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四個人挎着鼓鼓囊囊的被窩,一溜歪斜的來到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
天已經晴了,太陽從烏雲中艱難的爬出來,將一絲絲熱氣吝嗇的灑在人的身上臉上,很快又被地上融化冰雪的涼氣攆跑。
路邊一個賣早點的小喫攤,幾個人站在旁邊,看着男男女女喫着流油的包子油條豆腐腦,口水冒出來,又咽回去,又冒出來。又咽回去。幾個髒兮兮的小青年站在這裏,老闆揮着油膩膩的髒手,趕蒼蠅一樣不耐煩的轟趕他們:”走,走,快點兒一邊去,別影響我們做生意。”
一對夫妻帶著四五歲的兒子喫飯,要趕去幼兒園,買的包子油條沒有喫完。女人說:”把包子打走吧,扔了怪可惜的。”
男人頭髮像剛用油條抹過一樣油光錚亮,西裝領帶,幹部的樣子。聽妻子說的話一臉的厭煩:“我去辦公室,帶着幾個剩包子算是咋回事兒啊,扔了吧。”
女人道:“天天教育孩子不要浪費食物,你這樣扔了讓孩子咋想啊?”
男人往四週一掃了一眼,看到二歪和琉璃站在不遠處。他把那些包子油田一攏堆兒,對着二歪喊道:“要飯的,把這包子拿去喫吧。”
二歪看着琉璃,意思在問:“要嗎?”
琉璃把頭扭上一邊。
那男人又喊:“那幾個小夥子,給你們喫的,要不要?”
二歪道:“琉璃哥,喊我們哪,要嗎?”
那男人看到幾個人猶豫不決,就和老闆要了一張馬糞紙,包好那些包子油條,走過來塞到二歪手裏。 “這有啥不好意思,喫飽不飢,臉皮沒有肚皮重要。”
二歪呆呆的捧着那些包子,不知如何是好。
“大丈夫不喫嗟來之食。我們喫了這幾個包子,就徹底抹去了做人的底線,從此後真的是乞丐了。” 琉璃後來這樣評價這件事兒。不過,他當時沒有這麼高的思想高度去看待這事兒,只是一種原始的思想認識,認爲在京城大街上,幾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撿別人的剩飯喫,一輩子都會感到害羞,那是做人的恥辱。
“我餓死也不會喫那幾個包子的。”他看着二歪一字一句說完,扛起包裹走開了。二歪將包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和爲民一起去追趕琉璃。鐵棍趁機拿起包子,三把兩下塞進肚裏。
路邊坐一個瞎子,正用弦子拉《天仙配》,前面有一個破舊的罐頭瓶。瞎子一身破衣爛衫,拉出的曲調卻是那麼清新悅耳,如深秋的一堆枯枝敗葉中響起的蟲鳴一般,賞心悅目,吸引不少過路行人的頓足,不時往他面前的罐頭瓶扔些零鈔硬幣。
琉璃把幾個小兄弟拉在一邊,小聲嘀咕:“我們咋也比那個瞎子強吧,自己動手掙飯錢。你們會不會唱戲?”
他們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沒有理解琉璃話裏的意思。爲民有點扭捏:“我會唱河南墜子。”
琉璃說你唱幾句聽聽。
我先想一想詞,這是在牛屋裏跟那幫老光棍學的,沒有認真記,誰知道今天能派上用場啊。爲民想了一想低聲唱了起來:
“八月十五月真明, 一男一女在屋中。男上女下摟的緊啊,吭哧吭哧叫連聲……。”
幾個人非常放肆的笑出了聲,鐵棍還沒有回過味兒來。琉璃急忙喊道:“打住,打住。看你平常和個妮子一樣,肚裏都是些什麼玩意兒。當着衆人的面能唱這些褲襠裏的戲嗎?你不要臉別人還要哪,趕緊換一個好一點的。”
爲民說我唱一個《傻子進洞房》吧: “新婚洞房頭一天,新媳婦坐在屋裏淚漣漣。 要問新媳婦爲啥哭,只因爲找個老公心眼不全……。”
鐵棍和二歪笑翻了肚子、琉璃一聽又把他打斷了:“你唱的咋都是褲襠裏的玩意兒,你這是叫什麼黃色傳染,對,是傳播流毒,派出所會把你當流氓抓起來的。”
二歪咳嗽一下,說:“我唱《花木蘭》吧,只會幾句。”
琉璃說兩句也可以,總比不會好。二歪捏着嗓子唱到:“花木蘭羞答答,施禮拜上, 尊一聲賀元帥,細聽端詳。 陣前的花木棣就是末將, 我原名叫花木蘭哪,是個女郎……。”
二歪還象那麼回事兒,像有裂紋的老舊唱片,斷斷續續的雜音,但還是那個調兒。琉璃看看,說算一個吧,不過還得有個節目。
鐵棍想了想,說這些歌兒都會前兩句,沒有詞瞎唱也不行。
“咱們現編個節目,以前在學校不是經常演三句半嗎,咱們編個三句半怎樣?”琉璃突然醒悟,提出這個意外的想法。
二歪說:“那詞是老師編的,我們這點墨水能把話說好已經阿彌陀佛了,還編三句半?他搖搖頭說我是不行。”
琉璃說:“我讓你編了?看你哪熊樣兒。這事兒我來,我怎麼也是初中生啊,比你們幾個小學生的文化水平高啊。你們三個的腦袋瓜裏一半是水,一半是面,不動腦袋還是個人,頭一搖滿腦袋殼都是漿糊。”
二歪說:“金龍哥,別提你那個初中生好不好,我都替你羞的慌。你和我們一樣,都是泡桐樹枝兒當吹火筒,眼兒不小,中間長節不通氣。”
琉璃尷尬的笑笑,不吭聲了。
“這樣,行不行的我說你們記着,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一圈不就知道了?開頭怎麼着?”
琉璃想了想,回憶以前在學校表演過的節目的語句,現炒現賣:“我們幾個走上前,敲盆打碗不停閒,忙忙活活爲的啥? 要飯。”
幾個人一聽來了精神,湊過去連說好:“琉璃哥,快往下編。”
琉璃說:“你們記好詞兒,別把詞兒忘了,就是忘了,你胡亂說也要說上來。要乾淨朗裏脆,不能拖泥帶水。二歪說只要第一個不忘,我們肯定能順上來。”
“我們來自蘭封縣, 家有風沙又有鹼。喫喝不夠怎麼辦?掙錢。
二歪說:“我們這是撅起屁股給人看屁股兒,自曝自家的醜,自揭自家的短,這樣說我們老家好不好啊?”
鐵棍打斷他的話說:“咱老家窮是全國出了名的,怕啥?”
琉璃說:“先不管這些,要緊的是先把節目弄好。弄到飯錢再說。”
“打工打到京城城,找活兒找的頭髮懵。 想喫飯來沒有錢, 不行。 ……”
寫好詞,分好工,要準備表演,二歪突然想起來:“我們去哪兒弄鑼鼓傢伙?”
“啥鑼鼓傢伙,就用我們的飯碗牙缸,找個筷子木棍的湊合着來吧。”
在一個大門聳立的大院門口,出出進進人很多,琉璃鼓着肚子操着生硬的普通話可着勁吆喝:“各位大叔大媽大哥大姐,快來看,這裏有人唱戲給你們看。”
天很冷,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眼睫毛眉毛掛着白霜,圍脖上還有一團晶瑩頭透亮,那是出氣呵出的熱氣凝聚的冰。
看他們幾個人忙活不知道要幹啥,便圍上來想看個究竟。
琉璃催促二歪:“快一點唱,你一唱人會圍上來了。”
二歪來了勇氣和膽量,用女聲唱起了花木蘭:“花木蘭羞答答施禮拜上,……。”一個半大小夥子男生女唱,一些人便圍上來指指點點。二歪象一隻學打鳴的小公雞一樣笨拙滑稽,嗓子不圓潤,喉嚨裏有東西擋着似的。書上一隻烏鴉鳴叫,好像是和二歪比嗓音,看到自己的叫聲比人家唱的好不到那裏去,只好拍拍翅膀飛走了。
二歪一句戲詞剛出口,沒等換過氣兒來,兩個胳膊帶紅箍的老太太走過來,一臉的正義:“幹啥的,你們幾個是幹啥的?誰讓你們在這兒擺攤賣藝?快走。”
一個帶眼鏡的老太太半側身指着大門口的一塊牌子的說:“你沒有看到這是什麼地方啊,還敢在這兒胡來。”琉璃一看是一個國家部委的家屬院,忙說找錯地方了馬上走。
爲民說:“我們是要飯的,肚子餓了沒錢買饃。”
說吧,掏出證明,老太太看了一眼,雙眼迷成一條縫。在印有”河南省蘭封縣劉莊村革命委員會箋”的信紙下,歪歪扭扭的寫着:
證 明
最高指示: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茲有我村青年曹琉璃等4名同志,因爲無限熱愛偉大領袖,熱愛黨,擁護黨的改革開放政策,爲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多快好省的建設社會主義,他們積極主動的到外地參觀學習,爲的是響應黨的號召,知識青年到城市去,增長知識才幹,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增磚添瓦。請沿途各級領導給予放行爲盼。特此證明。
1987年3月3日。
印戳在下面,血一樣紅。即不壓年月,也不壓單位,孤零零蓋在證明的最下面,猶如風箏尾巴上吊着的綵帶,飄搖不定。
老太太露出善意的笑:“你們真會拽詞,把要飯的證明信寫的和花兒一樣,趕緊走吧。”琉璃接過證明,趕快收拾東西跑了。
旁邊幾個人看看他們的狼狽樣兒,笑一笑四散走開。
下雪不冷化雪冷。儘管太陽溫度在升高,可地上融化冰雪的冷氣在增多。幾個人頭上冒着汗,絲絲白氣兒在眉頭繚繞,很快又融入空氣。腳下被雪水浸透的鞋裏很涼,涼氣襲來似觸電一樣擴散全身,極不舒服。
他們在一個開闊的地段紮下臺子演節目。一個老人從人羣中擠過來,站在面前。身材微胖,頭髮花白,彌勒佛一樣的笑容。看到琉璃幾個人表演三句半,跟着狂笑不止。表演完兩個節目,一些男女遞過來一些零錢,遞錢的人男的少,女的多,其他人一鬨而散,老人站在原地沒有走,從衣袋裏掏出20塊錢塞到琉璃手上。
琉璃急忙推託:“大爺這太多了,我們不要這麼多,我們只想弄個早飯錢。”
老人挺客氣:“小夥子,給你就接住吧,這是你們應該得的。你們表演的三句半不錯,河南豫劇唱的也不賴,物有所值。我從那個部委家屬院哪兒看到你們,一直跟到這兒。你們幾個年齡不大,應該在家讀書,咋跑出來要飯了?”
琉璃不好意思說讀書不行,隨機撒個謊:“我們老家今年發大水,把莊稼都沖走了,我們沒喫的只好要飯了,我們有大隊證明。”
老人笑一笑:“你們幾個這樣要飯不是個常法,咋不找個活兒幹?”
二歪說:“咋沒找啊,找了半天沒有人理我們,還差一點捱打。”
他把昨天找工作的事兒講給老人聽,把老人逗的大笑不止。
老人說:“鼠有鼠路,蛇有蛇道。你們沒有京城戶口,也沒有手藝特長,工廠飯店咋收你們呢?你們要去那些專找外地人做工的地方。聽說動物園附近有一個招雜工的人才市場,不妨去看看。”
一語驚醒夢中人。
琉璃連說:“大爺,不知道該咋感謝您老了,幫我們這麼大的忙?”
老人說:“不謝。你們找個活兒掙個飯錢,總比在大街上遊逛好。要是今天找不到,明天還到那個部委家屬院門口來,我帶你們去。”
琉璃扛起被窩,幾乎是一路小跑的奔上公交車站。後面幾個人氣喘吁吁的緊跟着,還是被甩開了距離。鐵棍說:“琉璃哥,這不是娶媳婦,你跑那麼快乾啥?”
琉璃說:“快去,好事兒不等人,再磨蹭黃瓜菜就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