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楚前腳剛從葉府離開,葉太虛後腳便知道了。
北海縣衙內,葉太虛高坐上首,對下方一位不良人詢問,“那小子又去了哪裏?可是又去了那些風花之地?”
不良人搖頭,如實稟報,“大人,葉少他去了一家書肆。”
“書肆?”葉太虛眼眸微凝,心中呢喃,“那小子難道真的改性了?”
旋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吩咐道,“繼續關注,有什麼新消息立刻稟報本官。”
不良人點頭,迅速離去。
葉太虛一臉愉悅的走出屋子,不多時來到一座幽靜的庭......
“晚輩想請前輩助我重鑄神夏與龍族隕落之人的真靈。”葉楚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釘鑿入虛空,“他們並非魂飛魄散,而是被‘蝕天劫’撕碎於法則亂流之中,殘存一絲本源真意,仍滯留於太初仙淵最深處的‘歸墟裂隙’——晚輩以天道本源爲引,已探明其方位,唯缺一具可承載萬靈、貫通生死、不懼劫火反噬的容器。”
血衣女子眸光微動,指尖一縷血絲遊走,似在推演。片刻後,她脣角微揚:“歸墟裂隙……那地方連金仙踏足都需斬斷三世因果,你竟能定位?倒真沒白得吾棺中一線幽冥氣運。”她頓了頓,眸中寒芒一閃,“但重鑄真靈,非是招魂續命那般粗淺手段。神夏十二祖脈、龍族九支嫡裔,加起來近三千七百二十九道真靈殘痕,每一道皆沾染蝕天劫餘威,稍有不慎,便成‘逆生魘’,反噬施術者神魂,令其永墮虛妄輪迴,比死更苦。”
葉楚垂眸,未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之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灰黑色裂痕,正微微搏動,如活物喘息。那是他強行潛入歸墟裂隙邊緣時,被蝕天劫餘波擦中左臂所留下的印記。當時他硬生生以雷域包裹整條手臂,再借仙靈吞納劫氣三十六次,纔將暴走的劫紋壓制至今。可此刻,那裂痕竟在血衣女子注視之下,悄然滲出一滴銀灰色的血珠,懸而不落,內裏映照出無數破碎面孔: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仰天長嘯,有赤足少女手握斷戟跪地泣血,有青鱗巨龍昂首嘶鳴,龍角寸寸崩斷……
血衣女子瞳孔驟縮,袖中指尖倏然繃緊:“……你竟把蝕天劫痕煉成了‘真靈引’?!”
“不是煉。”葉楚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是用它當鑰匙,撬開歸墟裂隙的封印層。前輩若不信,可隨我親赴裂隙口,親眼見證——那三千七百二十九道真靈殘痕,正以這滴血爲錨點,在劫火中彼此呼應,未曾真正熄滅。”
血衣女子久久凝視那滴銀灰血珠,忽然冷笑:“好個瘋子。尋常修士避劫如避死,你倒好,把劫紋當燈芯點着玩。”她抬手一招,幽冥輪迴棺轟然震顫,棺蓋無聲滑開三寸,一股混雜着腐朽與新生的奇異氣息瀰漫開來,“既然你連自己都敢往劫火裏扔……吾便信你這一回。”
話音未落,她指尖血光暴漲,化作一道猩紅鎖鏈直刺葉楚眉心!葉楚不閃不避,任由鎖鏈沒入識海——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炸開:一座懸浮於混沌之上的青銅古殿,殿門刻着“天樞”二字,殿內無光,唯有一方石臺靜靜燃燒着幽藍色火焰;火焰中,一尊與葉楚容貌七八分相似的少年盤坐,雙目緊閉,周身纏繞九道鎖鏈,每一道鎖鏈末端皆嵌入虛空,連接着不可名狀的黑暗深淵;而少年額心,正緩緩浮現出一枚與葉楚掌心如出一轍的銀灰劫痕……
“這是……”葉楚神魂劇震。
“是你未來之身,亦是你宿命之錨。”血衣女子聲音冷冽如刀,“蝕天劫非天降,乃‘天樞殿’所布。那殿中少年,便是你登臨金仙前最後一關的‘劫相’。他若甦醒,你即證道;他若崩毀,你亦形神俱滅。而你此刻所做之事——重聚真靈、重續因果、逆改此界既定之局——每一步都在加速那少年甦醒,也在加速天樞殿對你的鎖定。”
葉楚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目光灼灼:“所以前輩您……也是從天樞殿逃出來的?”
血衣女子眼中血色翻湧,似有滔天恨意奔湧欲出,卻又在瞬息間凍結成冰:“吾不是逃,是‘斷’。”她猛地揮手,血光如刃劈開虛空,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縫隙,“走!歸墟裂隙正在收縮,再遲半柱香,三千真靈將徹底沉入‘寂滅海’,永不可溯!”
二人身影倏然沒入縫隙。
下一瞬,葉楚只覺五感盡失,唯有識海中那滴銀灰血珠瘋狂旋轉,牽引着他向無盡下墜。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猛然一實——他立於一片灰白大地上,頭頂無天無日,唯有一道橫貫天地的巨大裂口懸於穹頂,裂口內翻湧着沸騰的灰黑色霧氣,霧中不時炸開刺目銀光,正是蝕天劫餘波。而就在裂口正下方,數千道微弱卻堅韌的銀線自大地深處蜿蜒而出,如活物般輕輕搖曳,每一根銀線盡頭,都裹着一團模糊光影——或是一截染血龍角,或是一片破碎的玄色戰甲,或是一縷飄散的銀髮……正是神夏與龍族隕落者的真靈殘痕!
“快!”血衣女子厲喝,“以你之血爲引,吾以幽冥輪迴棺爲爐,以歸墟裂隙爲薪,熔鍊真靈!”
葉楚毫不猶豫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騰空而起,竟自動分解爲三千七百二十九滴,每一滴精準落入一道銀線頂端。剎那間,所有銀線驟然亮起,嗡鳴聲如萬古鐘磬齊震!血衣女子雙手結印,幽冥輪迴棺自虛空浮現,棺身劇烈震顫,棺蓋轟然掀開——沒有屍骸,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漩渦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尊由純粹幽冥氣凝聚的青銅丹爐虛影,爐身銘刻“往生”二字,字跡古拙蒼勁,透着亙古悲憫。
“起爐!”血衣女子素手一揮,歸墟裂隙內翻湧的灰黑霧氣竟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青銅丹爐!霧氣遇爐即燃,化作幽藍色火焰,焰心卻跳躍着點點銀輝,正是蝕天劫火與真靈本源交織之象。
葉楚盤膝而坐,雙手結“歸藏印”,仙靈自天靈蓋衝出,懸於丹爐上方。他猛然張口,將自身全部雷霆本源、天道感悟、乃至那一絲尚未完全煉化的幽冥氣,盡數灌入仙靈之中!仙靈頓時暴漲十倍,通體繚繞紫金雷光,雙手虛按,竟在虛空勾勒出一副巨大陣圖——陣圖核心,正是幽冥輪迴棺的輪廓;四極延伸,分別對應神夏祖脈、龍族九支、人族薪火、仙隕之地本源……這竟是以自身爲陣眼,強行將此界殘存的所有生機之力,盡數納入重鑄之局!
“還不夠!”血衣女子突然低吼,“缺一道‘定魂釘’!否則劫火反噬,爐毀人亡!”
葉楚眼神一厲,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心口位置,赫然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的幽藍烙印,形如龍首銜環,正是當日幽冥輪迴棺初認主時所留的“棺契”!他五指成爪,狠狠插入烙印中央,硬生生將整枚棺契生生剜出!鮮血噴濺,卻在離體瞬間化爲幽藍光塵,融入青銅丹爐。爐身巨震,那“往生”二字陡然爆發出萬丈光華,竟將整個歸墟裂隙的灰黑霧氣都染成琉璃色!
“合爐!”血衣女子清叱如驚雷。
葉楚仙靈轟然壓下,與青銅丹爐虛影嚴絲合縫嵌在一起。剎那間,三千七百二十九道真靈殘痕如倦鳥歸林,紛紛投入爐中。幽藍火焰升騰至極致,焰心銀輝驟然凝聚,化作三千七百二十九顆微小星辰,在爐內緩緩旋轉,星輝交織,竟隱隱勾勒出神夏古都的輪廓、龍族祖庭的山巒、以及一條貫穿天地的、由無數銀色符文組成的浩蕩長河——那正是此界早已斷裂的“輪迴長河”雛形!
時間彷彿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爐火漸斂。
青銅丹爐虛影轟然碎裂,化作漫天光雨。光雨中,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身影緩緩浮現——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拄杖而立,目光滄桑卻溫厚;有赤足少女手持斷戟,眸中淚光未乾卻已挺直脊樑;有青鱗巨龍盤踞半空,新長出的龍角上還帶着未褪盡的幽藍火紋……他們衣衫襤褸,氣息虛弱,卻個個挺直如松,眸中燃燒着劫後餘生的不屈火焰。
最前方,一位白袍老者緩步而出,鬚髮如雪,腰桿筆直如劍,正是神夏當代族長。他望向葉楚,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如洪鐘:“吾等……歸來。”
葉楚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歡迎回家。”
就在此時,歸墟裂隙穹頂,那道橫貫天地的巨大裂縫突然劇烈收縮!裂口邊緣,無數蛛網般的銀色紋路急速蔓延,紋路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凍結,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天樞殿,終於鎖定了此處!
血衣女子臉色驟變:“走!此地已成死局!”
她袖袍一卷,裹住所有重鑄真靈之人,身形化作血光遁入虛空。葉楚正欲跟上,腳下大地卻突然塌陷!一隻由純粹蝕天劫力凝聚的銀色巨手自裂隙深處悍然探出,五指如天柱,朝他當頭抓來!指尖未至,恐怖的法則絞殺之力已將他周身空間碾成齏粉!
千鈞一髮之際,葉楚胸前幽冥輪迴棺陡然自行飛出,棺蓋大開,一道幽藍光芒如天河傾瀉,竟在銀色巨手前撐開一方微小卻堅不可摧的幽冥領域!領域內,時間流速驟然減緩,銀色巨手的動作肉眼可見地凝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葉楚抓住機會,仙靈暴退,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入血衣女子撕開的虛空裂縫。就在他身形沒入的剎那,身後傳來一聲撼動諸天的怒吼,銀色巨手悍然拍在幽冥領域之上——領域劇烈震顫,幽藍光芒明滅不定,棺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一道細微裂痕,悄然爬上了棺蓋邊緣……
裂縫徹底閉合。
葉楚重重跌落在一片蒼翠山巔,遠處,神夏重建的城牆在朝陽下泛着溫潤玉光,城頭飄揚着嶄新的龍紋戰旗。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身影靜立於山野之間,有人仰天長嘯,有人撫劍低吟,有人默默撫摸着失而復得的故土泥土……生機,正以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勢,重新注入這片傷痕累累的大地。
葉楚緩緩站起,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羣,投向遠方雲海深處——那裏,幽冥輪迴棺靜靜懸浮,棺蓋上那道細微裂痕,正無聲蔓延,如一道無法癒合的宿命印記。
他輕輕撫摸着心口剜去棺契的位置,那裏血肉早已癒合,卻留下一個幽藍龍首烙印,正隨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搏動。
風掠過山巔,捲起他染血的衣角。
遠處,玄清子御劍而來,遠遠便揚聲大笑:“葉楚!你小子……真把他們全帶回來了?!”
葉楚沒有回頭,只是望着雲海深處那道幽藍烙印,脣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卻鋒銳如刀的弧度。
“還沒完。”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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