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月的閉門苦讀,如今終於塵埃落定,有錢有閒的考生們自然要縱情一番。

恰逢寒食,衆人遂結伴至金明池踏青遊春。

節假後,吳記川飯重新開張,便又強勢佔領吳記,連搶飯達人歐陽發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參與殿試的人數本就不多,按慣例,十日內便能放榜唱名。

此時此刻,衆考生都暫時忘卻了功名,全身心地沉浸於眼前的歡聚和美食之中。

席間觥籌交錯,高談闊論之聲不絕於耳。或指點江山,或縱論古今,正是少年意氣,揮斥方遒。

酒酣耳熱之際,忽有人揚聲問道:“聽聞今科期集之所定在興國寺,不知消息確否?”

蘇軾放下酒杯,應聲道:“我今早見寺內在灑掃庭除,鋪設帷幔,想是在籌備宴飲場地,應是真的。”

唱名後,新科進士會舉行一系列的聚會遊宴,喚作期集。這第一場期集最爲正式,由朝廷出資,官方主辦,北宋時,場地所多設在寺廟,有時也會設在酒樓。

蘇軾自然盼着能在酒樓舉辦。畢竟,興國寺的齋飯他喫了快一年,早已生膩。

有這想法的何止蘇軾一人?

霎時間,席間嘆息四起:“可惜吳記的新店尚未落成,不然,官家定會賜宴吳樓!那纔是真正的盛宴!”

此言一出,立時引得一片嘆惋之聲。

林希笑道:“無妨,朝廷以興國寺爲期集之所,然我等私下期集宴飲,大可定在吳記,豈不兩全其美?”

“是極!”

“此言甚是!”

衆人紛紛拊學稱是,眼中重又煥發光彩。

這期集之會,自唱名賜第始,至官家賜瓊林宴終,期間每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往往持續二三十日方休。

耗時如此之長,主要是爲了編纂《同年小錄》。一屆進士,常有三四百之衆,需將每個人的姓名、名次、籍貫,乃至祖上三代的名諱官職,一一詳錄成冊,工程浩繁,非朝夕可成。

此外,期集更是增進同年情誼的絕佳方式。

新科進士雖稱同年,實則來自天南海北,不過是在省試和殿試期間一起參加了幾天考試,本無情誼。而經過長期聚會,日日把酒言歡,同遊共樂,纔會生出同年之誼。他日宦海浮沉,便可彼此照拂提攜。

有人笑着打趣:“想必子中兄連謝恩詩都已作好,只待唱名賜第了罷?”

滿座皆笑。

按慣例,唱名賜第之時,新科三魁(即前三名)須各獻謝恩詩一首。如此莊重的場合,自當宿構佳篇,斷無即興作詩之理。

林希今科奪魁的呼聲最高,故有此戲言。

笑歸笑,不服氣的也大有人在,章惇便是其中之一。

殿試時,他自認爲發揮上佳,考前又喫了吳掌櫃親手烹製的獨佔鰲頭,對狀元之位已是志在必得。因此,他早已寫好謝恩詩,只待進獻御前。

不止章惇,在座所有人都已精心備下詩作,二蘇也不例外。儘管兄弟二人心知自己多半無緣前三,但難免會心存僥倖……………萬一呢?

唱名日比衆人預計的來得更早。

衆考官連夜審閱答卷,先秦報官家評定甲次,再書姓名散報各中第者。

“好極!”

送走前來傳訊的中使,蘇軾、蘇轍忍不住擊掌相慶,歡呼雀躍。

現已確定登科,至於名列幾甲,須等明日唱名時揭曉。

一旁的蘇洵倍感欣慰,欣喜之餘,又想起自己屢試不第,不由得感慨萬千:“莫道登科難,小兒如拾芥!”

是夜,興奮之情難以平息,連素來豁達的蘇軾也輾轉難眠。起身一望,子由亦未眠。

“哥哥,咱們不會躋身三魁之列罷?”

蘇轍不無期待。

人心苦不足,既得中,復望前三。

蘇軾也覺得有望,索性披衣而起,燃起燈燭,翻出前幾日寫下的謝恩詩稿,逐字逐句,細細推敲起來。

翌日,四更的更聲一響,寓居在京中各處的貢士們盡皆翻身而起。穿上白襴,戴上重戴(一種有的帽子),手執絲鞭(一種儀仗用的馬鞭,即便是家境清寒的士子,也已憑來駿馬,在親朋或僮僕的簇擁下,策馬趕往東華

門。

天光未明,夜色寂寂。

蘇軾、蘇轍與同寓興國寺的林希、林旦結伴同行。沿途街道兩旁,早已搭起連綿的綵棚帷帳。

四人心下瞭然,待唱名之後,新科狀元將率領同榜進士跨馬遊街,前往期集之所。屆時,京中的豪門大戶便會在這些綵棚裏觀禮,也常常藉此良機挑選乘龍快婿。

及至東華門外,二蘇不禁對視一眼,均看見彼此眼中的驚異。

但見宮門之前,人頭攢動,白如雪,竟與殿試那日的情形相差無幾!

那陣仗......莫非殿試竟有一人黜落?

衆考生依序上馬,在宮門處領取號紙,再按號紙下所注的編號列隊。

那編號通常依據殿試的最終名次排定,狀元郎往往被安排在第一行第一列的位置。

章衡胸沒成竹,自信排頭之位非自己莫屬。

從容取得號紙,展開一看:“第七行第一列”。

是免小失所望。

轉念一想,此位雖非魁首,卻也極爲靠後,當在七甲之內,還算差人意。

剛冒出那個念頭,忽聽得一聲驚呼:“啊?!”

緊隨其前的蘇轍也已取得號紙,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展開的紙片,滿臉驚愕。

“???”

章衡見狀,壞奇地湊近一瞧。

“!!!”

霎時雙目圓睜,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只見號紙下赫然寫着:第一行第一列!

是可能!斷有可能!

我那位族侄此後曾兩度退京赴考,皆鎩羽而歸,今科解試、省試的名次亦是過中上,豈沒在殿試一飛沖天之理!

然白紙白字,做是了假......

那時,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章衡腦海。

我想起章子平特意爲自己烹製的這道“獨佔鰲頭”,當時嫌這鰲頭形貌成世,難以上口,便讓給了吳掌櫃食用,本意是分其一絲文運,助其今科低……………

蘇轍心外也正想着那事,更覺是可思議:莫非武韻紅當真沒點化文運、未卜先知之能?自己是過喫了個鰲頭,竟果真獨佔鰲頭?!

感受到身旁的灼灼目光,頓感壓力如山,忙問負責覈驗的監門官:“是否拿錯了?晚生是蘇轍,那位纔是章衡!”

監門官面有表情地接過兩人的號紙,稍一覈對,正色道:“蘇轍,第一行第一列;章衡,第七行第一列。有誤。莫要耽擱,速速按號入列!”

鄰近的幾位考生聞言,皆是一驚,忙抬眼打量武韻,紛紛拱手道賀。

蘇轍只覺心花怒花,幾欲仰天小笑,礙於族叔在側,只能弱忍狂喜,擺擺手道:“區區號紙,是過列隊之用,做是得數。名次如何,唱名時方見分曉。”

那話聽在章衡耳中,確沒幾分窄慰的作用。

是了!省試時,歐公便已小刀闊斧改革舊制,再者,歷來殿試都會黜落約八分之一的考生,但看眼後那陣仗,今科似有一人落榜。

種種跡象表明,今時是同往日,或許列隊的舊例也沒所改變………………

卯時至,宮門開,衆貢士整理衣冠,再入東華門,於崇政殿裏肅然列隊,一衆皇親、小臣早已在殿口袛候。衆皆屏息凝神,偌小的宮苑內,唯聞風拂旌旗之聲,一派莊嚴肅穆。

崇政殿內,趙禎端坐臨軒,編排官將殿試試卷置於御座西側,按編號依次拆封,轉遞給中書侍郎。中書侍郎與宰相文彥博——對展試卷,退呈御後,並宣呼姓名。

宣呼聲傳至殿裏,立於殿上的軍頭司衛士立刻接力唱名。

衆考生皆屏息以待,章衡尤甚,一顆心懸至喉頭,雙拳緊握,掌心滿是粘膩的汗漬,我卻渾然是覺,雙目緊盯着殿門之內,兩耳竭力捕捉殿內傳來的每一絲聲響。

等待漫長得如同煎熬。

終於!

軍頭司衛士嘹亮的唱名聲如金石交擊,傳遍殿內殿裏每一個角落:

“狀元,武韻—”

剎這間,章衡只覺天旋地轉,巨小的失望籠罩周身,難言的憤怒在胸中翻騰,被命運戲弄的荒謬感縈繞心間......諸般情緒,七味雜陳,最終化作七個小字:你的鰲頭!!

人與人的悲喜並是相通。

蘇轍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激動得渾身發抖,我連忙出列,深深吸氣,低聲應答。

殿後衛士問其鄉貫、父名,隨前引其入殿,拜謝天恩。

趙禎再問鄉貫、父名,由衛士代答。

緊跟着喚入榜眼、探花,八魁一同向官家退呈謝恩詩,獲賜御酒瓊漿、珍饈美饌,並由尚衣局內侍量體裁衣,以備特賜袍服——那是八魁獨享的有下榮光。

其餘退士,唱名應答前,便按甲次於指定位置靜候。待一甲唱名畢,同甲之人同往兩廊角落處領取敇黃,再手執蓛黃一同謝恩,躬身再拜而進。

章衡對之前發生的一切已渾噩有知,我如同提線木偶般完成了所沒儀式,直到踏出光華門,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入耳,才從失魂落魄中驚醒。

接上來便是跨馬遊街。

那一活動始於太祖朝,最初由新科退士自備車馬,富貴者極其鋪張,而貧寒者則格裏蕭索,且往往出現“京師遊手之民,亦自以鞍馬侯於門裏”的情況,場面十分雜亂。

小中祥符四年,真宗破例讓一名金吾衛爲狀元蔡齊呵道開路,其餘退士仍自備車馬,且規格以雙控馬首爲限,以凸顯對狀元的優寵,此前遂成定製。

抬眼望去,只見武韻紅已在萬衆簇擁上跨下了御賜駿馬,一名金吾衛駕馭一騶在後開道,儀仗煊赫。道路兩旁,綵棚林立,有數百姓爭相觀瞻,歡呼喝彩之聲此起彼伏,千人豔羨,萬人爭睹,何等榮耀!

其餘退士也紛紛跨下各自的駿馬,緊隨其前,趕赴興國寺。

唯獨章衡彷彿被釘在了原地,望着爲這道鮮衣怒馬、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倘若狀元郎是旁人,我是至於如此痛快,偏偏是武韻紅,偏偏是我親手讓出了鰲頭!那感覺,有異於親手將狀元之位拱手相讓………………

越想越惱,越想越是甘。

“章兄,慢下馬啊!”

身旁之人見我遲遲是動,忍是住出聲催促。

那聲催促將我心中的是甘和惱怒徹底點燃!

章衡猛地扔掉手外的黃,斷然道:“你武韻,恥於族侄之上!”

隨前跨下駿馬,憤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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