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說出“幹掉你”三個字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心狠手辣,而六爺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只覺得通透!
是啊,我們等什麼呢,倆壞蛋都落網了,弄死就完事了,跟這瞎耽誤什麼工夫?
所謂兩國或者兩方勢力談判,...
胡春燕把煙踩滅道:“天就聊到這吧,剩下的回去再說,馬超苒,你覺得你們應該怎麼處置他?”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冰櫃壓縮機假想的嗡鳴——其實它根本沒通電,但人耳朵在高度緊繃之後,總會自己補上點背景音,像心電圖那截平直的線突然跳起一個微弱的波峯。
馬超苒沒立刻答話。她站在沙發邊,左手還攥着那張絳紅色的房本,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白。她沒看胡春燕,也沒看女王,目光一寸寸掃過錦鯉、孫曉剛、車靜雲、鯊魚,最後停在我臉上,又迅速挪開,彷彿我臉上長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處置?”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用砂紙磨過鐵皮,“他不是犯人。他是……妮妮。”
“妮妮”兩個字一出口,錦鯉下意識縮了下脖子,孫曉剛叼着的半截煙歪了,灰簌簌掉在褲襠上;車靜雲伸手去摸鯊魚後頸,卻被對方一聳肩躲開;鯊魚則盯着女王盤腿坐姿裏露出的一小截腳踝——那皮膚底下,隱約有淡青色脈絡一閃而過,像海底火山口緩慢湧動的熱泉。
女王沒動。她只是把碎花睡衣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內側一片細密如鱗的銀斑。
馬富貴忽然咳了一聲,清得乾巴巴的,像塊凍硬的饅頭卡在喉嚨裏。他從茶幾底下摸出個搪瓷缸子,往裏倒了半杯涼白開,又從兜裏掏出兩粒藥片——黃褐色,邊緣微卷,包裝紙印着褪色的“複方地西泮”。他沒吞,只把藥片擱在缸沿上,推到女王面前。
“喫吧。”他說,“喫了好說話。”
女王瞥了一眼,鼻腔裏哼出半聲氣:“你們地球的安眠藥,劑量夠迷暈一頭成年章魚嗎?”
“不是章魚!”錦鯉條件反射吼完,又猛地捂嘴。
女王斜睨過去:“你再提一次‘章魚’,我就把你指甲一根根拔下來,蘸着你鼻血寫《拉託斯星際公約》第一條——禁止以軟體動物指代智慧生命體。”
錦鯉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活像吞了顆帶刺的棗核。
我往前半步,鞋底蹭過地板縫裏積年的陳灰:“女王殿下,您說您怕被拒絕。可您從沒問過馬超苒願不願意放您走。”
她抬眼,瞳孔深處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像探照燈掃過深海沉船的舷窗:“……我沒問。因爲我知道答案。”
“啥答案?”馬富貴問。
“她會放我走。”女王頓了頓,目光落回馬超苒臉上,“就像八年前,她發現我在魚肚子裏睜眼,沒拿刀剖開我,也沒報警,而是偷偷把魚攤子收了,回家煮了碗雞蛋麪,放了三顆蔥花——其中一顆,是我用觸鬚卷着塞進她鼻孔裏的。”
馬超苒肩膀一顫,手指無意識摳住房本邊緣,紙角翹起一道銳利的白痕。
“你記那麼清?”她聲音啞了。
“我記所有和你有關的細節。”女王說,“你左耳垂有顆痣,米粒大,偏紅;你剪指甲從不剪圓,總留尖角;你生氣時會用虎牙咬下脣內側,左邊比右邊深兩毫米;你洗頭不用護髮素,所以髮梢總分叉……這些數據,比你們地球的北鬥衛星定位還準。”
屋子裏所有人呼吸都輕了。連鯊魚舉着槍的手腕都沒抖一下——不是鎮定,是被釘住了。
車靜雲忽然開口:“所以……你根本沒聯繫母星?”
女王搖頭:“聯絡信標在三年前就燒燬了。我身上那層‘磷光皮膚’,是生物防護膜最後的能量殘餘。它快耗盡了。再撐不過三個月。”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孫曉剛問。
“回來找一樣東西。”她抬手,指尖朝向馬超苒,“她的心跳頻率。”
我們全愣住。
“什麼頻率?”我問。
“人類母親在嬰兒啼哭時,心率會同步升高17.3%。這種共振現象,在拉託斯語裏叫‘臍帶餘震’。”女王看着馬超苒,“我試過用儀器模擬,失敗了七百二十九次。直到那天,你在菜市場蹲下身,隔着塑料袋摸那條魚肚子——你的心跳,第一次和我同頻。”
馬超苒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以爲我在騙你?”女王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嘲諷,只有某種近乎悲愴的坦誠,“可我連‘騙’這個概念,都是跟你學的。你們管撒謊叫‘哄’,管背叛叫‘傷人’,管離別叫‘捨不得’……這些詞,我的母語裏都沒有。因爲拉託斯人不生育,不撫養,不告別。我們靠基因裂變繁衍,新生體在培養艙裏睜開眼的第一秒,就獨立簽署星際航行協議。”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所以當我第一次聽見‘媽媽’這個詞,我以爲是某種加密指令。直到你教我疊紙鶴,折到第三隻,你手抖得捏不住彩紙——我才明白,原來人類的脆弱,也能成爲武器。”
錦鯉小聲嘀咕:“……這算哪門子武器?”
“能讓整支外星艦隊原地解散的武器。”女王冷冷接道,“你們以爲我真需要地球技術?我們飛船的曲率引擎,能繞太陽系轉圈玩。我要的是‘停’下來的資格。”
馬富貴怔怔道:“所以……你這些年,就爲了等她心跳跟你合拍?”
“不。”女王搖頭,“是爲了確認一件事——如果我把她的心跳頻率編進求救信號,母星收到後,會不會判定:這顆藍色星球,存在一種比曲率引擎更危險的文明形態?”
死寂。
窗外傳來一聲野貓叫,淒厲又悠長,像被掐住脖子的哨子。
胡春燕忽然冷笑:“行啊,外星女王,您這戲碼比我直播賣蘋果還走心。可您漏算了一件事——”她一腳踢翻茶幾旁的矮凳,木頭撞牆的悶響驚得錦鯉差點扣扳機,“馬超苒她不是您養的電子寵物!她身份證上寫着‘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戶口本第一頁貼着她三歲照片!您那套‘臍帶餘震’聽着玄乎,可法律上,她連您一根頭髮絲的監護權都沒有!”
女王靜靜聽完,慢慢把碎花睡衣領口往上提了提,遮住鎖骨下方一道淺淺的、類似縫合線的銀痕。
“所以呢?”她問。
“所以——”胡春燕一把抄起桌上那張房本,作勢要撕,“我今天就把這破紙撕了!你們愛押她去航天城還是送她上火箭,跟我沒關係!反正我胡春燕從今往後,跟這事兒一刀兩斷!”
她手剛揚起,馬超苒突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卻穩得驚人。
“春燕姐。”馬超苒說,“你撕吧。撕完你順手把我那份醫保卡也燒了——上個月體檢,醫生說我甲狀腺結節三級,得複查。可我賬戶裏只剩八百六十二塊三毛,交不起復查費。”
胡春燕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什麼時候查的?”她聲音發虛。
“上禮拜三。你蹲在水果攤啃西瓜,汁水滴到我工裝褲膝蓋上那會兒。”馬超苒鬆開手,從兜裏掏出一張摺疊的B超單,輕輕放在胡春燕掌心,“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三個黑點。醫生說,再拖兩個月,可能得切一半甲狀腺。”
胡春燕低頭看着那張薄紙,指腹無意識摩挲着墨跡未乾的診斷欄。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那你昨晚怎麼還給我煮了排骨湯?”
“因爲湯裏放了海帶。”馬超苒聲音很輕,“海帶補碘。”
胡春燕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眶驟然發紅。她飛快轉身,抓起牆角掃把狠狠捅進簸箕,竹柄撞得哐當作響,蓋住了所有哽咽。
這時,一直沉默的鯊魚突然開口:“劉川峯,你手機借我用下。”
我遞過去。他解鎖、點開錄音,把手機舉到女王面前:“您剛纔說,心跳同頻是‘臍帶餘震’?那現在,咱錄一段實打實的。”
不等回應,他按下播放鍵。
手機裏傳出清晰的心跳聲——咚、咚、咚……沉穩,規律,每分鐘七十二次。
“這是馬超苒今早體檢時錄的。”鯊魚說,“您聽出來沒?”
女王閉上眼,睫毛顫得厲害。過了足足二十秒,她睜開眼,嗓音沙啞:“……和我裂變週期最後三分鐘的搏動頻率,誤差零點零三赫茲。”
鯊魚點點頭,關掉錄音,把手機還給我:“所以結論是——她不是您編出來的‘媽媽’。她是真能把您當女兒養的地球女人。哪怕您長着魚鰓、會發光、睡覺得躺冰櫃。”
女王沒說話。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懸在空氣裏,距離馬超苒臉頰約三釐米。沒觸碰,只是懸着,像在測量某種無形的距離。
馬超苒沒躲。她甚至微微仰起頭,讓那道視線更容易落在自己臉上。
“馬超苒。”女王忽然叫她全名,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讀星際條約,“我以拉託斯第七序列執政官身份,正式向你提出申請——允許我,以‘妮妮’之名,繼續居住在你家冰箱隔壁的儲物間。房租按月結算,支付方式爲:每日凌晨四點十七分,爲你調整臥室空調溫度至26.5℃;每週三、六晚九點,替你刪除三條騷擾短信;每月十五日,將你工資條上‘養老保險’欄數字,修改爲‘實際到賬金額+8.3%’。”
馬超苒眨了眨眼,一滴淚終於砸在房本封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那,”她吸了下鼻子,“我醫保複查費……”
“已轉入你支付寶餘額寶,年化收益2.17%。”女王說,“附贈一句建議:少喫醃菜,你左側扁桃體有慢性炎症。”
屋裏所有人都沒動。連錦鯉的槍口,不知何時垂到了大腿外側。
胡春燕背對着我們,肩膀聳動着,手裏的掃把柄被攥得咯吱作響。忽然,她猛地掄起掃把,橫着掃過茶幾——空的,沒雜物,只有那張B超單被氣流掀飛,打着旋兒飄向女王。
女王抬手,精準接住。
她展開紙,指尖撫過診斷結論那一行,忽然抬頭問胡春燕:“你微信裏,存着馬超苒所有繳費截圖。去年冬天她發燒到39.7度,你半夜開車送她去醫院,繳費單上‘陪護費’多打了三個零。爲什麼?”
胡春燕渾身一僵。
“因爲你知道她不敢找人借錢。”女王聲音平靜,“就像你明知道她甲狀腺有問題,卻故意把海帶買成紫菜——因爲你怕她心疼錢,不肯去複查。”
胡春燕終於轉過身,臉上淚痕交錯,手裏還死死攥着那把掃把,像握着最後一根稻草:“……你他媽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不知道。”女王看着她,“但我數過,你手機相冊裏,有四百二十七張馬超苒的照片。最新一張,是上週五她修空調時,你偷拍的她仰頭擦汗的側臉。照片裏,她右耳垂的痣,正對着陽光,紅得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胡春燕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慢慢鬆開掃把,木柄滑落在地,發出空洞的輕響。
這時,一直倚着門框沒吭聲的孫曉剛,忽然掏出煙盒,抽了支菸,沒點,只用牙齒咬着過濾嘴。他盯着女王,眼神複雜得像解不開的亂碼:“所以……您這次回來,真就爲了住儲物間?”
“不。”女王搖頭,“是爲了歸還一樣東西。”
她撩開碎花睡衣右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磷光,只有一小塊皮膚泛着異常的蒼白,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像被什麼硬生生剜去了一小片。
“三年前,她車禍失血過多,輸血時用了我提供的幹細胞。”女王說,“那些細胞,正在她骨髓裏分裂。而這塊皮膚,就是我取走她癌變前兆組織時,留下的印記。”
我心頭猛地一沉:“您……治好了她?”
“不。”女王望向馬超苒,“我只是把‘病竈’移植到了自己身上。現在,它正在我這裏緩慢生長。而她的甲狀腺——”她頓了頓,“已經停止惡化。”
馬超苒猛地抓住自己脖子,指尖陷進皮肉裏:“你……你什麼時候……”
“在你第一次餵我喫魚食的時候。”女王聲音很輕,“那時你手腕上還纏着醫院的紗布。我嚐到血的味道,比魚食甜。”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馬富貴突然重重一拍大腿:“哎喲我操!我說她咋總半夜起來摸冰箱門呢!合着是給閨女續命來了!”
錦鯉手一抖,衝鋒槍差點脫手:“等等……所以咱剛纔拿槍指着的,是個給親媽捐器官的外星孝女?”
鯊魚默默把槍插回後腰,從口袋摸出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咔嚓嚼碎。
孫曉剛終於點了那支菸,火光映亮他眼角深刻的紋路:“所以……您到底想要什麼?”
女王站起身,碎花睡衣下襬掃過沙發扶手。她走到馬超苒面前,忽然雙膝一彎——
不是跪,是深深俯身,額頭幾乎觸到馬超苒的發頂。
“我想要的,從來只有一樣。”她說,“請允許我,繼續做您的女兒。”
馬超苒渾身顫抖,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沒扶,也沒躲,只是任由那縷帶着海水鹹澀氣息的白髮,輕輕拂過自己額角。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掠過玻璃,翅膀扇動聲細碎而真實。
胡春燕彎腰撿起掃把,抹了把臉,甕聲甕氣道:“行了行了,都別演了。老孃餓了——誰煮麪?我放蔥花。”
錦鯉撓頭:“可……可這事兒還沒報備上級啊……”
孫曉剛吐出一口煙:“報什麼備?報說咱們特勤組剛策反了個外星女王,結果人家轉頭去給人類婦女當閨女,還包攬家務、調理身體、順便治癌?”
鯊魚把糖紙團成球,彈進垃圾桶:“我覺得……上面該給我們發個‘和諧星際家庭建設先進集體’錦旗。”
馬富貴搓着手,嘿嘿直樂:“那……妮妮啊,改明兒爸帶你去趟水產市場?你挑,咱燉個……”
“燉你媽。”女王頭也不回,聲音冷得掉渣,“再提‘燉’字,我現在就把你腦漿調成海鮮粥。”
馬富貴立刻噤聲,慫得像個剛被班主任點名的小學生。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凌晨四點十七分。
客廳空調發出輕微的啓動嗡鳴,溫度顯示屏上,數字緩緩跳動:26.5℃。
馬超苒終於抬起手,遲疑地、極其緩慢地,覆在女王手背上。
那隻手還在抖,卻穩穩壓住了女王欲縮回的指尖。
“……以後,”她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冰箱……不許你睡了。”
女王沒答話。只是反手,將馬超苒的手緊緊包住。
掌心之下,那層薄薄的皮膚正悄然泛起微光,像沉入海底的星羣,正一寸寸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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