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農曆四月十日
袁秋華心裏彆扭,小欺大,壯欺弱,她憋氣,多欺少,暗欺明,她不服,這是一種習慣成自然呢。她知道肖琳精於算計,善於鑽營,既施美人計,又耍苦肉計,雖說前提也要謝漢傻到當獵物,且習以爲常,畢竟這事做得不正當,一瞥曖昧眼神而曲徑通幽,幾句暗示對白而交情莫逆,心照不宣的順水推舟而可耍賴,萬事大吉則平靜享用巧取的好處。雖不違綱常亂倫理,玩曖昧感覺嘛,不是身體出軌,只是意會神交哦,萬惡淫爲首,論跡不論心,論心天下無完人,似乎也無傷大貞大雅耶,意外收穫可算人情,額外回報也是補償,但究其根源還是不夠光明正大吧。
怎麼想怎麼憋氣,袁秋華睡到半夜醒來,越想越傷腦筋,煩悶得再也睡不着。她最鄙視用肉身子換取利益的女人,除了明標價碼與暗取密得之分外,和風塵女又有什麼兩樣?況且,肖琳還不必用肉身子,只憑甜言蜜語就騙取利益,因爲風塵女還得付出肉身子,而她不使用肉身子,反倒認爲自己手段如何高明,至少比謝漢的妻子聰明,變個女人拴不住老公的心,管不住老公的嘴,守不住家裏的錢財,真是一無用處。殊不知在袁秋華看來,她比風塵女更無恥,畢竟風塵女還遵守你情我願的交易原則,她卻是欺騙與利用,就像售票員收了銀,卻不允顧客拿走商品一樣,她還比風塵女更惡劣,畢竟風塵女只和顧客本人作生意,並不跟顧客的家人產生任何牽扯,銀貨兩訖的交易,只是賺相應的錢,並不想賺顧客的家產,她比風塵女更卑賤,畢竟風塵女對顧客僅限於出賣肉身子,而她除了肉身子沒賣,其他的都拿出來賣了,況且風塵女在顧客面前,並不自榜爲賢妻良母,貞女節婦!
謝漢特傻,還當學雷鋒做好人好事呢,睡得特別香,還甜兮兮地說夢話:哎喲,我這輩子最怕你哭了,求求你,別哭了,你要我的肉,現在就給你割!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袁秋華覺得“轟”的一下,腦袋炸開了。謝漢有說夢話的毛病,在潛意思中公然坦露他的心跡,一次次的夢囈間,袁秋華就輕易破解他自以爲守口如瓶的祕密。爲了掌握他的思想動向,她從不戳穿,只將他的獨白記載下來,留成最後的武器。當然,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願揭穿真相,畢竟他是自已的老公,榮辱相牽,他投降的旗幟,也飄蕩着自己的羞恥呢,等於承認是敗兵之將。
她心裏慌亂得再也靜躺不住,赤腳下牀,在房間轉圈子,就像手裏握着一個冒煙的炸彈,正在嘶嘶作響,要麼把自個炸得粉身碎骨,要麼抱着他同歸於盡,要麼看在孩子可憐的份上忍了。天下最大的刺激,也莫過於此,真相已經揭開,該怎麼辦?
丈夫隱瞞妻子,家財白送門外人,拱手給予其他女人,嚴格一點講,屬於背妻叛家,投敵變節,又能做什麼?突地腦子靈光一閃,她附在謝漢耳邊,僞裝肖琳嬌弱柔媚的,嗲裏嗲氣的,拖腔拿調的聲音,親熱甜蜜地撒嗔:噢,好哇,真依我麼?依我什麼呢?
謝漢翻了個身,清晰地說了聲:我答應你,菜地送給你,讓你做新房,住新樓唄!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謝漢就連做夢也閒不住,還當肖琳是他的紅顏知己,被灌三兩句迷魂湯式的撒嬌話,就情不自禁,就容易輕信,就願意賣命,就願意替她做任何事!老婆都是別人的好,家花沒有野花香,男人都是色中餓鬼,被門外女人勾引並黏上,沒一個有坐懷不亂的功夫,亂搞男女關係,妻兒沒招,胡嫖爛娼,警察都沒招呢。
肖琳看人下菜碟的作派,問天詰地的哀哭,嬌弱柔媚的自艾,嬌滴滴拖腔央求,親熱熱調笑撒嬌,回眸轉身低頭,掩口嫣然巧笑,偏男人都喫這套,讓他感覺自己強大有地位,重要有成就,追捧有尊寵,依賴有需索,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哩。
袁秋華原本就犯嘀咕,如今謝漢不打自招了,傷心哦,憋屈哦,羞辱哦,她用被子蒙上頭,用枕巾捂住嘴,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謝漢睡得像死豬,牙磨得吱吱,鼾打得呼呼,屁放得哧哧,間或還傻笑幾聲:耶,說定了喔,來,拉鉤呀,嘿嘿,日後,記得還我人情啊,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洌!
袁秋華氣得咬牙切齒,狠狠地掐他的大腿。
謝漢醒了:喂,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覺,裝神弄鬼吶,發什麼神經呀?
袁秋華說:剛纔我做了個噩夢,你幫我解一解。
謝漢說:噢,說來聽聽,與我有關嗎?
袁秋華哽咽起來:我夢見,我煮了一罐薯粉坨,等你回家喫,忽然颳起一陣陰風,罐和坨都不見了。我找呀找,從鄉村找到城裏,居然發現你和肖琳在一起喫坨,喫得一個不剩呀!你怎麼這樣絕情,這般狠毒,爲什麼老婆孩子餓死也不管?
謝漢說:夢是假的,也是反的,甭較真,你不相信我?
袁秋華說:被肖琳一吹捧,一拍馬,舌頭就替頭腦作主,撐男人的臉面,逞男人的威風。同樣爲屋基,肖琳也是哭,也是捧,謝繁榮不憐香惜玉,爲什麼你會不忍心?一樣是男人,人家不鑽圈套,爲什麼你會中箭落馬?這個人情不是一般的大嘛,熱心,上心,獻愛心,只是弟媳,至於麼?
謝漢說:怎麼可能?我倆什麼實質的事也沒有,別個瞎講胡扯呢。
袁秋華說:掩耳盜鈴,你緊張什麼?我是指勾搭連環,招貓逗狗嗎?瓦片遮屁股,越遮越露!
謝漢說:你精通詩詞歌賦,她連四書五經都看不懂,你會琴棋書畫,她連針線女紅都不會,你會吹拉彈唱,她連歌詞曲譜都不認得,她有哪點比你強?
袁秋華說:可她比我瞭解男人,會男歡女愛,懂得在牀上抓捕男人的心啊!
謝漢說:男人找老婆,都想娶可以撐門頂戶的,能夠一本正經過日子的。人好看,能當錢用嗎?話好聽,能當飯喫嗎?懶八悔得腸子都青了,直嚷活着受罪!
袁秋華說:撒謊,你欺不了我,也騙不了你。拉倒吧,你!
謝漢說:你真上當了嗎?她那些花話, 我聽了就忘,不會當真去做,我又不跟她過一輩子。你也不想想,就她那種爲人作風,我能相中她?神經過敏!
袁秋華的眼淚唏裏嘩啦下來了:不管是精神戀,還是物質戀,都犯忌諱耶!只怪我有眼無珠,婚前沒有打聽清楚,過去也沒能看出來!哪能想到會出這種事?五百年也遇不到一對嘛。再說,時代不同了,就是扒灰,就是私通,即使無意被人撞破,捉姦在牀,一是家醜不可外揚,二是尊重個人隱私,也得蓄意保密哩,要麼悄然離婚,要麼原諒饒恕,一時衝動犯糊塗哦,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決不能隨便散佈,否則,是毀壞名譽,就侵犯了當事人的隱私,可以告口無德者不商量!
謝漢說:哪個人前沒人說?哪個人後不說人?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腳踏實地將自家的日子過好,纔是正事。
袁秋華說:別個怎麼不講我?家庭是我一人的嗎?孩子是我一人的嗎?把日子過好,你沒責任嗎?
謝漢說:能者多勞,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誰能幹,就多幹點,誰叫你比我能幹呢?
袁秋華說:你倆本來就是粘粘糊糊的,沒個正經樣,不能怪別人說閒話。單獨約會,私下通訊,你揹着我幹了多少齷齪事?當我白癡呀!
謝漢說:她並不真是貪婪,哪裏是強佔這菜地呢?她居無定所,實在可憐耶。網開一面,是我自願讓給她!
袁秋華說:她有幾大的人情,施在你頭上?無功不受祿,你白給,她就該白得麼?
謝漢說:我想給哪個,就給哪個,你不必多言。
袁秋華說:這次,我絕對不能由着你。要不然,我成什麼了?你還要這個家,這件事就交給我,由我來反敗爲勝!
謝漢說:我警告你,去找她麻煩,我就提刀剁了你,讓袁家的人來替你收死屍!
袁秋華說:喲,你真心疼了?流氓口腔也出來了,無賴相也出來了,真個恬不知恥!要行兇殺人嗎?長卵子,你就來剁,我伸頭等着你!
謝漢說:誒,哪個想到會傳出這種話?莫怪我多嘴,你倆由過去的冷淡,如今變成了敵視,其實不關我的事。只是覺得我無辜,才替她說話。說不定哪天,你腦筋會轉過彎來,能想明白,開竅了。
袁秋華說:本人向來對傳聞沒興趣,時過境遷,根本無法覈實真僞。有人親眼看見,又能怎麼樣?對簿公堂,也是空口無憑呀!這種曖昧的事,只要當事人否認,還找誰討公道去?不過,有一點我看出來了,不管是目光,還是玩笑,我沒躲過肖琳,每次都是肖琳掉頭走開。
謝漢說:這是哪跟哪?馬燈和板凳,純粹是兩碼事!我是看兄弟的份上,才答應的。勢比人強哦,逆水撐船,不如順水推舟嘛!
袁秋華說:我不去,爲什麼她去?我沒哭,爲什麼她哭?還是你喫她這一套!裝弱小,裝可憐,裝純情,裝糊塗,肖琳的心很大呵,不是一般婦女呢。施捨貪婪者,善意便成了惡行。農夫救蛇,救出個笑柄,東郭憐狼,憐成了教訓呢。你被她當傻瓜賣了,還對她感恩戴德呢!
謝漢說:不就兩廂地?多大的事嘍。
袁秋華說:口氣豪邁哦,說得輕巧耶,你不缺寶馬?也不缺莊園?是百萬富翁?除了房頂下一塊站腳之地哦,還有什麼?窮得屁股眼兒掛鈴鐺喔,只差賣老婆孩子!
謝漢說:我就發泡哇,是我白送給她噻,怎麼樣?
袁秋華說:是她硬要,還是你主動白給?
謝漢說:她要,會自願交換,她不要,會自覺退回,但我不能不給。
袁秋華說:呸,喫進嘴還能吐回?是你一往情深要白給,她有沒有屋基做屋,關你大伯屁事?是你忠貞不二要優先照顧,比自家建房還重要?首先是你心有愧,腦有歉,到死都不敢說個“不”字。
謝漢說:你不服嗎?嫌我窮吶,就給我滾!
袁秋華說:你有什麼資格叫我滾?這鋪是我開的,這房是我租的,這家是我養的,要滾,也是你滾!我不靠你養活,你還把自己當寶貝,以爲我要和別人爭來搶去?你當我是狗,連屎也喫?
謝漢巴嗒一下嘴,沒話說了,翻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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