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謝英的出洋相,成了一種笑掉大牙的話柄。族人爲之譁然,各種道德譴責隨之鵲起。養不教,父之過,弟不悌,母之錯,謝家以前什麼歹事,都叫人翻出來嘰哩咕嚕,嘰嘰喳喳,尤其是父輩兄弟不和妯娌不睦的事,再加父母姐弟跟長子謝文一家絕交十年的舊事例,上代人的悲劇鬧劇,下代人照貓畫虎接着演,怎麼就沒人吸取教訓呢?有人甚至斷言,屋檐溝滴水,點滴不差移,這是遺傳呢!言辭間,頗具暗指宮喜鵲護人唯順,良莠不分,母子不和,婆媳不睦,兄弟相背,妯娌相輕,長此已往,小洞不補,大洞喫苦,積少成多,必生內變,量變引起質變,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必定爆發,若非知過改錯,恐怕離煮豆燃萁,同室操戈的日子不遠了!
陳芝麻爛穀子一窩蜂咕嘟咕嘟往外冒,羣謗叢集,衆口議詬。活人受指點,牽扯死人也要追加罪孽。宮喜鵲喫齋唸佛是教徒,帶髮修行當居士,初一,十五到廟裏進香,拜佛,祈福,求保佑,每餐飯前,眯着眼捻佛珠敲木魚,念阿彌陀佛,念觀音菩薩,眼看着舍利子都要長出來了。忽聞謝英舌戰慘敗,賣乖出醜,碎了西洋鏡,掉了老底子,宛若睛天一炸雷,氣得她怒髮衝冠,立馬丟掉佛珠,重返人間俗世,染指爭端。
宮喜鵲與外來媳,骨子裏終究有隔,不僅見外見氣有偏,且生分生疏有別,但凡出事,她只怪兒媳,從來不怨兒子,夫妻倆一起犯了錯,她就雙倍斥責兒媳。在她心裏沒有是非黑白,對錯好壞,只知憐惜自個兒子,厭惡兒媳“醜人多作怪”。宮喜鵲找到袁秋華,氣沖沖地開口斥責她“要鬧到什麼時候”,“要攪到何等地步”;繼而勁抖抖地喝問,“多大的事呀,自家兄弟,就算蝕本也得賺笑臉”,“寬容忍讓,能有大損失嗎,做人要講仁義道德,臉面比天大”;最後兇巴巴地指責袁秋華,“小肚雞腸,嘴巴不緊,心眼比針鼻還小,家內事拿到外頭去講,只圖自個泄憤,不知顧忌家聲名節,不懂維護家人清譽”。
袁秋華曾經向婆母反映情況,在晚輩之間發生衝突時,希望長輩可以居中裁決,調查覈實,評定孰是孰非,或教訓,或誇獎,不失威嚴。但宮喜鵲推託不管:崽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哪裏管得了?我說了他不聽,我有麼法?
奸佞之生不偶然,半由人事半由天。從房產證之事婆母對謝英的縱容不管,袁秋華便明白謝英欺壓兄嫂的氣焰,是婆母嬌慣縱容出來的,他佔了便宜,別個喫虧,婆母就不管,他喫了虧,別個得利,婆母就包打天下,一天不佔便宜,娘崽倆個就覺得喫了天大的虧。謝英除了長相和婆婆不一樣,其心機智詐卻得真傳,婆母是他的師傅,他是婆母的翻版,喻於利,顯邪惡,行陰險,揚柔佞,母子氣息相通,趣味相投。他由小時候的時時不違母命,事事屈意從之,到如今的母子串通一氣,攝掌家政,即使假借母意擅自作主之事敗露,婆母也替他掩錯飾過,若有出格離譜的行爲,甚至不惜背情叛理幫他反敗爲勝。
謝漢說:父母兄弟姐妹和謝文一家的絕交,就是謝英背後籌算,撥弄是非,扇陰風,點鬼火,衝突才步步升級,終致不可調和。
謝文說:三角眼心毒手辣,笑面虎背後使壞,甭看謝英裝出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裝無知孫子,裝單純好人,裝天真傻瓜,其實奸猾詭詐得很,一肚彎彎繞的黑腸子,跟他打交道,你要小心,再小心!
謝英這樣明顯的錯訛,宮喜鵲不責令其悔過自新,卻和謝英裏應外合,控制袁秋華說話,爲尊者諱疾忌醫,爲長者諱莫如深,爲家庭隱惡揚善,爲和氣不言人之過,只允無中生有歌功頌德,只允虛編亂構感恩涕淋,只允隱瞞真相巧言獻媚,不許講敘事實,強壓她犧牲個人名譽來成全虛假家聲。宮喜鵲是水裏找得出火來的狠角色,每次發起內戰,家庭名聲皆棄之不顧,此時庇護謝英純屬沽名釣譽,誣賴袁秋華攪事生非,明顯是爲了平息衆議,而置她於死地,使她得惡名,受孤立,可見其內心之毒辣,言論之狡詐。
有理走遍天下,凡事有對錯,對錯面前無上下,鄉村俚話曰,理大打得爺,法大鎮得邪。袁秋華拍案而起,面折庭掙:身教大於言傳,正人先正已,你能捂住個啥?不是我揭你的瘡疤,當初,你又是怎麼回事?
宮喜鵲說:天哪,你瞎說什麼呀?青天白日,信口胡謅!爲什麼呀?造孽哩!
袁秋華說:且,大門口掛糞桶,臭名在外,還用我講?哼,那些齷齪事,真讓我噁心!你不覺得丟人嗎?
宮喜鵲說:我的觀音菩薩呀,你笑我什麼?我的肺,都氣炸了。天殺的,沒良心,你!
袁秋華說:切,忘了?還真是貴人眼高!子孫的臉,被你抹得夠黑的了,拜託啦,求您老,別再作孽了!
宮喜鵲說:扁毛畜生哇,孽障啊!你再瞎扯,我撕破你的嘴,掛到耳朵背!
袁秋華說:去,沒人講直話,未必是怕你,只是惹不起,躲得起。撕來撕去不改正,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證來證去假正經,你是上下都不討好。已傷長輩,同輩,提防別傷晚輩,免得細崽要娘養,大崽不養娘。
宮喜鵲說:嘿,你念過書,喝過墨水,識文斷字,最起碼的孝道都不懂,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不認老孃!不敬上人!
袁秋華說:靠,上人沒個賢德樣,擺什麼架子?半夜做賊,寅時就有人知道。大家大族,大戶大姓,卯時說的話,寅時就上下傳遍。
宮喜鵲說:查三代,簡直在考古呵,你要幹什麼啊?生得賤的狗骨頭,三日不打,骨頭髮癢?
袁秋華說:巫,上人帶頭做醜事,擺架子給哪個看?老實講,難將一人巴掌手,掩盡天下耳目口哦。如果你指望用白色恐怖來強行壓制大家公開譴責你的過錯,一定會適得其反,遭到更嚴厲的批判。只有坦誠過失,知錯能改,盡善易行,纔是正確有效的辦法。
宮喜鵲說:你這是賭麼氣?就算我過去有短,別個可以攻擊,你也不能諷刺呀!你又跟哪個賭氣?你這孬孩子,你要把我氣死啦!
袁秋華說:糟,上行下效哦,我身受其害。嘴巴講沒用,潑罵也沒用,做出好榜樣最有用。
宮喜鵲說:你算老幾?啥大了不得的往事,做了又麼樣?你把我抓起來槍斃!
袁秋華說:乖,你這氣什麼呀,肺氣炸是麼回事?氣大傷身哦,要小心中風呀,落個歪嘴病,怎麼辦?
宮喜鵲說:跟我比狠,得罪我,你不是找死?一個電話,就會來一幫人,把你打殘廢,信不?禍從口出,管住你的嘴!
袁秋華說:親,不必翻家譜,自有口口相傳,爲老不尊,教壞子孫!
宮喜鵲見袁秋華不肯唯唯諾諾,順着她的心思說曲意奉承話,討好討饒話,而是據理力爭,天不怕地不怕,鐵皮腦袋不怕打,讓她下不來臺,丟人現眼哩,生氣難堪呀。過去袁秋華喫力不討好,動輒得咎,從未得到好話和好處,雖說對婆母不曾畢恭畢敬,卻也客客氣氣,沒有輕慢失禮過。面對袁秋華的衝撞,她氣得哇哇怪叫:咒我?純粹是搞邪了!怎麼造孽了?你這個下人也敢跟我頂嘴?
袁秋華說:酷。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上不了桌面的事,你捂着,想幹嗎?捂着蒙人,是變戲法,做假手腳,遮人眼?除了暴奸露醜,壞事變不成好事!
宮喜鵲說:活喫人哪,仗着幾個臭錢神氣,屎殼郎變知了,飛上天了?翻臉比翻書還快,頭都給氣暈了!
袁秋華說:臭。蓋上馬桶,還是玩魔術,想出對策,堵人嘴?毛賊被說成聖賢,除了爆笑料,總有一日逃不脫齷齪底朝天!
宮喜鵲說:喫炸藥了?你對我啥態度呀!是不能管,還是管不了?跟訓三歲孩子一樣,不講一點情面,還真來勁了?
袁秋華說:對不起啊,不就是死在你手上嗎?我早曉得你是,內部整治親人的行家高手!我就是找死哇,等死比死更難捱,反正我也活夠了呵,是剁手指,還是卸大腿,或者挑腳筋?
宮喜鵲說:膽子超過體重,想拉人墊背呀,沒得哪個有這便宜命,跟你交換!原以爲你是一個沒口沒嘴悶葫蘆,沒想到說起話來,句句是把殺人的刀!
袁秋華說:真抱歉。你當的什麼上人?對人不對事,萬事萬物沒一個底線,不管是非對錯,不論黑白善惡,不辯真假好壞,我信了你的邪耶!
宮喜鵲說:貼你錢,還討你嫌?我把你當個人,你還做只狗咬人呢。
袁秋華說:軟肋。謝英做小奸小惡,你沒制止,說是個人自治,你無權幹涉,我說喫虧事由,你斥責,說是負面報道,起了壞作用,有給集體榮譽抹黑之嫌,你要對大家負責,真是寬苛分明,不由得我羨慕嫉妒恨。
宮喜鵲說:你山林野獸生的呀?氣煞我了!我哪點對不起你?你不是娘生爹養的?有娘生,沒爹教的壞東西!我麼事虧欠了你?借你的谷,還你的糠?
袁秋華說:不管行爲,只管喉舌,究竟是哪個錯了?拜託,給個理由先!
宮喜鵲說:甭鬧情緒,上半夜爲自己想,下半夜也要替別個想一下。
袁秋華說:吐。打虎要我學武松,分紅要我學孔融。換位設想一下,是我做了損害謝英的事,是他說生氣的事,是我缺德無禮,我能想象後果嗎?
宮喜鵲說:千裏不同音,百裏不同俗,十裏不同風,到麼山頭唱麼歌,到麼地方說麼話,我勸你,入鄉隨俗。
袁秋華說:錯。天有常形,地有常勢,人有常德。書同文,車同轍,人同倫。音可變,俗可變,風可變,但仁義禮智信,公道公平公正,永遠不會變!
宮喜鵲說:謝英總只有一雙手,顧得了外頭,就顧不到家裏,人都喫不飽,哪能管牲畜喫不喫得飽?他有難處,我也不怪你不肯幫個忙,只是他算鐵打釘過日子,又有麼錯?
袁秋華說:僞。只我頭有癩?你小罵幫大忙嘛。子不嫌母醜,母不責子壞,啥門風?還在僞飾,推諉,欺瞞,你都這樣不坦誠,怎麼教後人學好?
宮喜鵲說:喉嚨大,喫活人洌?脾氣大,把我囫圇吞下去,嚼了嗎?
袁秋華說:毒。怙惡不悛,說及時真及時呀,別人的崽乖,家沒野香,私袒外鬼,別弄髒了地方!
宮喜鵲說:好漢護三村,好狗護三鄰哦,咋出了你這個冤孽呀?狗不認骨,忘本啊!
袁秋華說:惡。不護宮海燕和謝嘉妮,不護張治邦,不護謝文十年,不護譚銀河,不護謝碧桃,你何止不護三代?真是通情明理啊!只照護謝英和舒志強!對別個的骨肉,比對親生的好,真是大義滅親呀!
宮喜鵲說:牛胯扯馬胯,你看不起我?腳跎比不過大腿,你又有麼事,大了不得?
袁秋華說:潑。怪人不在理哇,輕人先輕己,害人終害已,我是惹不起,你老者!大不了哦,你也不護我唄,你倒看我會不會餓死?
宮喜鵲說:媳不爲婆隱,嫂不爲弟隱,家醜外揚,你未必想造反?
袁秋華說:對。婆不義,媳不敬,母不慈,媳不孝,叔不悌,嫂不友,沒有活路,就官逼民反!
宮喜鵲說:謝英隨口一句話,你何必當真?我也不怪你挑刺,只怨他嘴巴笨,不會講好聽話,好話出口成惡語,好意聽不到善言。家人之間,哪有不吵不鬧的?
袁秋華說:辣。我一直想問你,事先我是不是向你求助過?崽大娘難管,這句話,你是不是說過?
宮喜鵲說:說過又怎樣?
袁秋華說:妥。此前,我還真認爲你六十不管人間事,文物級的老人,已經修道成仙啦!狗攬八泡屎,如今總算開了竅,原來你是雞婆只護親生崽。
宮喜鵲說:莫爲一句話爭了,我是老糊塗了,一時說走了嘴,漏了底,不算數。
袁秋華說:補。小人十句無憑,君子一言爲定。當初是隨口出,就當拉肚子在放臭屁,你倆現在是不是又在撒尿放屁?那我麼樣曉得!
宮喜鵲說:你嫌厭我老?你也會老的!
袁秋華說:棍。我是會老,但請你莫跟我比,我的晚景,你看不到,可你的晚年,我看得見。建議你跟同年同輩的人比,世間並不是只你一人生兒養女,當婆婆,做奶奶。
宮喜鵲說:媳婦也有做婆時,你現在麼樣對我,將來她就麼樣對你。
袁秋華說:不見得吧!雞蛋殼,鴨蛋殼,娘女也要換着剝,背癢也要換手抓。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積善人家有餘慶,勿憂兒孫不孝敬。
宮喜鵲說:那可未必。好心沒好報的人,多得很,抓得成把。好心沒好報的事,到處都有,用雜帚掃。
袁秋華說:謊。菩薩看人,皆是菩薩,魔鬼看人,皆是魔鬼。你心中有鬼,草木皆兵,就覺得我也該害怕?拜託你,莫費心機訛詐!
宮喜鵲說:我也不是隻有你一個兒媳,你說說,還有哪個和你一樣?不忠不孝,無情無義,真是枉讀詩書!
袁秋華說:坑。嘴巴長在你身上,不要緊,好人講不壞,好米舂不爛。腳手長在我身上,人正心正不怕影子歪,好人有好報,不是坐等別人報恩,要上輩子行善積德,給下輩子攢福添壽,餘德蔭及子孫三代,福澤惠及三黨九族。
宮喜鵲說:牀頭有籮谷,不愁沒人哭。你下人能管上人的事嗎?越級!越格!越權!
袁秋華說:謝。教狗舂碓,對牛彈琴哇,抱歉哦,讓你傷心了,我給你作揖!但人以類聚,畜以羣分,道不同,不相爲謀,我跟你不是一路人呢。
宮喜鵲說:捉蝨不掐嘴,轉背就還禮,瘋狗咬人不撒嘴!
袁秋華說:戲。珠寶賞奸佞,糟蹋對賢才,寵愛雞鳴狗盜,賢能智識之士,當然要退避三舍嘍。
宮喜鵲說:人心隔肚皮,啥事都能遇上,疼人,人無義,疼狗,狗咬人。
袁秋華說:嚇。蠻橫,我不理會,奸猾,我不依靠,欺詐,我不配合,欺騙,我不相信,總之一句話,我不陪你玩了。
宮喜鵲說:爲什麼不信?不要聽風就是雨,君子莫聽小人挑撥!
袁秋華說:主。你說啥,我信啥,過去總信,老是上當受騙,被騙慘了,被騙怕了。
宮喜鵲說:什麼話都聽不進耳,管不得,什麼事都說不得,不服管,你該嫁給家裏沒老人的。
袁秋華說:具。就是嘛,沒人幫,卻也不必受氣。你們心眼多,辦法多,說法多,變來變去,鬼曉得你們爲啥這麼做?
宮喜鵲說:人老不中用,討你嫌,你不幫我的忙,倒也罷了,絕不能沒良心!
袁秋華:撐。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志者不受,嗟來之食,廉者不飲,盜泉之水。
宮喜鵲說:廟裏抽籤,就說我“犯小人,運氣背,流年不順,後人作對”,唉,還真靈驗了。
袁秋華說:嗯,人在做,天在看。爲人休要欺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
宮喜鵲說:嘿,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我做啥虧心事了?惹你一開口,就連損帶挖苦啊!哎,你嫁進門,就是要故意來氣煞我呀?
袁秋華說:嘻嘻,不好意思啊,呵呵,正是。
宮喜鵲說:聽法師說,前世修行不好的人,此生才投胎爲女人。
袁秋華說: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一切都是我的錯。
宮喜鵲說:我活了一輩子,喫齋唸佛,求神保佑。怎麼好兒媳我就修不到呢?
袁秋華說:此言,謬哉,有差錯也。萬千寵愛聚一人呵,“好”兒媳,有一個嘛,一個頂十個用唄。嘖嘖,天天請你喫大餐哇,夜夜留你住vip哇,多牛b哈,還說她不好?一點都不替她考慮!哼,我現在,就打電話傳達,你的評判。嘿嘿,世上竟然還有你這樣的婆婆?居然還是比親孃還疼愛的婆婆?保證她聽了,淚奔淚流,烏哇哇,必須哭個三天天夜呢。
宮喜鵲說:特意找茬,耍我玩喲,叫你掐蔥,偏掐蒜,叫你梳頭,偏拜祠,存心作對唱反調,專門拆臺來搗亂,早晚總要氣煞我!
袁秋華說:抓緊尾巴,裝死狗,放條生路,變活狼。戲法演得再好,全是虛假,揭了底,穿了幫,一文錢不值。
宮喜鵲說:你這天煞!俗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首。嗨,都是嘴巴鬧的呀,可不要揭穿,千萬給我保密啊。你這災星!小兔盤大蛇,算你狠!
袁秋華說:所謂狠,無非是靠行蠻動武!我以後跟你混,你罩着我?
宮喜鵲說:你是第一個敢同我對着幹的人,也算狠角色,不打不成交哩,我會慢慢栽培你,一定能成蓋輩嫂。
袁秋華說:甭介!紅豆年年紅,黑豆年年黑,紅與黑,不同色,不同芯。
宮喜鵲說:狗子坐轎,不識抬舉呵。
袁秋華說:對不起啦!我除了白癡外,偶爾還發神經。
宮喜鵲說:一直在拉攏你哈。
袁秋華說:抱歉啦!所有我說過的話,不好聽的,不客氣的,不順耳的,請你都忘了吧。
宮喜鵲說:虧得我對你挺好。
袁秋華說:謝了!噢,惡習傷人,六月心也寒哇,最難消受冷冰冰的“老人恩“,我命苦,無福承接啊,只求你莫血淋淋地“疼”我,要是出麼“好”事,我擔當不起!
宮喜鵲悻悻而歸,撲倒在牀放聲大哭,“兒媳也有做婆時,有麼樣的婆,就有麼樣的媳,報應呵,兒子癡來被人欺,有孬崽,就有惡媳,報應哦,接個兒媳棄個親崽,有後娘,就有後爹,這是報應呢!”她面見兒女就歪嘴作臉,眼含熱淚,一眨就滾滾長江東逝水,逐一一告知,說袁秋華目無尊長,出語譏諷,犯上不敬,忤逆不孝,且自稱個人名譽不足惜,但家庭體面,何等珍貴?袁秋華此舉實屬有傷風化,此例一開,不知還將鬧出什麼惡事醜聞?
兒女聽不過耳,忍耐不住,紛紛站出來說話了。不僅謝英說袁秋華冤枉他,柿子先揀軟的捏,明裏暗裏欺負他窮,連謝雄一家也說,謝英什麼都好,就是暫時窮點,可有兒窮不久,兒女總有長大的時候。連婆婆和姐姐們,及姐夫們,也衆口一詞,謝英可是老實巴交的下苦人,平素言語短欠,只知低頭幹活,三腳踢不出個屁來,走路怕踩死大頭蟻,狼趕到屁股後頭都不曉得焦急,要是欺負這樣的老好人,就是造孽,下輩子都要背時倒運,遭災厄!
豬腳火煮千滾,總是朝裏拐彎。在衆人齊出口的局面下,沒人考慮到是非,只有輸贏,不論對錯,只有解氣。呃,姓袁的太狂了,先給點顏色瞧瞧。咦,竟敢告狀,給點更厲害的。噢,太不識相了,玩點刺激的。撒潑無公德,慪氣無義理,霸蠻無人情,他們紛紛揚揚都說袁秋華欺負謝英,人人喊打。嗬,一切顛倒過來了,似乎是袁秋華虧待了謝英,倒欠了謝英,讓他受冤枉之苦,受無辜之難了,在他們面前,袁秋華得認錯賠償,贖罪自保哦,得低眉順眼,彎腰從命哦。
在農村,儘管家裏父子不和,兄弟反目,姐妹疏遠,平日裏爲雞毛蒜皮吵架打仗,兄弟拔刀相向,父子斷絕關係,兄妹勢不兩立,如同家常便飯一樣。但一到自認爲外來媳欺負自己人時,總是親親相護高於是非正誤,總是骨肉私情大於公序良俗,總能暫時拋棄前嫌,擰成一股繩,同仇敵愾,對人不對事,幫親不幫理,一屁股坐在自己人那邊,說壞不說好,一轟而上圍攻不止,共同對外殺伐無休,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只有媳錯無婆錯,只有媳錯無崽錯,只有嫂錯無哥錯,只有下錯無上錯,只有人錯無天錯,親與不親,自己人和外來媳,待遇上就該有差距哦,態度上就該區別對待嘛。人情大過天理,家法大過國法,上下五千年,三皇五帝到如今,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這一切都正常得很嘛。
外來媳所嫁的男人,衝鋒陷陣則往往身先士卒,對外來媳從嚴整肅,殺一儆佰,只要他自認爲做得對,自己良心無虧,妻子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對自己人加寬免罪,施恩饒恕,錯誤可以捂住,或忽略不計,親情蛻化爲藏污納垢,團結無異於同流合污,義氣等於縱容犯錯,穩定等於掩過飾非,或拒絕坦白過錯,沒錯可認,就無錯可改,當然就是外來媳惡人先告狀了。
在同情與關懷的旗幟下,隱瞞真相,做出假象,進行着守口如瓶掩飾劣跡的勾當,欺騙視聽,迷惑言論,聯合起來一致對外,下死手,上硬勁,以求矇蔽過關,擺平沸沸揚揚的嘴舌,撐過眼前危機,風頭過境,也就不了了之。如此這般,是非混淆,黑白顛倒,觀念錯位,無意中拋棄了幫教的功能,不僅犯錯者品質沒有問題,家教本身也沒問題,是她誣衊陷害,猜忌指摘,攻訐無憑,一切都是她的過錯,倒成了給老公帶來恥辱的人,使夫家蒙羞的人。
大嫂說:謝家一直以來就是這種習慣,活活氣死你,不償命。他們一鬨而上,羣起而攻,人多勢衆,嘴大嘴多,反咬一口,話大話多,混淆視聽,讓你嘗一下被人當傻瓜矇蔽的滋味,喫個虧學個乖,也是好事。
謝文說:一蠻三分理,惡鬼怕蠻纏。
袁秋華說:他們之間,自己人打自己人,哪怕打得頭破血流,也不算欺負。可我們跟他們,只不過是用嘴在講道理哦,咋就叫欺負呢?
大嫂說:他們是自己人,我們是外來人嘛,我們是他們樹立的假想敵,當然要和我們過不去啦!
馬惠蘭說:這就是欺生啊!老人欺負新人,熟人欺負生人,本地人欺負外來人,靠的不就是有張關係網嗎?
袁秋華說:全國的高級人才之所以聚集在沿海地區打工,是因爲他們是優秀,開放,民主,包容的城市。
大嫂說:當家主事的,不需求人才,只要聽話的奴才,哪個順從,立馬就偏向哪個,哪個不馴服,即刻就攻擊哪個。
謝文說:不慮自己桶索短,倒怨人家箍井深。
馬惠蘭說:兵孬,孬一個,將孬,孬一羣。狗改不了喫屎,有什麼說頭?狗改不了咬人,有什麼辦法?
袁秋華說:一龍堵塞千江水,禍延子孫呵!
謝文說:作事不遵天道人情,出言不順義理人心,不言而喻,長此已往,這個大家庭,就沒什麼廣闊前程,優良發展,美好的未來,可供指望了。
大嫂說:謝家對外來媳的欺負,就像留在我們臉上的傷疤,痛是不痛了,但破了相的臉,尤其醜陋,特別不好看,可我們頂着傷疤拋頭露面,又是出誰的醜?又是叫誰不好看?
馬惠蘭說:俗話說,打不斷的親,割不斷的情,罵不斷的鄰,離不斷的家。他們要這樣,我們又有麼法?萬事天註定,半點不由人,聽天由命唄!
大嫂說:婆有婆一世,媳有媳一代。爲人處世,種豆種瓜,各得其果。
袁秋華說:與人爲善,福雖不至,而禍已遠,爲人奸惡,禍雖不至,而福已遠。
謝文說:有一個屠夫賣肉,算賬總是三七二十四。有一個秀纔不服,倆人爭吵半日,屠夫身強力壯,把秀纔打傷了。秀纔將屠夫告到縣衙,縣令反將秀才訓斥一頓。秀纔不服,說“我是對的,是他的錯呀?”縣令說“我曉得你是對的,但你跟一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人,爭吵還打架,難道我不該訓你嗎?大家也都曉得三七是二十一,爲啥大家不願跟他發生衝突呢?你是秀才耶,特長在哪哩?你忘了地位,失了身份,跟他較真哦,揚短避長,比力氣,這不是找打嗎?”
袁秋華是最後一個嫁進謝家的,當時進門還不到二年,雖說謝家每個人的品行她還沒摸清楚,但這件事是她親身經歷,當然明白誰在說謊,說了,沒說,說錯了,根本就是三種不同後果的三碼事哩。話說錯了,可以再說好,事做錯了,可以再彌補,都不要緊,叫她厭煩的不僅是抵賴不認賬,反咬一口,還要病人惡過郎中,老虎屁股摸不得哦,不僅是知錯不改,還要變本加厲,甚至是打擊報復。
因爲不久,袁秋華家的十隻雞,就遭遇黑手,一隻只被人拆斷了一隻腳,扔在了屋後陰溝的草叢裏。
這些瘸腿雞,那天晚上沒有歸窩,袁秋華打着手電筒尋找,最後還是馬惠蘭提醒說,從她家後面的窗戶外,下午好像聽到有雞叫。
袁秋華繞到屋後,果然找個正着。
這種極具目標和針對的報復,被袁秋華用美食從謝英兒子的口中套出真相。謝英夫妻在家脫玉米棒,大門敞開着,袁秋華家的雞,跟着他家的雞一塊進去拾玉米粒喫。雞們愛玉米,轟走了又回去,謝英把大門一關,動手抓袁秋華家的雞,抓一隻拆斷一條腿,從後邊窗子扔到屋後的陰溝。扔完了,再打開大門,繼續脫玉米棒。
那天袁秋華回孃家去送禮,可憐她回家後還幫謝英脫玉米棒,忙到半夜,脫得手指起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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