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1日,陽光一早就刺破了雲霄。
陳家志出門比較晚,準備上車時,李秀從花園裏探出頭來。
“家志,等一下,把這個掛車裏。”
只見李秀手上拿着用線穿起來的梔子花,梔子花潔白肥厚...
溫鵬程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笑聲裏沒什麼溫度:“陳總,您這話說得可真敞亮。溫氏的福利待遇在業內是數一數二的,但架不住靠譜鮮生開價高、給平臺、許前景——前兩天我剛聽人說,你們給一個剛畢業的動科碩士開出年薪十八萬,還配股?”
易定乾沒接話,只是把手機換到左耳,順手拉開抽屜,摸出半包沒拆封的煙,又頓住,指尖在煙盒上輕輕叩了兩下,最後推回抽屜深處。
“溫總,”他聲音放平了些,“我們招的是養豬場技術總監,不是普通飼養員。孫德帶團隊在湛江連軸轉四個月,圖紙改了七版,生物安全動線重新梳理三次,豬舍通風系統對標丹麥標準。這個崗位,要能扛住非洲豬瘟壓力測試,也要能帶着三十號人從零建起閉環養殖體系。您說,這價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溫鵬程緩緩道:“……不低,也不算離譜。”
“那就好。”易定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茶水微澀,“其實我更想跟您說的是另一件事——上個月,雲嶺種業跟溫氏飼料研究院簽了三年戰略合作,共同開發低蛋白日糧配方,減少氮排放。這個月,靠譜鮮生生態豬場的第一批育肥豬飼料,用的就是那套配方的中試版。您猜怎麼着?料肉比降了0.18,豬舍氨氣濃度下降37%,糞污沼液氮磷含量也壓下去兩成多。”
溫鵬程呼吸略沉:“……你們動作真快。”
“不是快,是早有準備。”易定幹翻開桌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粵西生態循環農業白皮書(徵求意見稿)》,“溫總,您知道雷州半島去年新增了多少座萬噸級沼氣提純站?八座。其中六座,用的都是我們跟華南農大聯合研發的厭氧發酵菌羣改良技術。配套的,是雲嶺種業定向培育的耐鹽鹼空心菜——根系發達,吸氮強,種在沼液灌溉渠兩側,既是生態隔離帶,又是商品菜。”
他頓了頓,語氣漸沉:“您要是擔心人才被挖,不如想想,爲什麼溫氏的獸醫骨幹,去年有三個人主動調崗去了雲嶺種業做種豬健康顧問?因爲那邊給了他們參與國家生豬核心育種場基因庫建設的機會,而溫氏的育種數據,至今還沒接入全國聯網平臺。”
電話那頭再沒聲音。
易定幹也沒催,只靜靜聽着聽筒裏傳來的極輕微電流聲,像雨前悶熱空氣裏將落未落的蟬鳴。
半晌,溫鵬程纔開口,語速慢下來:“……你這話,我得跟董事長彙報。”
“應該的。”易定乾笑了笑,“不過溫總,我建議您別光報‘靠譜鮮生搶人’這句。您得說清楚——爲什麼靠譜鮮生的養豬項目,能讓華農教授帶隊駐點,讓省農科院把年度重點課題‘南方高溼環境豬場病原阻斷模型’放在湛江落地?因爲咱們乾的不是單點突破,是把種苗、飼料、養殖、屠宰、有機肥回田,全鏈條釘死在雷州半島這一塊地上。”
他手指無意識劃過白皮書封面上燙金的“閉環”二字:“溫氏做飼料全國第一,我們敬佩;但未來五年,誰能把飼料、種豬、糞污、蔬菜,做成一張網,這張網覆蓋下的每寸土地,都產生雙重收益——既長菜,又養豬,還淨化水土——那纔是真本事。”
窗外忽然一聲悶雷滾過,遠處天際線裂開一道灰白閃電。
易定幹抬眼望向玻璃幕牆外翻湧的積雲,雨還沒落,風已先至,吹得窗臺上那盆羅勒葉片簌簌輕顫。
“對了,溫總,”他聲音忽然輕了半分,“下個月初,雲嶺種業要在雷州辦一場田間觀摩會。主題就叫‘從一株苦瓜苗,到一頭生態豬’。不請媒體,只邀同行——溫氏如果願意來,我們把主講臺第一個位置留給您。”
電話掛斷後,易定乾沒急着處理郵件,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風裹着水汽撲進來,帶着泥土與青草被蒸騰後的微腥。
他掏出手機,點開企業微信,找到“雲嶺種業-育種攻堅組”的羣聊,發了一條消息:
【袁朔,把‘超耐溼熱苦瓜王’的第三代品比試驗數據整理出來,重點標出根系活力值和高溫脅迫下坐果率。觀摩會PPT第12頁,我要用真實田間數據說話。】
消息發完,他退出聊天框,點開相冊,翻到一張泛黃的老照片:1994年夏天,湛江徐聞一片被颱風掀翻的瓜棚,泥水漫過腳踝,十幾個菜農蹲在殘藤斷蔓裏扒拉還能活的秧苗。照片右下角,有個穿藍布衫的年輕人正彎腰扶起一根歪斜的竹架,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那是陳家志。
也是袁朔的父親。
易定幹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才關掉屏幕。
下午三點,李才敲門進來,手裏捏着一份加急傳真。
“老闆,海關總署剛發的內部通報——日本厚生勞動省今天上午突擊抽檢了本月第三批中國輸日冷凍菠菜,全部樣品檢出涕滅威超標,批次已全部退運。通報裏點名了六家出口商,其中兩家……是我們代工的長期合作方。”
易定幹接過傳真,掃了一眼抬頭,沒看名單,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檢驗結論欄。
“檢測機構是哪家?”
“日本食品分析中心,第三方。”
“送檢樣品來源?”
“東京築地市場隨機採樣,非我司自檢。”
易定幹把傳真往桌上一按,發出輕微脆響:“通知外貿部,今晚八點前,把這六家企業的所有供貨合同、質檢報告、農事操作記錄,全部調出來。特別關注——他們今年春茬菠菜,有沒有使用過‘綠保豐’這個牌子的殺蟲劑。”
李才一怔:“綠保豐?那不是……”
“是雲嶺種業上個月剛下架的舊版配方。”易定幹打斷他,目光如刀,“我記得說明書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品含涕滅威成分,僅限露地葉菜早期防治蚜蟲,嚴禁用於採收前15日’。”
李才額頭滲出細汗:“可他們……”
“可他們用了,還超量,還趕在採收前三天打藥。”易定幹聲音冷得像井水,“通知法務部,啓動供應商黑名單程序。明天一早,把雲嶺種業新版《綠色植保操作手冊》電子版,同步推送到所有簽約基地、所有代工廠、所有合作農資店。手冊第一頁,加粗黑體——‘凡因違規用藥導致出口受阻者,三年內不得參與靠譜鮮生任何採購競標’。”
李才點頭記下,轉身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易定幹拿起桌上那張老照片,遞給李才,“把這張照片,洗成十六寸,裝進紅木相框。後天上午,送到雲嶺種業新落成的研發樓大廳。底座刻一行字——‘1994·徐聞風雨,2005·雷州青山’。”
李才接過照片,指尖觸到相紙微糙的紋理,一時沒動。
“老闆,這照片……”
“是我爸拍的。”易定幹望着窗外越壓越低的雲層,聲音很輕,“那天他蹲在泥水裏扒了三個小時,救活了兩百株苦瓜苗。後來那些苗結的瓜,賣到了廣州江南市場,一斤比別人貴三毛錢——就因爲瓜蒂上還帶着新鮮露水,瓜皮泛着青玉似的光。”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現在,輪到我們守這片光了。”
李才喉結滾動了一下,鄭重應道:“是。”
門關上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易定幹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文檔,標題命名爲《關於建立農產品出口風險熔斷機制的初步構想》。
光標在空白頁面上無聲跳動。
他敲下第一行字:
【當一棵菜的價格,不再由秤砣決定,而由顯微鏡下的分子式決定時,菜農手中的鋤頭,就必須學會與質譜儀對話。】
窗外,第一滴雨終於砸在玻璃上,啪嗒一聲,碎成八瓣。
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聲漸密,由疏而驟,頃刻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將整座花城溫柔籠罩。
易定乾沒關窗。
他任由風捲着雨絲拂過手背,涼而清醒。
桌角那盤芝麻香瓜早已喫完,只剩幾粒飽滿的黑籽靜靜躺在青瓷盤底,像散落的星子,又像尚未破土的伏筆。
他伸手,拈起一粒瓜籽,對着窗外天光細看——種臍微凸,表皮油潤,紋路清晰如掌紋。
這是袁朔親手選育的第三代雜交種,父本來自寧夏乾旱坡地,母本引自雲南高海拔冷涼區,雜交優勢在雷州半島溼熱環境下被反覆驗證:抗病性提升41%,維生素C含量高出常規品種27%,最關鍵的是——成熟期提前五天,完美避開龍舟水最狂暴的那波峯值。
易定幹把瓜籽輕輕放回盤中,指尖沾了點溼潤。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寧夏菜場看到的一幕: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菜農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掐斷一截嫩莖,湊近鼻子嗅了嗅,又剝開表皮,指着裏面晶瑩的維管束說:“甜,水頭足,筋少——這瓜,能賣到日本去。”
當時沒人接話。
老農卻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豁口,皺紋裏嵌着陽光曬出的褐色顆粒:“我種菜四十二年,頭回覺得,自己種的菜,不比洋貨差。”
易定幹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敲擊鍵盤。
雨聲漸大,敲打玻璃的聲音由清脆轉爲渾厚,彷彿無數細小鼓槌同時擂響。
文檔已寫滿三頁。
他保存,命名,發送至集團高管郵箱。
附件裏,是一份剛剛生成的PDF:《靠譜鮮生出口蔬菜農殘自檢標準(2005強化版)》,共172頁,涵蓋386種化合物,每項指標均嚴於日本“肯定列表制度”暫定標準0.005mg/kg。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不是我們非要攀高枝,是枝頭的果子,本就該長在那裏。】
發送鍵按下瞬間,窗外一道刺目白光撕裂雲層,雷聲轟然炸響,震得窗臺羅勒葉片簌簌抖落幾滴雨水。
易定乾沒抬頭。
他點開企業微信,找到袁朔的對話框,發過去一個詞:
【雷州。】
三分鐘後,袁朔回覆:
【收到。種子已裝車,明早六點抵達徐聞港。】
易定幹盯着那個“雷州”,忽然想起什麼,又補發一句:
【把你爸1994年那本田間筆記,掃描件發我。】
袁朔回得很快:
【在雲嶺檔案室第三排第七格。封面有泥點,第47頁畫了颱風路徑圖。】
易定乾沒再回覆。
他起身,從保險櫃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解開麻繩,抽出一疊泛黃紙頁。
紙頁邊緣捲曲,墨跡被歲月洇開些許,卻依舊清晰可辨:
“6月12日,徐聞,暴雨,風力11級。瓜棚倒伏73%,搶救秧苗216株。發現:苦瓜苗主根斷裂處,側根萌發速度較對照組快1.8倍。推測與本地紅壤鐵錳結核有關。待驗證。”
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易定幹用指腹摩挲過那行字,像觸摸一段尚未冷卻的體溫。
窗外,雨勢漸趨平穩,嘩嘩聲化作綿長吟唱。
他把筆記本輕輕合上,放回牛皮紙袋,重新繫好麻繩。
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銅製書籤——上面刻着兩行小字:
“種菜如種心,根深不怕雨。”
“守土即守命,人在光在。”
他把書籤夾進筆記本扉頁,動作輕緩,彷彿生怕驚擾了沉睡三十年的風雨與晨光。
此時,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系統提醒:
【您的會議邀請已發送:‘雷州半島生態農業升級研討會’,時間:7月15日,地點:徐聞縣現代農業產業園。參會人員:雲嶺種業、華南農大、廣東省農科院、湛江市農業農村局、靠譜鮮生各基地負責人……】
易定乾點了確認。
屏幕暗下去前,映出他自己的輪廓,眉骨分明,眼神沉靜,身後是整面落地窗外奔湧不息的夏雨長河。
而在這片被雨水反覆洗刷的大地上,無數雙沾着泥巴的手,正把一粒粒黝黑的種子,按進溫熱的泥土深處。
那裏沒有閃電,卻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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