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楊錦文目光一凝,快速地掉轉身。

龍羽“呀”了一聲,後退兩步,撲扇着眼簾:“楊處,什麼不對?”

“龍羽啊。”

“怎麼了?”

“你還有是有點用處的。”

“呃...

會議室裏突然安靜下來,連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楊錦文話音落下的那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掃向幕布右下角——那裏還釘着一張被放大三倍的胃內容物照片:兩張米粒大小、邊緣鋸齒的紙片,一個“救”,一個“命”,字跡是鉛印體,墨色發灰,邊緣有細微捲曲,像被胃液泡過又勉強撐住形狀的枯葉。

溫玲沒進會議室,但賈鵬端着平板推門進來,屏幕正對着投影幕布,上面是剛傳來的顯微成像圖——紙纖維走向清晰,有明顯橫向撕裂紋路,背面殘留極微量膠質反光。“不是報紙。”他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錘子砸在桌面,“《果州晚報》2023年1月22日第四版,廣告欄下方,‘鴻運傢俱城’促銷啓事邊框處,紙張克重、油墨滲透率、纖維密度,全對得上。”

蔡婷猛地合上筆記本:“1月22號?那不就是死者死亡前兩三天?”

“不止。”楊錦文轉身從隨身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薄薄的A4紙,封皮印着公安廳物證鑑定中心紅章,“我剛接完電話——蓉城那邊加急比對了指甲縫泥土成分。報告剛傳過來。”他手指點在第三行數據上,“‘室內土’中檢出微量石膏粉、草木灰、陳年桐油殘留,以及……0.7%的熟石灰。這種配比,只出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果州北部山區自建土坯房的內牆抹面工藝裏。當時爲防潮防蟲,泥漿裏必摻熟石灰與桐油熬製的膩子,再混入曬乾碾碎的稻草稈。”

魯兵喉結滾動了一下:“所以……不是隨便一棟土房子。是特定年代、特定區域的老屋。”

“而且有人定期打掃。”貓子突然插話,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胸前那枚七等功獎章的棱角,“我老家高平區錫山鎮大灣村,就剩三棟這樣的老屋沒拆。去年修村史,我翻過老賬本——1992年村裏統一配發桐油和熟石灰,每戶領三斤桐油、五斤熟石灰,登記冊還在鎮檔案室鎖着。可現在,那些屋子要麼塌了,要麼改成了民宿,牆面全刷了白漆,桐油味早沒了。”

姚衛華立刻追問:“誰還在住?”

“沒人住。”貓子搖頭,“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羽,“小羽,你家是不是錫山鎮出來的?”

龍羽正低頭撕糖紙,聞言指尖一頓,糖紙“啪”地彈開:“……我家在順利區,不過我媽孃家是錫山鎮大灣村,她常唸叨,說老屋後院那口壓水井還沒填,井臺石縫裏每年春天都鑽出野薄荷。”

“壓水井?”馮小菜眼睛亮了,“屍體腳掌乾癟皺縮,趾縫糜爛潮溼——不是雨淋的,是長期泡在陰冷溼氣裏!井臺附近常年返潮,青苔厚得能吸水,腳底板貼着地走路,三五天就能漚出這種皮損!”

會議室驟然響起一陣椅子拖動聲。莫勇氣已經站起來,抄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去調大灣村近五年水電繳費記錄!哪家老屋最近有用水異常?壓水井抽一次水,表走半度,連續十天每天抽三次以上……”

“別急。”楊錦文按住他手腕,力道沉得讓莫勇氣一怔,“先看這個。”他將平板轉向衆人,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時間戳顯示爲1月23日18:47,地點是果州長途汽車站東出口。畫面右下角,一個穿深藍工裝褲、戴鴨舌帽的男人拖着一隻黑色24寸行李箱匆匆走過,箱子拉桿鋥亮,輪子沾着幾點新鮮泥星。

“這是車站閘機口最後一道監控。”楊錦文聲音繃緊,“我們查了當日所有發往周邊縣市的班次,沒有此人購票記錄。但他拖着箱子,箱子輪子帶泥,說明剛從野外回來;帽子壓得很低,但耳後有一道舊疤,斜貫頸側,長約四釐米,呈淡粉色——跟死者左耳後那道疤痕,位置、長度、顏色,完全一致。”

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了。

魯兵猛地想起什麼,一把抓過自己擱在椅背上的外套,從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現場手繪圖——那是報案少年之一畫的,潦草標註着“箱子放在桃樹根旁邊,樹幹上有刻痕”。他手指發顫,把圖攤在桌上,指着一處不起眼的墨點:“這……這會不會是……”

喬川湊近一看,倒抽冷氣:“刀刻的‘王’字?下半截被樹皮遮住了!”

“不是王。”溫玲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白大褂袖口還沾着一點胃液標本的淡黃漬,“是‘玉’字。死者姓王,名玉生。我查過戶籍系統,果州全市叫王玉生的,十八到二十二歲之間,只有一個人——2021年6月從高平區職業中學退學,之後再無社保、學籍、就醫記錄。但他媽,王桂蘭,住在順利區紡織廠宿舍三棟四單元502。”

蔡婷豁然起身:“紡織廠宿舍?那樓還是八十年代建的!內牆抹的就是桐油石灰泥!”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章士朗滿頭大汗衝進來,手裏攥着一疊剛打印的資料:“查到了!王桂蘭……她丈夫,王建國,1998年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判了十五年,2013年刑滿釋放。出獄後……沒工作,沒低保,靠撿廢品維生。但——”他喘了口氣,把最上面一張紙拍在會議桌上,“他2023年1月20號,在順達廢品收購站,賣過一捆舊報紙!收據上寫着,《果州晚報》2023年1月22日,共三份!”

空氣凝固了。

龍羽慢慢放下手裏的糖紙,忽然開口:“我媽說……王建國出獄後,總去大灣村。說那裏有他‘該拿的東西’。”

“什麼東西?”馮小菜追問。

“不知道。”龍羽搖頭,指尖無意識摳着桌面木紋,“但前年清明,我陪我媽回村上墳,看見他在老屋後院刨土。刨得很深,鐵鍬磕到硬物,‘噹啷’一聲。他蹲下去,捧出來一塊……鏽鐵片,巴掌大,上面刻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

楊錦文瞳孔驟縮:“壓水井蓋?”

“不是蓋。”龍羽抬眼,聲音很輕,“是井鎖。老式鑄鐵鎖,鑰匙孔在正面,背面刻名字。我媽說,當年王家分家,井歸長子,鎖上刻長子名字——王建國。”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會議室窗簾鼓盪如帆。幻燈機的光束微微晃動,在幕布上投下搖曳的暗影,像一道無聲的裂縫,橫亙在所有人之間。

魯兵盯着那張胃裏紙片的照片,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中午扔進垃圾桶的菸頭——那泡沫飯盒被燙出三個洞,黑洞洞的,像三隻睜不開的眼睛。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王建國把兒子關在老屋?用井鎖鎖着?餓了他四天,等他快死了,才剃頭、剪指甲、剝光衣服……然後拖着行李箱,開車上山?”

“不是開車。”貓子打斷他,從褲兜摸出一部老式諾基亞,屏幕亮起,“我剛讓所裏查了1月23號錫山鎮所有卡口。沒轎車進山記錄。但——”他劃開一張行車軌跡圖,“有一輛改裝三輪摩託,車牌尾號‘789’,1月23號17:12從順利區出發,18:03經過錫山鎮口,車上……綁着一隻黑色行李箱。”

“誰的車?”

貓子看向楊錦文,後者沉默兩秒,緩緩開口:“車主,王建國。車輛登記信息顯示,這車是他2022年11月,用一套二手廚具,跟廢品站老闆換的。”

潘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馬上搜查大灣村老屋。還有……紡織廠宿舍502。”

“等等。”溫玲忽然抬手,指向幕布上屍體照片的頸部,“你們看這裏。”

衆人順她所指望去——死者頸側皮膚鬆弛褶皺間,有一道極細的、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淺痕,像條褪了色的紅線。

“不是勒痕。”溫玲走近,用激光筆圈住那處,“是長期佩戴某種窄帶狀物品留下的壓痕。寬度0.8釐米,邊緣有輕微色素沉着,說明佩戴時間超過三個月。而屍檢時,我們沒在他身上發現任何飾物或衣物殘留。”

姚衛華倒吸一口涼氣:“項圈?”

“不。”溫玲搖頭,目光銳利如刀,“是手銬鏈。老式單邊銬,鏈節細,釦環在頸後。這種銬子……”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貓子胸前那枚獎章,“八十年代勞改農場專用。”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梁薇,她臉色發白,手裏捏着一張化驗單:“賈老師讓我送來的……死者胃液裏,除了紙片,還檢出微量苯巴比妥鈉。劑量不大,但連續服用超過一週,足以造成深度嗜睡、肌肉鬆弛、食慾徹底喪失。”

苯巴比妥鈉。一種早已淘汰的鎮靜催眠藥。黑市價昂貴,常用於非法拘禁中的精神控制。

魯兵的手指深深陷進掌心。他忽然明白爲什麼死者指甲剪得那麼粗糙——不是沒工具,是手抖得握不住指甲剪。也明白爲什麼腳趾縫糜爛——不是泡在井水裏,是被銬在潮溼地面,動彈不得,連翻身都做不到。

“所以……”蔡婷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不是被餓死的。是被活活耗死的。”

窗外風聲更急,卷着山間溼冷的霧氣,悄然漫過窗臺。幻燈機的光束忽然劇烈晃動,映在幕布上的“救命”二字隨之扭曲、拉長,彷彿一雙伸向虛空的手,在黑暗裏徒勞地抓撓。

楊錦文沒有說話。他默默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外面,果州城燈火如海,遠處錫山輪廓隱在薄霧裏,像一頭伏臥的巨獸。山腰那片野桃林,此刻正被探照燈雪亮的光柱一寸寸犁過,光柱邊緣,幾隻夜鳥驚飛而起,翅膀掠過光幕,投下瞬息即逝的、巨大的、掙扎的陰影。

他抬起右手,腕錶指針正跳過九點整。秒針滴答,滴答,滴答——像倒計時,又像心跳。

“行動組,五分鐘後樓下集合。”楊錦文轉過身,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貓子、馮小菜,帶人封鎖大灣村所有進出路口;姚衛華、龍羽,跟我突擊紡織廠宿舍;魯兵、莫勇,帶物證組直奔老屋——重點找井臺、找牆皮脫落處、找任何帶桐油味的東西。”

他停頓兩秒,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溫玲身上:“溫主任,麻煩你……現在就去老屋。帶上解剖刀。如果他還活着……”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如果他還活着,那具蜷縮在行李箱裏的乾屍,就只是個開始。

而此刻,在錫山深處某棟坍塌半壁的老屋地下,壓水井幽深的井口靜靜敞着,井壁青苔溼滑如舌。一截鏽蝕的鑄鐵鎖鏈垂在井沿,鏈環上,“王”字早已模糊,唯餘一道暗紅血痂,正順着冰冷的鐵鏽,緩緩向下蜿蜒,滲入井口黑黢黢的、無聲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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