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謝文在村辦塑料編織廠當廠長,經常需要出遠門跑業務。大嫂把次子揹着上地幹活,吩咐大兒子在家玩。

那時候,沒有幼兒園,也沒有學前班,小朋友滿七歲才能上小學。再加上,謝文與宮喜鵲不對脾氣,連累老婆孩子也受到“冷眼相看”的待遇。他的孩子爺爺奶奶不管,小姑小叔不帶,只能自己生自己帶。剛結婚那幾年家裏窮,小日子過得緊巴巴,惟有節衣縮食,勤扒苦作。

大嫂從嫁到這個家,就如同由“富貴鄉”跌落“貧民窟”,則沒正兒八經地舒暢過,順風順水地活躍過,一直被謝家人踩在腳底下,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宮喜鵲,從來就沒拿正眼看過她,擺一副視而不見的嘴臉。大嫂把這看作婆母無言的恨,正因爲無言,也就抓不到話柄。俗話說,嫁女添一子,娶媳增一女,自己剛嫁來,沒出錯,沒招惹,莫名其妙就被婆母恨得牙癢癢,她心裏確實屈辱得慌,想不明白究竟啥時候啥地方做啥事,得罪了婆母?自己咋稀裏糊塗就成了婆母的仇敵?

大嫂愛說愛笑愛熱鬧,熱情熱誠熱心腸,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心裏裝不下事,嘴裏也藏不着事,無論啥人的啥話,只要傳到她耳朵裏,不出一週便滿城風雨。她無端遭受婆母的不待見,她迷茫就說出口,她生氣就講出來,她委屈就吐苦水,她遭罪就訴抱怨。這樣說上人的不是,就換來謝家人的一通數落,和謝文狠狠的批評,及婆母的漫罵。宮喜鵲在有人的時候不罵,倆人單獨待在一起,旁邊沒人的時候才罵,開始並不直接罵,只是陰陽怪氣地指桑罵槐,只限冷嘲熱諷地罵雞罵狗,都是溜話外音,哼曲裏調給她聽。

聽說家裏來客了,沒等婆婆派人來請,大嫂自覺主動的到婆婆屋裏,伸手想幫忙做點家務事。她拿起菜要洗,宮喜鵲讓她放下,嫌她以前沒洗乾淨。她從鑼鍋裏用筷子扦起肉要切,宮喜鵲讓她停手,嫌她以前肉塊的大小沒切均稱。當着客人的面,她被婆母冰冷僵硬的指責,弄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正當她坐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宮喜鵲卻又開腔了:只要我沒癱在牀上,能做的就自己來,決不容忍你來亂插手,瞎折騰!剛來幾月呵,屁股還沒坐熱呢,就想當家做主,謀權奪位啊?只要我活着,想都不要想!

寒風灌牛耳,牛頭也會擺幾擺,何況是人。大嫂感覺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講給謝文聽。謝文腦子一過,就驚覺母親不明說,也不明罵的用意,過去母親故意給冷臉,只爲刺激得她牢騷滿腹,進而亂說亂動,再抓錯柄,再抓現形,如今母親刻意做暗示,也只爲徹底激怒她,想她怨氣沖天,進而揭竿而起,質問,較勁,對峙,自投不孝的罪網,真是老奸巨滑。

謝文說:扁擔長的幾步路哩,以後嘛,她特意來喊哈,請你去幫忙哦,你就去耶。取悅討好的事呢,就莫要再做下去了唷,免得又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咧!

大嫂沒踩地雷,宮喜鵲嘴上不饒,話上更不饒,挑剔這,苛刻這,總是削她鬍子,剝她面子。大嫂故意裝着沒聽見,裝着無動於衷,學會了忍耐,就當婆母在訓練自己的承事能力。宮喜鵲一看什麼作用也沒起,就直截了當地大口大口,指名道姓,高聲喊叫着臭罵,每次都把她罵個狗血淋頭。那幾年,兩個孩子哭哇哇,鬧喳喳地要人帶,家裏地裏的活都要她經心經手,謝文又經常出門在外,依賴不上,什麼事都落在一個人肓上,她忙得沒時間跟婆婆生氣,累得沒力氣跟婆婆計較。婆婆一直都這樣,她又自顧不暇,後來就習慣了,修煉到充耳不聞的高度,就彷彿婆母用咒罵式嘮叨,在跟自己聊家常。

至於謝家人對她的嘲笑和鄙視,在她看來,則更不值一提。大嫂的自立與忍讓,不僅沒換來謝家人的欽佩,羨慕,敬重。但凡族人稱讚她總是爲別人想得多,一直是個好老婆,好兒媳,或感嘆她這些年忙裏忙外,確實過得不容易。他們話裏話外,人前人後,反倒要出語諷刺“這個傻瓜,不會哄人灌米湯,不會順人吹拍捧,不會擺譜撈資歷,不會拿捏作姿態,不會過渡假變真,喫苦喫虧是自作自受,遭罪遭冷是自侮自辱,得輕得踩是自厭自嫌,活該噻!

一轉眼,這麼多年就過來了,眼看着家裏過得風聲風起,孩子也慢慢長大了,原以爲生活就這樣波瀾不驚,日子就這樣平安無事,沒料到意外事故從天而降。

小孩子不懂事,他玩水打溼了衣袖,便趴開火竈的火星,添柴,吹燃,燒起大火,自個烤衣服。一不留神,摔倒在火竈中,被活活燒死了。

謝文回家後,便責怪父母道:我還在讀書,你們就逼我娶妻,火燒屁股地焦急抱孫子。如今我生了兒子,你們又不幫忙照管,有孫子不抱,幹嗎要我生兒子?

宮喜鵲說:你娶我相中的,我就帶。你自作主張娶的,我不管。

謝文說:只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就是你的兒媳嘛,只要是我妻子生的兒子,就是你的孫子嘛。

宮喜鵲說:你這賤胚,完全被老婆牽着鼻子走,對我們的事毫不關心,爲什麼要替她帶兒子?

謝文說:她的兒子?原來你巴不得她的兒子都死掉!損丁折後,你不難過,還要興災樂禍?

宮喜鵲說:家大口闊,每時每刻都有一堆事,等着我做,哪裏有空閒?

謝文說:唔,你又不上地,整天在家待著,把隻眼睛看孩子一下,即便出事,也不會燒死呀!虧你還喫齋唸佛,積下什麼德?修了什麼善?

謝雄說:嗤,我生的,就不要父母操半點心,生個崽有什麼不得了?要搞特殊咧?

謝文說:你老婆是麼樣人?特殊得不能再特殊了唄!專職帶孩子的婦女,整個村子能有幾個?

謝英拍着胸脯說:我生下兒子,就不要父母帶!

謝文說:說一套,做一套,明一種,暗一種,你這話,等於馬屁。

謝清泉說:不管是誰生的,都是我的後人。跟你老婆講,日後你不在家,她要上地,就把孩子送過來。

宮喜鵲說:你叫她送來,你帶,我是不管的。

謝清泉說:我帶就我帶,大不了我歇一天工嘛。地上的活,耽擱一時,沒什麼。孫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誤不得啦!

謝英說:她天天送來,你天天帶,反正你歇,我也歇,大不了我們都喝西北風去。

謝清泉說:未必我找你要喫要穿?我還沒老到要你養,就要看你的臉色嗎?那我搬去和長子一起生活,田地的活我幫他幹,讓他老婆在家帶孩子,我就不信有病有痛,他不給我治?老得動不了,他不肯養老埋葬!

謝雄說:什麼狗屁孫子呀?阿爹,你就是重男輕女!

宮喜鵲說:重又麼樣?未必你敢動手教訓?家有萬金不爲貴,有兒有子享榮耀,人家有本錢,死了一個,還有一個!該他特殊對待。

謝英和謝雄眼珠子一對,心有靈犀,驚鴻一瞥,母親話外有音,言裏有機,什麼意思都聽明白了。兩個前後夾攻,圍上謝文就拳打腳踢。謝文還手,三個人扭打起來。進退無序之間,也不知是誰的哪隻腳,又怎樣把宮喜鵲絆倒在地。待聽到她殺豬一樣的嚎叫,猛然回顧,才發現她跌倒了。

她坐在地上,頭往前一伸一縮,發左甩一下,右甩一下,雙手拍地,嘴裏不歇氣地罵:謝文,你這殺千刀的,挨彈子的,敢對老孃下毒手?你這雷打的,怎麼不出門一跤摔死?你這火焚的,怎麼不喝茶一口嗆死?

宮喜鵲一口咬死是謝文,並咬牙切齒地罵個不停。這樣,謝英和謝雄便打謝文歐得更是理直氣壯了,用腳踹,用拳擂,用肘頂,兩人累得衣裳汗透,打得大哥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最後,謝文的腦袋被謝雄從身後緊抓頭髮板得死死的,他的雙手被謝英攔腰摟抱着動彈不得,而宮喜鵲脫下解放鞋,拿鞋板狠狠地抽他的面孔,她凶神惡煞的樣子,簡直像個魔鬼。

謝文無從掙扎,只能任她打罵,嘴裏連聲賠禮道歉。他真認爲是自己不小心絆倒了母親呢,說:對不起!說:我不是故意的!說:生十個,生二十個,都自己帶!

可謝文越是告饒,宮喜鵲越是下手毒辣,抽得他眼看着就鼻青臉腫了,口鼻流血了。但宮喜鵲還不罷休,她一定要打出長輩的威嚴,讓所有下人都害怕,叫所有家人都閉目塞聽,不敢再亂說什麼。

謝清泉跑去喊人來拖架。等人們七手八腳把四個人分開,謝文的臉,已經像發酵麪糰一樣腫得老高,眼睛都腫得看不清路了,只有由妻子攙扶着回家去。

當晚,謝文買了幾斤肉送給宮喜鵲賠禮致歉。

按常理說,如此施暴酷打,她的氣也該消了,恨也當解了。可她仍然不肯善罷干休,還不依不饒,通知女兒們,哭哭啼啼說謝文打娘罵爹,要女兒和女婿來替她作主,幫她出氣,討個說法,要回公道。

蛇無頭不動,鳥無頭不飛。於是乎,第二天,呼啦啦幾十人從各地湧到謝家,再簇擁着一瘸一拐的母親,衆星捧月般,衝門而入,烏渙渙湧入謝文家。真可謂,路上相遇,見者躲閃,入室喧嚷,聞者避席。

再就是,宮喜鵲那一號啕,一哭喊,雖然乾嚎無淚,卻似受了莫大的冤屈,違人倫反家理,不尊不敬不孝,所有罪過便是長子的了,呱呱一叫,哇哇一哭,好像天理人情仁義道德唾手可得,頓時一言堂,話沒有不重要的,也沒有不在行的,更沒有一句是錯的,所作所爲都是千正萬確的,只差有人振臂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這就是家長的權威,再有用的無價之寶,扔到垃圾堆,那就成了垃圾,只等處理。

在鄉村,事情通常就是這樣,誰人多誰先說話,誰勢衆誰聲音大,誰就佔據了優勢地位,哪一種聲音附合者衆,哪一種聲音就左右了事態的去向。如果沒有衆多的追隨者支持,哭天拜地,撒潑謾罵,放賴打滾,以頭搶地,也不過是鄉村庸常婦女的表演秀,即使橫刀於項,舉農藥於脣,試圖以死相脅從,誰都不會認真對待。衆人面前哭鬧咋呼,動不動就跑人家門口上吊的,只爲滿足要求,怎麼捨得去死?純粹嚇唬人罷了,反倒沒事。現實生活中,只有蔫不拉嘰的,平常間不言不語,急難之時想不開,真會避開所有人,悄無聲息地上吊,跳塘,喝毒藥。

宮喜鵲氣焰囂張是可以理解的,她不孤單呵,樹大杈多,母起子跟,婆唱媳和,強母手下無弱兵,母哭女隨,妻動夫從,有其母必有其女。這麼多人馬整齊出動,列成一隊如同出軍操哦,手挽手站成一排嘛,就是九八抗洪的人牆肉壩哩,堵水也要斷一斷的呢。況且,串通之下,女的呼天搶地,唆使之下,男的摩拳擦掌,要打架,要驗傷,要付藥費,要是在鄉里醫不好,就去縣城,去地區,去省城!

宮喜鵲那惡辣的心腸,是動輒就要整治人,長孫的燒死她自知有過錯,正因爲過錯無法抵賴,才需要製造謝文更大的過錯,來消除自己的小過錯,所以明知是謝雄將自己絆倒的,偏要反咬謝文一口不松嘴,偏要指定謝文不放手,她打得越狠,便越能證明謝文是故意,她鬧得越兇,便越能說明謝文有過錯,甚至不惜裝痛喊傷,裝瘸作拐,她逼得越緊,便越能表明謝文不可饒恕,她糾得勢力越大,便越能壓制謝文不敢吱聲。

他們怒目圓睜,眼睛血紅,頭髮倒豎,殺氣騰騰,完全就是打人命的樣子。謝文像過街老鼠被揪出來示衆,乖乖站在貓羣裏,灰頭土腦任人宰割的樣子。嚷嚷中,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額頭的冷汗一層層滲出來,揩也忘了揩。

族中長輩聞訊趕到,從中勸解,左右調和,但宮喜鵲一點順水人情也不肯做,坐在那兒一副喫定長子的模樣,看誰搬起石頭,砸破天?

果真這樣,事情便鬧大了,謝文窮家底怎麼經得起折騰?他終於意識到,正是自己一味的息事寧人,才讓她步步緊逼,正是自己一味的包容退讓,才讓她隨意而爲。一時的被動,三刻的迷惘之後,他很容易便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該幹什麼,先做什麼,後做什麼,就揚起個腫得發亮如氣球似的臉膛,進進出出,倒茶,分煙,然後趕緊給在縣大醫院骨科當主治大夫的戰友打電話,懇請他來替母親治療骨傷。

戰友隨叫隨到,主治大夫拿着宮喜鵲的腳,用小醫錘左敲右敲,又用手指東揉西搓,還板着腳踝左右搖動。末了,只對她說一句話:人才呀,你沒當演員,真是浪費嘛!

謝文醒悟,不僅母親算計他,兄弟姐妹一開始就是和她一夥的,一起做籠子涮他呢。他說:嚯,我犯了哪個天條?用霹靂手段炮轟,這樣興師問罪!千奇百怪地找麻煩,這是親孃乾的事嗎?打架無好事,不是打破頭,就是打斷腳,叫兒女同室操戈,果真斷手斷腳,給你臉面添光榮嗎?怎麼對得住祖宗兒孫?咋個對得起天地良心?

宮喜鵲虛榮心特強,尤其好面子,伎倆識破是件丟臉的事。俗話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誰也不會永遠正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日常生活中,她總有正確無誤的道理,即使明知錯了,也是一副對的姿態,絕對不會認錯,她錯一千回,就有一千個理由爲自己開脫和辯護,至少也是好心辦了壞事,善行結了惡果。

何況在兒子面前,好歹也是長上,所謂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下人要爲上人隱惡揚善,代行補過,如果讓大家指責上人有錯,那一定是下人的錯,如果不是下人的錯,那一定是下人害上人犯了錯,如果下人還堅持上人有錯,那就更是下人的錯,如果上人真錯了,那尊重上人的錯,下人纔不會犯錯。總之,上人絕對不會錯,肯定沒錯。要她當衆認錯不可能,要她低頭就坡下驢不可能,要她服輸見好就收不可能。否則,這張老臉,往哪裏擱?

耍嘴皮子是謝文的長項,不僅溫和沉穩,靈活機變,日常說話還文縐縐的,能講古論今,還能縱橫辯論,幾個人捆一起,也未必能說得過他。講起理來,並不滿口粗話,一二三四條條排開,古人今人個個搬出,轉彎抹角繞圈子,一口氣追下去,斯條慢理探虛實,大半天不停究個底,殺傷力尤其大,往往讓被責問的人,根本無法在第一時間作出相應的反攻,從而顯得理屈詞窮,倉皇無措,說不過,躲不及,藏不住,最後自慚形愧而抱頭鼠竄。

在他一連串的追問下,宮喜鵲惱羞成怒,她的潑皮脾氣上來了,無賴面目也露出了,拍手跺腳,跳到半空,就破口大罵:打娘罵爹,是兒子該做的?我沒有你這種兒子,就當你生下來就死了!

謝嘉娣說:娘有五個兒子,死你一個,還有四個,不怕沒人養老送終,不怕沒人披麻帶孝!

謝英說:我越想越覺得害怕,父母死後,做小弟的,該怎麼抵擋變相報復?

大嫂說:爲人沒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你沒做缺德事,幹嗎擔心有人報復?

謝英說:娘崽吵架,關你屁事?一個外姓旁人,這裏沒你說話的餘地,滾一邊待著去!

謝文怒容滿面:不顧人倫情理,還是正常人嗎?不說人話,不做人事,還有一點人味嗎?

謝嘉嬌說:怎麼啦?還要打娘罵爹呀?我就相信你喫了狼心狗肺,動得了一回手,就動得了二回手!

謝嘉娣說:做這種忤逆不孝的事,你還好意思坐在這說三道四?我聽着,還羞見父老鄉親呢!出醜丟臉哪,換了我,早就找根繩子吊死了!

肖琳說:意氣話就不用說了吧。我們不用想太多,煩惱就是因爲強出頭!事情過去了就算了,權當什麼都沒發生,大家都要心平氣和,寬宏大度。

謝雄說:我家的事,你插什麼嘴?滾一邊去!我們知道該怎麼辦。

宮喜鵲說:從今往後,我不是你的娘,你也不是我的崽,咱倆一刀兩斷!

謝文說:你說這話,是麼心意?是要斷絕血緣關係嗎?

謝嘉嬌說:鴉有反哺之義,羊有跪乳之恩,你對父母非打即罵,連畜牲都不如!有你不如無你,斷了更好,絕了更好,逃難不如逃靜。

宮喜鵲號哭:我的命,怎麼這樣苦呀?生養這號不肖之子,真是恨不得用石頭把他砸死。

大嫂說:親生骨肉一刀兩斷,和別人的崽,倒是耦斷絲連。留在家裏,不是親生疼過親生,世間誰養老鼠來拖雞?疼得不成文!

舒志強說:我在這,是喫了你的,是喝了你的?還是住了你的?

謝文說:那誰又找你要喫,要喝,要房住?

大嫂說:四十歲的人了,不曉得自成自立去討親,名正言順地過自家的正經日子,死皮賴臉的守在這,算麼回事?

宮喜鵲捶胸頓腳:他一個壯勞力,幾時喫過閒飯?

大嫂說:耕田種地,幫你們養老婆孩子嘛!又不是女婿,有這個義務嗎?

舒志強說:我又不當你的女婿,這是你該管的事嗎?

大嫂說:留你養老送終,當然不關我家的事!只要謝姓家族有這種規矩,理所應當,我就不說。

謝文說:你是我謝傢什麼人?你是啥地位,又是啥身份?謝家的事,該你管嗎?

宮喜鵲說:我是留不得,還是用不得?

大嫂說:沒羞醜唄,留下來,就是用的嘛,可惜世人沒穿隱身衣。

宮喜鵲哭喊起來:我麼樣沒羞?又幾時做了麼醜事?

謝雄說:壞東西,快給老子少瞎說胡扯亂咬人,嘴巴放乾淨點,免得亂拳亂棒打死!

謝文說:說理要想着說,不要搶話說。我們之所以沒管,是沒辦法管。

謝雄說:女人b眼淚,就是多,哭什麼哪?

謝英說:這種不孝之人,老天有眼,不得好活,也不得好死,死後會上刀山,下油鍋,剝皮挖眼點天燈!

謝雄說:事出有因,罪有應得,看你還有何話說?

謝文說:記住呵,父母不是我不願意養老送終,而是不允我盡心行孝。此等事,怪人不講理,日後莫降罪於我!

宮喜鵲說:你這樣不孝,就該死得崽毛都沒得一根!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果不其然,母親和兄弟姐妹見了謝文一家,碰面也會假裝不認識,如同陌路。視而不見,當作無言的羞辱,或嚴厲的懲罰。只有謝清泉見長子,無語淚暗滴,焦慮不能言,苦悶說不得,見長孫偷抱一下,悄悄給點零錢,或喫食。

後來,大嫂生下一個女孩,兒女雙全,更加稱心如意。

謝文說話看似尖酸刻薄,實則快人快語,初聽頗以爲過分,真傻,怎麼會說這種話呢?尊老敬上,在任何時代都是社會孝理的主流,對長上的批駁,從一開口就有一種道德上的底氣不足。但仔細一想,年老不能爲師,輩高不能爲範,再老,再高,又有麼用?不孝可憎,人人知之,不慈尤可恨,人多不知,蓋逆子自知德虧,不敢公然作惡,老人則自擁道德優勢,而惟自薄意行,何所不爲?治家施政,人老容易自以爲是,習慣唯我獨尊,隨從也附合爲正確,事事正確,一切正確,一貫正確,把錯誤發展到登峯造極的地步,小則害已,處理乖舛,不近人情,相習而成風,大則誤家,致亂之源已暗藏矣。

再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靠人多勢衆,不必狗仗人勢,不用狐假虎威。他也只是說理,從來不涉謾罵,並無卑劣行爲,也未出口污穢,絕無罵詈之意。君子動口不動手,以道理服人方是優雅,以智慧懾人方是體面,以德行感人方是身份,沒有威嚴是不需要,沒有脾氣是沒必要。反之,火氣特大,耀武揚威,你拉我扯,張嘴罵街,揮拳動粗,兇悍打人,暴戾易怒,只能是恐慌,理虧,自責,羞愧的本能反應。

他們不知其過,一聽批評,立刻想到惡意,想到陰險,想到密謀,想到受害,立刻想到幕後黑手,權力旁落的後果。若一味謾罵,不過青皮樣,痞子相,潑婦腔,不遵禮數破口大罵之後,橫行霸道砸鍋鬧場之後,對手因嫌厭其粗鄙,不屑與之辯,心惡其低劣,不願與之言,便洋洋得意,班師回朝,更是跡近無賴。

秀才遇到兵哦,君子碰見小人哩,有理講不清呢。君子動口的策略不切實際,只能壓箱底了。何況,他們張嘴髒話,閉口國罵,認爲文化九分無用,一分捏造,不抵半文錢,以爲讀書比做飯,養豬更簡單,人人以粗暴魯莽爲榮,無人肯說君子之言,願學聖賢節操,倒是棍棒拳腳代替說話,稍不小心,就挨一頓打,還不知道個緣由呢,武治暴力上了檯面,人海術,車輪戰,轉軸般登臺表演,哪有溝通交流的權利?哪有自由談判的權利?哪有對等交易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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