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陳然早早的便已醒來,又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白皚皚的冰雪世界,空洞的眼睛裏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對面的小樓是李修遠的居所,他似乎早就知道陳然站在窗口,也從窗口探出頭來,對陳然招了招手,喊道:“小師弟,過來!”
李修遠的房間頗有些怪異,因爲這裏面整整齊齊的擺放着五個丈許高的巨大書架,上面擺滿了一摞摞的老舊書籍。
“怎麼樣,不錯吧?”李修遠斜靠在書架上看着陳然,笑容溫和,指着自己着琳琅滿目的藏書,眼神頗爲得意。
他敢保證,整個青蒼劍宗不會再有人能擁有他這麼多的藏書,光是收集這些書籍就花了他整整三年的時間,這些東西可不是市井百姓家中那些志怪小說。這裏面整整三千一百二十六冊古籍手札,或多或少都和修行修煉有關,普通人究其一生,若是能有幸閱得其中一二,便已算大機緣。
不過,陳然似乎對他的藏書並不感興趣,呆板的臉色毫無變化,只是疑惑的盯着他,昨天師傅讓他跟隨大師兄進行煉體,但大師兄卻把自己叫來這裏,這是要幹什麼?
李修遠看着陳然疑惑不解的表情,輕笑一聲,自己這個小師弟除了眼神空洞,其實並非完全癡傻嘛,既然這樣,那就好辦多了。
他小心翼翼的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殘破小冊子,看着陳然,一本正經的說道:“師傅讓我指導你進行修煉,但是你知道修行是什麼嗎?只有系統地瞭解了修煉一途,才能在今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順暢,一步步變強。”
陳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呆板的臉上突然浮現了一抹生硬的笑容。因爲他在李修遠的身上隱約看到了一個老者的影子,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曾經也是這樣,不厭其煩地教會自己讀書寫字。
李修遠面露驚奇,這是他頭一次看見陳然露出笑容。陳然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完全沒有了那種空洞無神的感覺,看起來和正常人幾乎沒什麼兩樣。
“修行即是爲生民立命,爲天地立心,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略微有些生澀的話語從陳然口中輕輕傳出。
李修遠起初並未在意,但是當他回過味後,身體猛地一震,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愣了片刻,他激動的抓起陳然的手臂,語氣顫抖的問道:“小師弟,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爺爺。”
李修遠沉默良久,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臉上滿是欽敬之色,緩緩說道:“你爺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論學識,李修遠自忖青蒼劍宗目前還沒有人能夠超過他,但是陳然說的這句話他卻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卷古籍上見到過。
只有真正瞭解他的人才知道,這個看似軟弱的傢伙,骨子裏其實是一個極爲孤傲的人。正是這種“世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孤傲心性才讓他對各脈弟子的種種挑釁看得極淡。別人把他當猴耍,他又何嘗不是將那些人看作跳樑小醜。
但現在,陳然爺爺的一句話卻讓這個內心孤傲的人發自內心的歎服,不禁對陳然的爺爺生出了嚮往之心。
在他看來,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必定是悟透了人間至理。但可惜的是,他從白眉老頭那裏得知,陳然的爺爺已經失蹤了多年,不能與這樣的前輩在一起舉杯痛飲,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理了理思緒,李修遠重新拿回了那本小冊子,笑着對陳然說道:“你說的對,但也不對,因爲你說的是修行的意義,而我問的是應該如何修行。”
陳然的神色復歸呆滯,看着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李修遠的臉色明顯有些失望。他以爲,陳然的爺爺既然能夠說出那中人間至理,來歷必定不會簡單,很有可能是一尊隱於塵世的強大修士。按理說,陳然和這樣的人生活了十年,或多或少會知曉一些修煉上的事,但是以陳然的表現來看,他對修煉明顯是一無所知。
明月高掛在天空上,遠處山脈上的積雪在月光的照耀下,顯現出一層迷濛而又晶瑩的光彩。
陳然趴在竹牀上,回想着大師兄今天所說的一切。大師兄今天說的那些話讓他莫名的有些興奮,這種感覺可從來沒在自己身上出現過。
他們腳下這片土地叫做蒼玄大陸,在這片大陸上誕生了許許多多的強者,他們有的輕輕一劍就能斬斷大江,有的能讓河水倒灌,山崩地裂
這些人有着一個統一的稱謂修士。
天地間飄蕩着能量充沛的天地元氣,修士通過修煉功法,吸收煉化天地元氣,從而擁有了超乎尋常的力量。
修士之間有着森嚴的等級體系,由弱到強分別是煉體境、開元境、合真境、生玄境、死玄境、洞虛境、天人境、至尊境、自在境這九大境界,這九大境界又多以初、中、後期來區分同境修士之間的實力強弱。
九大境界環環相扣,卻又有着森嚴的等級之分,各個境界之間的差距都猶如天塹鴻溝,難以逾越。
嚴格來講,煉體境的人並不能算做是真正意義上的修士。因爲他們尚且無法驅使天地元氣爲己用。只有達到開元境,成功的在體內凝聚出“氣漩”以後,才能算是踏入了修煉一途的門檻,成爲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然而想要突破開元境卻絕非易事。
在修士的世界裏有這樣一說,人體在出生以前是純潔無暇的“先天”,嬰兒出生以後,逐漸長大成人,在這個過程中,人的身體會受到外部環境污染,此爲“後天”。
想要突破開元境,必須先讓身體重回先天,使身體達到無暇無垢,筋脈通暢的境界,才能容納天地間最本源的元氣,讓元氣在經脈中順暢的運轉。
而唯一能夠讓身體重回先天境界的方法就是煉體。
煉體的方法五花八門,沒有人能說清楚什麼樣的方法纔是最好的。但不管黑貓白貓,能捉到老鼠的就算是好貓,煉體也是同樣的道理,只要能夠迅速有效地提升身體素質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不過,不管採用什麼樣的煉體方法,每個人的煉體都必須要經歷三大階段,那就是淬體、洗筋、筏髓。
陳然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卻無法入睡。這讓他覺得有些奇怪,以前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失眠對他來說,幾乎是一種奢望。
因爲癡傻的原因,一直以來他都是極爲嗜睡的,當初來到小柱峯,大白天的,他可是趴在白眉老頭的背上呼呼大睡。
陳然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從他來到小柱峯以後,他的身體正在悄然地發生着變化。最明顯的就是他的睡眠的時間比起以往減少了許多,以前的他,每天不睡到中午是不會自己醒來的,而最近他每天都能早早的醒來。
不僅如此,他眼睛裏出現的神採越來越強烈,話語也漸漸多了起來,這一切似乎都在預示着,他的身體正在經歷着某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變化。
李修遠手裏拎着一把鏟子,站在陳然的小樓下等待,今天他要帶陳然去找一樣煉體材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似乎有些着急。
陳然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如何睡着的,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神色慈祥的看着他,至於老人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醒來後,枕頭上似乎有些潮溼。
今天的天氣格外明朗,地上厚厚的一層積雪已經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冬天似乎打算就這樣悄悄溜過去,但是李修遠知道,最近這幾天下的雪只不過是一道開胃菜而已,真正的大雪遠未到來,他在小柱峯生活了十多年,早已摸透了這裏的天氣規律。
沒過多久,陳然打開門走了出來,他的心情似乎不錯,咧開嘴衝着李修遠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但是他不笑倒還好,僵硬的笑容看起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傻里傻氣。
李修遠的臉色有些訝異,幾乎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陳然來到小柱峯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板着臉,整個人沒有少年人該有的蓬勃生氣,從來沒有主動對自己笑過。他看着陳然,覺得小師弟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但一時間卻又說不上來。
想不明白他便不再深究,拉起陳然,鑽進了紫竹林,一直往竹林中心走去,一路上走的頗有些艱難。
因爲紫竹的材質柔軟,枝葉茂密,不抗積雪的重壓,大雪將整片的竹林壓得幾乎垂到地上。兩人身處其中,只能弓腰前行,頭頂的積雪防不勝防的落進衣領口子裏,李修遠倒沒什麼異樣,陳然卻是凍的直打哆嗦。
隨着他們深入竹林,周圍的一顆顆紫竹逐漸在變粗,原先剛進來的時候,周圍的紫竹僅有手指粗細,但現在,四周的紫竹幾乎都粗如兒臂。
而且,隨着他們的深入,紫竹相互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稀疏,漸漸地,他們已經不需要再躬身前行了。
李修遠帶着他加快了步伐,又向前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後,終於停了下來。
在他們面前有一塊三四丈範圍的真空地帶,而在這片區域的中心,則矗立着一顆巨大的紫竹。
李修遠抬起手中的鐵鏟,指着那顆巨大的紫竹說道:“就是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