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怪魚的事兒,女王最後也沒說。
學了一上午拼音之後,下午王慧開始教女王歷史和地理,其實仍然是一些啓蒙知識。
女王開始還對六處的環境和人有些敵意和戒懼,但六處有一點好,這裏的人已經被“電子...
胡春燕把煙踩滅那一下,腳底板砸在水泥地上悶得發沉,像踩碎了一截凍硬的骨頭。屋裏沒人接話,只有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喘氣,聲兒忽高忽低,跟人發燒時的呼吸似的。我手指頭還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剛從馬超苒遞過來的房本上鬆開手,紙邊硌得掌心發麻,那本子紅得刺眼,絳紅,不是喜慶的紅,是舊血乾透後滲進紙纖維裏的那種紅。
馬富貴忽然咳了一聲,喉嚨裏像卡了粒花生米。他沒看房本,盯着女王盤腿坐的姿勢——膝蓋併攏,腳踝交叉,小腿線條繃得極緊,像兩截上過漆的紫檀木。他忽然問:“妮妮,你腳踝內側那顆痣,是天生的?”
女王一愣,下意識想縮腳,可又硬生生停住。她低頭看了眼,左腳踝內側,黃豆大小,青褐色,邊緣微微凸起。“……嗯。”
“拉託斯星人也長痣?”馬富貴慢悠悠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沒點菸,就讓它燃着小火苗懸在半空,“你們母星沒紫外線?沒輻射?沒基因突變?”
女王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錦鯉突然笑出聲:“哎喲,馬哥這問題問得,比查戶口還細。”他伸手想去碰女王腳踝,手剛抬到一半,女王猛地往後一縮,後腦勺“咚”一聲撞在沙發靠背上。她眼睛瞪圓了,瞳孔縮成兩粒黑芝麻:“別碰我!”
“喲,還挺嬌氣。”錦鯉收回手,指尖在自己襯衫領口蹭了蹭,像沾了什麼髒東西,“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反應……倒真像個人。”
馬超苒卻在這時蹲了下來。她沒看女王,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藍布鞋尖上,鞋幫裂了道細縫,露出裏面灰撲撲的棉絮。“妮妮,”她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小時候掉過一顆乳牙,攥在手心裏攥了一整天,怕丟了,怕長不出新牙,晚上睡覺都攥着,攥得手心全是汗……你還記得不?”
女王喉結滾了一下。
“那時候你說,地球的牙掉了要扔屋頂,讓老鼠叼走,新牙才長得齊整。”馬超苒抬起臉,眼角泛紅,不是哭出來的,是燒的,“我爬梯子上去,踮着腳,把那顆小牙擱在瓦楞縫裏。風一吹,牙晃悠,你就在底下跳,喊‘媽!它沒掉下來!’——你喊我媽,喊得比誰都響。”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錦鯉手腕上電子錶秒針“嗒、嗒、嗒”的跳動。鯊魚悄悄把衝鋒槍調成靜音模式,金屬部件咬合時發出極輕的“咔”一聲,像蛇吐信。
女王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臉。不是擦淚——她臉上乾乾淨淨,連汗珠都沒有。她只是狠狠搓着顴骨,指腹刮過皮膚,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沒喊過。”
“喊過。”馬超苒說,“你五歲零三個月,發高燒到三十九度七,嘴裏胡話全是拉託斯語,我聽不懂,就抱着你來回踱步,拍你後背,哼東北小調。你燒糊塗了,攥着我衣襟,一個勁兒喊‘媽——媽——’,喊得我心口發燙,以爲你真認了。”
女王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像被塞進一團滾燙的棉花。“……那是翻譯器故障!我的生物芯片自動匹配了最接近的監護人稱謂!不是……不是我選的!”
“哦。”馬超苒點點頭,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翻譯器咋不給你配個‘飼養員’‘管理員’‘臨時託管人’?偏配個‘媽’?”
女王啞了。
馬富貴這時終於點着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裏,他眯着眼看女王:“所以,你回拉託斯,是回去報信?告訴母星,地球這地方,有漏洞,有軟肋,有個傻女人會爲你交出房產證,還有個更傻的男人,明知道你是外星間諜,還給你買過三十八次烤冷麪,加雙蛋,多放辣醬——對吧?”
女王肩膀一顫。
“你錯了。”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尖利,“我不是來報信的!我是被流放的!拉託斯星三年前發生政變,主戰派清洗所有主張‘共生協議’的科學家,我導師全家被熔解成等離子態,而我——”她頓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我攜帶的胚胎培育艙被注入反向神經抑制素,強制休眠。他們把我塞進一艘報廢的躍遷艇,設定座標隨機拋射……我根本不知道會落到哪顆星球!”
空氣凝滯了三秒。
錦鯉手裏的煙掉了,菸灰簌簌落在褲襠上,他都沒顧上撣。“等等……你不是特工?不是臥底?”
“我是逃犯。”女王一字一頓,“也是實驗體。我的‘章魚形態’不是僞裝,是抑制素導致的不可逆基因表達錯亂。我的觸手……”她突然撩起睡衣下襬,腰側赫然蜿蜒着三條暗紫色的肉質褶皺,表面覆蓋細密鱗片,正隨着呼吸微微翕張,“……它們會自己動。上個月,它們趁我睡着,偷偷擰開了冰箱門,偷喫了一盒酸奶。”
鯊魚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槍套上。
馬超苒卻往前走了一步。她沒看那三條詭異的褶皺,目光直直釘在女王臉上:“那……你爲啥騙我?”
女王嘴脣哆嗦着,沒說話。
“因爲你怕。”馬超苒替她說完,聲音輕得像嘆息,“怕我不要你了。怕我說‘你不是我閨女,你滾回你老家去’。怕我把你交給那些穿黑西裝的人——”她朝錦鯉揚了揚下巴,“所以你編故事,說你要帶艦隊回來佔領地球,嚇唬我,讓我覺得……你至少還有點用,還能當個談判籌碼,而不是一個等着被切片研究的怪物。”
女王的眼眶終於紅了。不是流淚,是眼白裏迅速爬滿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牆角一盆枯死的綠蘿,葉片蜷曲發黑,莖稈斷裂處滲出渾濁的汁液。
“……我餓。”她突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
“我餓。”她重複,聲音嘶啞,“拉託斯人不喫碳基食物,但抑制素讓我的消化系統……變異了。我必須每天攝入足量蛋白質和鈉離子,否則神經末梢會自溶。昨天,我偷喫了胡春燕攤子上的三根火腿腸,她罵我‘饞嘴丫頭’,還塞給我一塊巧克力……”她喉結上下滾動,“那塊巧克力,是草莓味的。”
胡春燕“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馬富貴把菸頭按滅在窗臺花盆裏,土裏冒出一縷青煙。“所以,你賴在我這兒,不是圖謀不軌,是圖我烤冷麪裏的雞蛋和老湯?”
女王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慢慢把睡衣下襬放下來,遮住腰側那三條仍在細微蠕動的暗紫色褶皺。
就在這時,錦鯉的耳麥突然傳來一陣刺耳雜音,接着是斷斷續續的電子音:“……重……復……‘海葵’行動……終止……重複……目標……非敵對……身份確認……‘共生派’……流亡者……最高優先級……庇護協議……啓動……”
錦鯉臉色驟變,一把扯下耳麥,塑料外殼被捏出裂痕。“操……總部改指令了?”
鯊魚立刻湊過去,壓低聲音:“‘海葵’不是A級捕獲令嗎?怎麼……”
“閉嘴!”錦鯉厲喝,隨即轉向馬超苒,語氣竟有些發虛,“馬姐,這個……我們可能得重新談談。”
馬超苒擺擺手,像趕走一隻蒼蠅:“談啥?談我把房子賣了請你們喝酒?還是談我閨女餓了得先喫頓飽飯?”她轉身走向廚房,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死結,“妮妮,來,媽給你下麪條。寬面,臥倆蛋,蔥花熗鍋——你愛喫的那個味兒。”
女王沒動。
馬超苒在廚房門口停住,沒回頭,只把左手舉到肩頭,手掌朝外,五指張開。那姿勢僵硬,笨拙,像第一次學做廣播體操的小學生。
“手。”她說。
女王怔了怔。
“伸出手。”馬超苒重複,“以前你尿牀,我就是這麼牽着你去衛生間。現在……也一樣。”
女王的右手,那隻一直藏在睡衣袖子裏的手,緩緩抬了起來。手指修長,指甲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澤。她猶豫着,指尖微微顫抖,一點點靠近馬超苒那隻佈滿薄繭、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還貼着塊創可貼的左手。
兩人的指尖,在離彼此兩釐米的地方停住了。
馬超苒沒催。
客廳裏,空調外機的嗡鳴聲不知何時停了。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飛走了。
十秒鐘。
女王的手,終於往前挪了半寸。
指尖相觸。
沒有電流,沒有爆炸,沒有警報。只有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從她冰涼的指尖,順着馬超苒的皮膚,爬進她的血管。
馬超苒輕輕合攏五指,把那隻手整個包住。她的手掌很厚,很暖,帶着油煙和洗衣粉混合的氣息。
“走。”她說,“下面去。”
她們一前一後走向廚房。女王的腳步很輕,幾乎沒聲音。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我:“劉振華。”
我應了一聲。
“你身上那根頭髮……”她頓了頓,“是我故意留的。不是爲了監聽,是……想試試,你有沒有可能,像她一樣,摸摸我的頭,說句‘乖’。”
我沒說話。喉嚨裏堵着一團發燙的棉絮。
胡春燕突然開口:“馬姐,麪條湯裏……多放點鹽啊,她口味重。”
馬超苒頭也不回,只把牽着女王的那隻手,抬起來晃了晃。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那是我們之間十幾年的老暗號:**放心,有我在。**
錦鯉看着這一幕,默默把衝鋒槍掛回腰後。鯊魚撓撓頭,小聲嘀咕:“這算……任務失敗?還是……任務成功?”
馬富貴掏出手機,對着廚房門口那對背影,咔嚓拍了一張。照片裏,馬超苒的藍布鞋和女王的卡通拖鞋並排踩在地磚上,一隻鞋尖微微翹起,另一隻鞋跟歪斜,像兩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走得跌跌撞撞,卻固執地朝着同一個方向。
我低頭看自己空着的雙手。掌心還殘留着那本絳紅色房產證的壓痕,深紅,清晰,像一枚新鮮的烙印。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亮起來。不是刺目的白,是溫潤的灰藍色,像一塊浸了水的舊絨布,輕輕蓋在整座城市頭頂。
胡春燕走到我身邊,忽然問:“劉老闆,你信命不?”
我沒回答。
她自己笑了,笑聲有點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我信。我信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那天拎着簡歷,敲開你辦公室的門,看見你桌上擺着一盆蔫了吧唧的綠蘿——跟我家妮妮剛來那天,一模一樣。”
她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像拍一袋沒拆封的大米:“走,買菜去。韭菜、雞蛋、寬面……還有,給妮妮買盒草莓味巧克力。貴點沒事,她愛喫。”
我跟着她往門外走。經過電視櫃時,餘光瞥見櫃子和牆壁的縫隙裏,似乎還卡着點別的東西——不是房本,是一小截褪色的紅綢帶,邊緣毛糙,打着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那是十年前,女王小學畢業典禮上,馬超苒親手給她扎的頭繩。後來斷了,馬超苒捨不得扔,就塞進了這道縫裏,一塞就是十年。
綢帶的顏色早已黯淡,可那個蝴蝶結,依舊倔強地翹着一角,在晨光裏,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星。
樓道裏,胡春燕的高跟鞋敲擊水泥臺階,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我數着那聲音,一步,兩步,三步……數到第七步時,聽見廚房裏傳來“嘩啦”一聲水響,接着是馬超苒中氣十足的吆喝:
“妮妮!去把蔥洗乾淨!別用觸手擰水龍頭——用手!用手!”
女王的聲音悶悶的,帶着點鼻音,卻不再尖利:“……哦。”
水聲又響起來,嘩啦,嘩啦,嘩啦。
像一場遲到十年的春雨,終於落進乾裂的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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