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後時光,顧採薇和黎芝也沒閒着,來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兩姐妹自打中學階段起,基本每個節假日都會相約出遊,雷打不動。
這次也是一樣。
一方在微信上發了句【去不去xxx】,另外...
車子停在圓明園路盡頭時,天光正斜斜地切過外白渡橋的鋼架,把整條街染成蜜糖色的薄金。林珈安沒急着下車,指尖在膝頭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她數年投行生涯裏養成的習慣,每逢重大場合前,用節奏壓住心跳。她側眸掃了一眼周明遠,他正低頭回微信,襯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腕骨突出,指節分明,屏幕藍光映在他瞳孔裏,像兩粒沉靜的星子。
“緊張?”她忽然問。
周明遠抬眼,笑了:“比見IDG那羣老頭子輕鬆點。”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推開,蘇晴踩着高跟鞋踏進來,髮尾微揚,裙襬旋開一道弧線。她手裏端着一杯新倒的勃艮第,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卻沒喝,只虛虛託着,目光直直落在林珈安臉上,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毫不差,像用遊標卡尺量過。
“周總今天穿得真低調。”她把酒杯輕輕擱在林珈安手邊,“可這低調底下,全是錢味兒。”
滿座一靜。張新陽剛夾起的蝦仁掉回盤子裏,趙雪端着杯子的手頓在半空。顧採薇挑了挑眉,沒接話,只把餐巾疊成一隻紙鶴,放在林珈安手邊。
林珈安垂眸看了眼那杯酒,又抬眼看向蘇晴:“你嘗過嗎?”
“什麼?”
“這杯酒。”她食指輕叩杯沿,發出清越一聲,“2015年沃恩-羅曼尼特級園,單寧緊實但不澀,尾韻有紫羅蘭和溼石板的氣息——可它現在太年輕,至少還得醒三小時。”
蘇晴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她確實沒嘗,只記得節目組給的資料卡上寫着“右岸經典款”,便順手拿來顯擺。
“哦……”她乾笑一聲,耳垂上鑽石耳釘晃了晃,“我記混了。”
沒人揭穿。陳起超適時端起酒瓶:“來來來,換一瓶更熟的——2012年波爾多,橡木桶陳釀十八個月,大家試試看?”
酒液傾入杯中時,林珈安忽然開口:“蘇晴,你最近在拍短視頻?”
“啊?”蘇晴一怔,隨即點頭,“對,就做些生活vlog,講講滬上青年的日常。”
“講得挺細。”林珈安用銀叉尖挑起一粒黑醋慄醬,“比如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你在靜安嘉裏中心B2層的‘野獸派’買花,買了七支厄瓜多爾玫瑰,店員說你付的是支付寶——但你手機殼內側,貼着一張工行信用卡副卡,卡號後四位是8932。”
滿桌呼吸一滯。蘇晴臉色霎時褪了血色,手指無意識摳住桌布邊緣,指甲泛白。
周明遠擱下筷子,靜靜看着她。
“你怎麼……”
“你左耳垂後面有顆痣,米粒大,偏紅。”林珈安放下叉子,聲音平緩如常,“上週四你在虹橋機場T2出發廳第三休息區補妝,用了YSL方管1969號,脣膏蓋內側刻着‘S.Q. 2024.1.17’——那是你生日,也是你註冊戀綜報名表的日子。”
空氣凝滯如膠。趙雪悄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張新陽盯着自己盤子裏的牛排,彷彿那是份待審的財報。
林珈安這才轉向顧採薇:“你記得蘇晴第一次來解憂咖啡嗎?”
顧採薇點頭:“大前年秋天,她穿條墨綠碎花裙,點了杯海鹽焦糖拿鐵,說喜歡我們牆上那幅《雨中曲》復刻版。”
“她那天其實沒喝完。”林珈安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是解憂咖啡三年來的全部監控截圖打印稿,每頁右下角都用紅筆標註時間、人物動作、消費金額。“她每次來,都坐在靠窗第三張沙發,點同一款飲品,坐四十二分鐘零三秒,期間三次用手機拍攝店內裝飾,一次對着鏡面牆整理頭髮,兩次翻看手機備忘錄——最新一條記錄是:‘解憂咖啡客流量峯值:週五晚七點,目標人物周明遠出現概率87%’。”
蘇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刺耳一聲響。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林珈安把紙頁推到桌中央,“是風控。解憂傳媒去年啓動‘城市青年社交圖譜’項目,採集三百二十七家滬上精品咖啡館的消費數據,建立行爲模型。你恰好是第298號樣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所有人的手機定位、消費記錄、社交媒體互動頻次,都在模型裏。張新陽,你上月在抖音點讚了十六支汽車測評視頻,其中十三支來自同一家MCN機構;趙雪,你每週三凌晨兩點準時登錄‘跨境通’後臺,查看越南胡志明市港口的集裝箱滯留率;陳起超,你父親名下的三處物業,產權變更手續正在靜安區不動產登記中心排隊——這些,都是公開數據。”
張新陽喉結滾動了一下。趙雪終於把手機塞進包裏,指尖冰涼。
“所以……”顧採薇慢慢把紙鶴拆開,重新疊成一隻紙船,“你早就知道她接近我們,是爲了找投資人?”
“不完全是。”林珈安端起那杯沒動過的勃艮第,淺淺抿了一口,“她真正想找的,是能幫她繞過戀綜製片方‘背景審查’的人。《怦然心動七十歲》要求素人嘉賓家庭淨資產不低於五千萬,且需提供銀行流水、房產證、納稅證明三重驗證——而她名下只有兩套按揭房,一套在松江,一套在崑山,貸款餘額合計一千八百萬。”
蘇晴肩膀垮了下來,像被抽去脊骨。
“你查我戶口?”
“查了社保繳納記錄。”林珈安把手機推過去,屏幕上是上海市人社局官網頁面,“你2022年3月入職某MCN公司,崗位是編導助理,月薪八千,五險一金按最低基數繳納。三個月後轉正,薪資漲到一萬二——但你上個月的個稅申報額,是四萬六。”
死寂。連窗外黃浦江的汽笛聲都顯得遙遠。
這時,包廂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服務員探進頭:“甄小姐,您訂的蛋糕到了。”
蘇晴愣住:“我沒訂蛋糕……”
門徹底推開。賀敏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灰西裝,左手拎着保溫箱,右手抱着文件夾,身後跟着兩名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她徑直走到林珈安身邊,把保溫箱擱在桌面,打開——裏面是三臺正在運行的便攜式DNA檢測儀,液晶屏上跳動着實時數據流。
“林總,解憂生物實驗室剛完成初篩。”賀敏聲音清亮,“蘇晴女士提供的‘親屬關係證明’原件,經熒光定量PCR比對,其聲稱的‘姑媽’與本人線粒體DNA匹配度僅63%,低於法定親屬認定閾值99.9%。另附檢測報告:您名下兩套房產的抵押合同簽字欄,經筆跡動態壓力分析,存在三處微抖動異常,符合代簽特徵。”
蘇晴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你……你們……”
“我們不是警察。”林珈安終於站起身,把一張名片推到她面前,“但解憂傳媒的合規部,比很多派出所的刑偵科還忙。你僞造材料的事,我們不會報警——畢竟戀綜組也未必想惹上官司。不過……”
她拿起桌上那張被揉皺的報名表,指尖劃過“緊急聯繫人”一欄:“這裏填的周明遠電話,是我們公司對外公佈的融資對接專線。你打過十七次,每次都在凌晨一點零三分,持續了整整二十七天。”
周明遠這時纔開口,聲音很輕:“最後一次,是我接的。”
蘇晴渾身發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走吧。”林珈安說,“蛋糕我讓賀敏送去你家樓下。奶油裏加了益生菌,對腸胃好。”
蘇晴轉身衝出去,高跟鞋聲由急促漸至模糊。門關上的瞬間,趙雪忽然問:“那……她還能上節目嗎?”
“能。”林珈安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清水,“製片方只要收夠冠名費,誰上都一樣。只是她的‘豪門千金’人設,得換個劇本——比如改成‘滬漂逆襲記’,主打勵志。”
張新陽盯着自己手背:“所以……我們這些人,也在你們模型裏?”
“當然。”林珈安微笑,“你父親4S店去年新能源車銷量增長42%,但售後工單投訴率上升28%,這說明技術培訓沒跟上擴張速度——需要解憂傳媒的VR維修教學系統,報價三百二十萬,含三年運維。”
張新陽張着嘴,忘了合攏。
“趙雪。”林珈安轉向她,“你公司出口越南的凍蝦,因包裝盒印刷色差被退運三次。解憂設計部下週上線‘跨境視覺合規AI審覈平臺’,首單免費。”
趙雪下意識摸了摸包帶。
“陳起超。”她最後看向組局者,“你父親那三處物業,最新評估價漲了17%,但租約裏埋着兩個霸王條款,可能引發集體訴訟。解憂法務團隊已出具風險提示函,就在你手機郵箱裏。”
陳起超默默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封標題爲【靜安物業法律預警】的郵件,發送時間顯示是十五分鐘前。
顧採薇忽然笑出聲:“所以……你帶我來,根本不是參加同學會?”
“是。”林珈安坦然承認,“是帶你來驗收第一批客戶。”
她拿起餐巾,慢條斯理擦淨指尖:“解憂咖啡只是入口,解憂傳媒纔是主幹。而今天這頓飯,是第一場路演。”
窗外,暮色漸濃,陸家嘴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撒落人間的星羣。周明遠望着玻璃上兩人交疊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夜父親發來的微信——那張顧採薇三歲時扎羊角辮的照片底下,新添了一行小字:“小薇她媽說,這孩子挑男人的眼光,隨我。”
他側過頭,看見林珈安正把那張DNA檢測報告折成紙鶴,輕輕放在顧採薇手邊。
“送你的。”她說,“翅膀是雙的,飛得穩。”
顧採薇捏着紙鶴,指尖微微發燙。她忽然明白,所謂重生,從來不是回到過去改寫命運;而是站在廢墟之上,親手把磚瓦壘成新的經緯。那些曾讓她窘迫的標籤、被輕視的出身、被質疑的野心——此刻全成了可計算的變量,被精準歸入某個表格的某一行,等待被賦予價值。
她抬頭望向林珈安,發現對方也在看她。燈光落在那人瞳孔深處,不是冷硬的數據流,而是一小簇跳躍的、溫熱的火苗。
“下次聚會,”顧採薇把紙鶴放進包裏,聲音清亮,“我請客。”
“好。”林珈安笑着舉起水杯,“敬循規蹈矩的——叛逆者。”
杯壁相碰,清越如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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