毫畢現,筆鋒轉折處甚至可見細微的飛白,彷彿由最上等的狼毫飽蘸濃墨揮就。

“看清楚它的骨架。”蘇寧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入耳中,“橫如擔夫負梁,豎似鐵柱擎天。‘樊’字上部爲‘棥’,兩木相併,是圍欄,亦是疆界;下部爲‘大’,張臂立地,是擔當,亦是脊樑。”

樊長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懸浮的銀字,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教字。

這是在教她——如何做人。

如何在世人眼中低賤的屠戶之家,挺直脊樑;如何在流言蜚語與惡意傾軋之中,守住自家那一方寸土、一扇門、一口鍋竈裏的煙火氣。

她咬住下脣,拿起炭條,不再描摹,而是憑着記憶與心頭湧動的熱意,第一次,真正落筆。

炭條在紙上沙沙作響,笨拙,卻異常堅定。

蘇寧靜靜看着,眼底那層薄冰似的疏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泄出些許真實的暖意。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

“樊二牛!樊二牛在家嗎?!”一個尖利嗓音撕破清晨的寧靜,帶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孟梨花手裏的抹布“啪嗒”掉進水盆。

樊二牛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案板邊那把沉甸甸的剔骨刀,刀柄上纏着的油亮牛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蘇寧卻紋絲未動,指尖輕叩桌面,節奏沉穩,彷彿敲在人心鼓面上。

院門被粗暴推開。

兩名皁隸當先闖入,腰刀未出鞘,卻已將寒氣帶進院子。中間站着個穿青綢袍子的中年男人,胸前補子繡着雲雁,正是縣丞崔明禮——崔千金的親叔父。

他身後,還跟着四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腰間鼓鼓囊囊,佩的不是刀,是短弩。

崔明禮目光掃過院中,最終落在蘇寧身上,眉頭一皺:“你就是新來的贅婿?”

蘇寧抬眼,視線平靜無波,卻讓崔明禮後頸汗毛莫名一豎。

“崔大人。”樊二牛擋在蘇寧身前,剔骨刀橫在身側,刀尖斜指地面,聲音低沉如悶雷,“我家門檻低,容不下您這尊大佛。有事,門外說。”

崔明禮冷笑:“樊屠戶,好大的架子!朝廷律令,凡民戶婚娶,須經官府驗明身份、登記造冊,違者,罰銀十兩,杖三十!你家這樁婚事,既無媒妁,又無庚帖,更未赴縣衙備案,豈非藐視王法?”

“驗明身份?”孟梨花從廚房出來,臉上水珠未乾,聲音清亮,“我樊家女嫁誰,憑的是良心,不是官印!當初宋家退婚,你們縣衙可曾來過一人?如今我們另覓良配,倒成了罪過了?”

“放肆!”一名皁隸厲喝,手按刀柄。

崔明禮卻擺了擺手,目光陰鷙地轉向蘇寧:“小子,報上名來!籍貫何處?祖上三代何職?可有路引?若有僞造,按律當斬!”

蘇寧終於起身。

他緩步踱至階前,青衫下襬隨風輕揚,身姿挺拔如松。他並未看崔明禮,目光越過衆人頭頂,投向遠處鎮西方向——那裏,亂葬崗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名姓,蘇寧。”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嘈雜,“籍貫……無。”

崔明禮瞳孔一縮:“無?”

“生無故鄉,死無墓碑。”蘇寧淡淡道,“路引?我走的路,不用官府批。”

話音落,院中死寂。

那四名黑衣弩手手指同時扣上扳機,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咔”聲。

崔明禮臉色鐵青,袖中左手卻悄悄掐了個決——那是他暗中修習的旁門術法,專克“邪祟”。他早已收到密報,這蘇寧來歷詭譎,樊家肉鋪近來夜夜有異光,且昨夜鎮西破廟那場驚世雷霆,落點竟與樊家西廂房方位分毫不差!

他認定,此人必是山野精怪,或江湖妖人!

“拿下!”崔明禮低喝。

四支淬毒弩箭破空而至,快如閃電,直取蘇寧四肢與咽喉!

樊長玉失聲驚呼。

樊二牛怒吼着揮刀撲來。

孟梨花下意識將樊長寧摟進懷裏,閉緊雙眼。

就在弩箭離蘇寧咽喉不足三寸之時——

蘇寧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食指,對着虛空,極其隨意地,輕輕一彈。

“叮!叮!叮!叮!”

四聲清越脆響,如同玉石相擊。

那四支勢若奔雷的弩箭,竟在半空中齊齊頓住!箭簇距離蘇寧皮膚僅毫釐,卻再也無法寸進。箭身劇烈震顫,嗡嗡作響,彷彿被無形巨力扼住了咽喉。

緊接着——

“錚!”

四支箭桿同時崩斷!斷口平滑如鏡,箭簇與箭尾各自旋轉着,倒飛而出!

“啊!”一名皁隸猝不及防,被倒射的箭簇擦過臉頰,頓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其餘三人連退數步,駭然變色。

崔明禮臉色煞白,喉結滾動,下意識後退半步,袖中掐訣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蘇寧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崔明禮臉上。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純粹的漠然。

“崔大人。”他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崔明禮如墜冰窟,“你可知,爲何昨夜鎮西破廟,會落下一道天雷?”

崔明禮嘴脣哆嗦:“你……你……”

“因爲。”蘇寧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那笑意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有人該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明禮腰間那枚刻着“崔”字的銅牌,又掠過他身後四名弩手手中短弩上隱約的雲紋標記——那是京城禁軍“玄甲營”的制式徽記。

“崔大人,你那位在兵部任主事的堂兄,最近,似乎很忙啊。”蘇寧輕聲道,彷彿在聊今日天氣,“忙着查瑾州舊檔,忙着調撥西北糧草,忙着……替李太傅,找一具屍體。”

崔明禮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蘇寧——這人怎麼可能知道?!那密信,連他侄女崔千金都不知曉!只有他與李太傅心腹幕僚在密室中拆閱,絕無第三人知情!

蘇寧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堂屋。

“樊姑娘,字練完了?”

樊長玉怔怔點頭,手還僵在半空,炭條早已掉落。

“好。”蘇寧拾起炭條,在她方纔寫的那個歪斜“樊”字旁,用同樣手法,凌空寫下第二個字。

銀光流轉,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寧”。

樊長玉呼吸一窒。

“樊”字守門,是疆界;“寧”字安心,是歸處。

兩個字並列,便是一方安寧。

院外,崔明禮面無人色,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險些跌倒。兩名皁隸慌忙扶住,那四名黑衣弩手更是如見鬼魅,手按弩機,卻不敢再動分毫。

“走!”崔明禮嘶啞低吼,幾乎是被拖着出了樊家大門。

馬蹄聲倉皇遠去,濺起一路煙塵。

樊二牛喘着粗氣,剔骨刀“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滿院落葉翻飛。

孟梨花抱着樊長寧,指尖冰涼,卻慢慢鬆開了手。

樊長寧仰起小臉,望着蘇寧走進堂屋的背影,忽然奶聲奶氣地問:

“蘇寧哥哥,你是不是……神仙?”

堂屋裏,炭條在紙上沙沙作響。

蘇寧沒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

“嗯。”

不是自詡,亦非敷衍。

是陳述一個,早已被諸天萬界銘記的事實。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京城,魏嚴府邸書房。

心腹管家疾步闖入,手中緊攥一封火漆密信,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大人!找到了!瑾州邊境,黑風峽!線人親眼所見,一隊黑衣人正押着一具……一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首,欲連夜運往北厥!”

魏嚴正提筆書寫,聞言手腕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重黑跡。

他緩緩放下筆,指尖捻起案頭一枚早已乾枯的桃花瓣——那是謝徵幼時寄予他的信箋上夾着的,至今未丟。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檐角,翅膀扇動的聲音,驚飛了棲在枝頭的烏鴉。

魏嚴凝視着那片乾枯花瓣,良久,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沙啞,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解脫。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謝徵,你終究……沒死在天雷之下。”

“大人?”管家愕然。

魏嚴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病容,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映着窗外慘淡天光。

“傳我密令。”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鐵,“西北軍,即刻封鎖黑風峽十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告訴李陘,他派去的人,已被我截下。若他不信……”

魏嚴抓起那片乾枯桃花,指尖用力一碾。

細碎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一場微型的、無聲的雪。

“……讓他親自來收屍。”

同一時刻,林安鎮肉鋪的堂屋裏。

樊長玉擱下炭條,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紙上那兩個嶄新銀字——“樊寧”。

陽光穿過窗欞,在她睫毛上跳躍。

蘇寧站在她身側,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安靜地覆在她微顫的肩頭。

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拂動桌上那本《蒙求》的紙頁。

書頁翻動,嘩啦作響。

恰如命運之輪,悄然碾過舊軌,駛向無人能測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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