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是打聽陳浩和蔣黑娃的事情?”
莫勇氣點頭:“對,他們兩個人是在1983年5月23號關進少管所,1986年2月1號被釋放。”
“被關押了兩年半?”
“沒錯。”
“是這樣,...
蔡婷推開刑警大隊值班室的門時,牆上掛鐘的秒針正咔噠一聲跳過十二點。窗外體育公園的輪廓沉在濃墨似的夜色裏,錫山像一頭伏臥的巨獸,脊背被薄霧裹着,若隱若現。她沒開燈,只藉着走廊透進來的微光走到莫勇氣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一寸寸拂過——那裏壓着一疊卷宗,最上面是去年三季度的結案彙總表,紙角微微捲起,邊緣有被反覆摩挲過的毛邊。
莫勇氣跟進來,順手關上門,反鎖時金屬鎖舌“咔”地一聲咬合,格外清晰。“蔡隊,這麼晚還來?”
“不是來要命的。”她抽出彙總表,指尖停在第七頁,“去年六月,‘鑫源汽修’縱火案,嫌疑人李大偉,二審改判十年,家屬當庭砸了法槌,對吧?”
莫勇氣喉結動了動:“嗯。他老婆帶着兩個孩子跪在法院門口三天,說我們收了汽修廠老闆的錢……後來查了,純屬誣告。”
“那李大偉的妹妹呢?”蔡婷翻到下一頁,聲音壓得更低,“李小梅,二十八歲,在城南‘悅來’洗浴中心做前臺——上個月十五號,突然辭職,人沒了。”
莫勇氣愣住:“這……我真不知道。”
蔡婷把彙總表往桌上一按:“你不知道,但監控知道。”她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是城南分局治安科剛傳來的協查通報——“悅來”洗浴中心因涉黃被查,三名員工失聯,其中一人照片下方寫着:李小梅,戶籍地址果州順利區長坪鄉石板溝村17號。
“長坪鄉……”莫勇氣倒抽一口氣,“那不就是錫山北麓?”
蔡婷沒接話,轉身拉開檔案櫃最底層抽屜。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多本藍皮筆記本,封面上用簽字筆寫着年份和月份。她抽出2023年12月那本,翻開泛黃的紙頁,鉛筆字跡密密麻麻:“十二月七號,錫山北坡野豬衝發現廢棄磚窯,窯口新挖痕跡,泥土呈暗紅膠質狀,與死者體表泥膜成分吻合度92%……當時你帶隊去的,報告寫的是‘疑似盜採黏土,已移交自然資源局’。”
莫勇氣額頭滲出細汗:“可……可窯口沒找到任何物證!”
“沒找到,不代表沒有。”蔡婷合上本子,指腹蹭過封皮上乾涸的泥漬,“你記不記得,那天收隊前,馮小菜踩塌了一處窯壁?他說底下有股子鐵鏽味兒,像生鏽的剪刀泡在陳醋裏。”
莫勇氣瞳孔驟縮:“他……他當時說聞錯了!”
“他沒聞錯。”蔡婷從公文包側袋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裏面裝着半片發黑的橡膠墊——邊緣鋸齒狀,內側殘留着暗褐色污跡,“這是今天下午,我在拋屍現場西側三十米的灌木叢裏找到的。輪胎紋路跟去年‘鑫源汽修’報廢庫裏那臺二手金盃車完全一致。那車,李大偉出事前,開了整整三年。”
兩人同時沉默。值班室頂燈忽明忽暗,滋滋作響,像垂死者的喘息。莫勇氣伸手去夠抽屜裏的煙盒,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打火機,卻沒拿出來。
“蔡隊……”他聲音發乾,“如果真是他們……爲什麼選在春節?”
“因爲春節沒人管。”蔡婷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簾一條縫。遠處錫山頂上,白塔的輪廓在霧中浮沉,塔尖一點紅光,是氣象局裝的航空障礙燈。“派出所民警回家團圓,交警支隊全員備勤高速口,連咱們刑警隊,除夕當天都只留了四個人值班——李大偉的案子,當年是你親手送的起訴書,判決書上蓋的章,是魯隊親自籤的字。”
她忽然轉過身,目光如刀:“老莫,你敢不敢跟我現在就去石板溝?”
莫勇氣盯着她眼睛看了三秒,猛地拉開抽屜,抓起車鑰匙:“走。但我得先給魯隊打個電話。”
“別打。”蔡婷攔住他伸向座機的手,“現在是凌晨一點零七分。魯隊的手機,從昨晚八點會議結束就沒信號——我試過三次。”
莫勇氣的手僵在半空。
蔡婷已經快步走向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時頓了頓:“還有件事。你記不記得,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溫玲主任來咱們隊做毒理複檢?她走的時候,把一份未簽字的《補充檢驗意見書》落在物證室窗臺上了。”
莫勇氣臉色變了:“那文件……後來不是被風吹到地上,沾了泥?”
“對。”蔡婷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亂舞,“可我今早看見它躺在楊處辦公桌抽屜裏——紙頁平整,泥印被擦得只剩一道淺灰痕。而溫主任,從臘月二十四起,就在江城參加公安部組織的法醫高研班。”
門在身後合攏,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樓梯拐角。莫勇氣站在原地,慢慢攥緊拳頭。他忽然想起去年結案時,李大偉在看守所放風院裏對他喊的話——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莫警官,你們斷案講證據,可老天爺斷案,講報應。等哪天你家孩子放學路上,看見一隻穿紅棉襖的小熊布偶掛在樹杈上……你就知道,報應來了。”
他猛吸一口氣,抄起椅背上的外套追出去。剛衝到樓下,就聽見停車場方向傳來引擎低吼。抬頭望去,蔡婷那輛銀灰色速騰已駛出大門,車尾燈在霧中拖出兩道猩紅殘影,像兩道新鮮的刀口。
車開上盤山公路時,雨又下來了。不是昨夜那種綿密冷雨,而是細密如針的凍雨,噼啪敲打着擋風玻璃。蔡婷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副駕儲物格裏翻找,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薄荷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辛辣清涼直衝太陽穴。後視鏡裏,莫勇氣的車燈在霧中明明滅滅,像溺水者徒勞揮舞的手。
過了三個急彎,速騰突然減速。蔡婷眯起眼——前方五十米處,公路右側護欄外,一棵歪脖子野桃樹橫斜而出,枯枝上掛着一樣東西。
不是布偶。
是一隻女式帆布書包,靛藍色,肩帶斷了一根,孤零零懸在離地兩米高的枝椏間。包身溼透,雨水順着帆布褶皺往下淌,在包底積成一小灘渾濁的水窪。蔡婷緩緩停車,拉起手剎,沒熄火。
莫勇氣的車停在她後面,車門砰地甩開。他跑過來時,右腳踩進路邊泥坑,濺起的泥點糊了半條褲腿。
“蔡隊,這……”
蔡婷沒答話,從手套箱取出強光手電。光束劈開雨霧,精準照在書包正面。帆布上用黑色油性筆畫着一個簡筆小人,歪頭咧嘴,手裏舉着塊牌子,牌子上寫着兩個字:救我。
莫勇氣呼吸一滯:“這、這跟死者胃裏的字……”
“不一樣。”蔡婷打斷他,手電光緩緩下移。書包拉鍊半開,露出裏面一角泛黃的紙張——是報紙,邊角捲曲,墨跡洇開。她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書包帶,輕輕一提。
書包墜地的瞬間,莫勇氣看見包底內襯裂開一道口子,裏面掉出半截粉筆頭,還有一小撮暗黃色的頭髮,髮根纏着幾粒比芝麻還小的褐色硬殼——是蝨卵。
“石板溝村沒通自來水嗎?”蔡婷彎腰撿起粉筆頭,指甲刮過表面,“粉筆灰裏摻了石灰。只有常年用土竈燒水、水垢厚得能當磚使的地方,才需要往粉筆裏加石灰防潮。”
莫勇氣喉結滾動:“咱們村……以前也這麼幹。”
蔡婷直起身,手電光掃過野桃樹樹幹。粗糙的樹皮上,有幾道新鮮刻痕,深淺不一,像是用指甲反覆摳出來的。她湊近細看,刻痕邊緣帶着細微的血痂,最深的一道下面,嵌着半片暗紅色指甲蓋。
“不是李小梅的。”她忽然說,“指甲蓋太小,應該是未成年女孩的。”
莫勇氣猛地抬頭:“石板溝小學……去年冬天關停了。校長說,最後一批學生轉去了鎮中心校。”
“轉走幾個?”蔡婷手電光轉向山坡下方。雨霧深處,隱約可見幾星燈火,散落在錫山北麓的褶皺裏。
“十七個。”莫勇氣的聲音發緊,“但登記表上,有三個孩子名字後面,標着‘失聯’。”
蔡婷沒再說話。她轉身走向自己車後廂,掀開蓋板。裏面沒有警用裝備,只有一隻軍綠色帆布包。她解開搭扣,拿出一臺老式膠片相機——海鷗DF-2,黃銅機身佈滿劃痕。取下鏡頭蓋時,她拇指蹭過鏡頭邊緣一道細長凹痕,像被什麼尖銳物劃過。
“這相機……”莫勇氣認出來了,“是魯隊的?他十年前破‘錫山碎屍案’用的。”
蔡婷咔噠一聲裝上鏡頭:“他忘在會議室了。”她舉起相機,對準野桃樹上那隻書包,取景框裏,靛藍色書包與枯枝形成刺目的對比。按下快門時,機械快門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驚飛了樹杈上一隻夜棲的寒鴉。
烏鴉撲棱棱飛過公路,翅膀掠過速騰車頂,留下幾片溼漉漉的羽毛。蔡婷放下相機,從包裏又取出一卷膠捲。撕開鋁箔包裝時,她忽然問:“老莫,你記不記得,當年‘錫山碎屍案’的兇手,爲什麼選在冬至那天動手?”
莫勇氣愣住:“爲……爲了方便藏屍?那天霜重,屍體不易腐爛……”
“錯。”蔡婷將膠捲裝進相機,動作沉穩,“因爲冬至,是全年黑夜最長的一天。兇手說,他要讓受害者,在最長的黑夜裏,數夠三千二百一十七次心跳——那是他女兒從出生到夭折的秒數。”
她抬眼望向錫山北麓的燈火:“現在,有人想讓我們,在更長的黑夜裏,數完所有失蹤孩子的名字。”
速騰重新啓動。車燈刺破雨幕,照見前方公路中央,靜靜躺着一枚銀色紐扣。紐扣背面,刻着模糊的“果州三中”字樣。蔡婷沒停車,車輪碾過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骨頭在碾碎。
莫勇氣回頭望去。野桃樹上,那隻靛藍色書包在風雨中輕輕晃動。書包正面,那個咧嘴笑的小人,油墨畫的眼睛在車燈餘光裏,竟似眨了一下。
車開進石板溝村口時,天邊已透出青灰色。村口老槐樹下蹲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圈。聽見引擎聲,她抬起頭,左手五指張開,右手食指蘸着泥水,在掌心一筆一劃寫下:救。
蔡婷緩緩停下車。小女孩沒跑,只是把寫滿字的左手,慢慢翻過來——掌心朝上,露出底下被掐出紫痕的腕子。那裏,用圓珠筆畫着一隻歪斜的鐘表,時針指向三點,分針停在十二。
“阿姨,”小女孩開口,聲音像凍住的溪水,“我奶奶說,三點鐘,山神要喫掉最後一個念‘救命’的孩子。”
莫勇氣推開車門的手僵在半空。蔡婷解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雨裏。雨水立刻打溼她的肩章,那枚銀色徽章在灰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她蹲下來,與小女孩平視,從口袋掏出那半片暗紅色指甲蓋:“這是誰的?”
小女孩盯着指甲蓋,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脆得嚇人:“是姐姐的呀!姐姐每天半夜教我數星星,數到第三顆,她就變成星星啦!”
她伸出小手,指向錫山北麓最高處——那裏,一座坍塌半邊的磚窯煙囪,正戳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裏,像一根燒焦的肋骨。
蔡婷慢慢站起身。她沒再看小女孩,也沒回頭。只是抬起手,將那半片指甲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袋的位置——那裏,一枚嶄新的警徽,正隨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着溼透的襯衫。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