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開宇認爲,只有和萬美集團的人產生糾葛,有拉扯,路州市和萬美集團的合作才更有機會。
因此,他在飯局上才順勢讓沈曼雲到路州市來。
至於沈曼雲到了路州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左開宇也無法預料到。
不過,他認爲事緩則圓。
只要萬美集團還沒有最終確定與誰合作,且萬美集團和路州市還存在糾纏關係,那麼路州市就有機會與萬美集團合作。
而且,他看得出來,沈昭麟對他的孫女沈曼雲是很在意的,沈曼雲能在梅驍塵面前插上話,......
衆人齊聲應道:“明白了!”聲音響亮,卻並不整齊,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像初春解凍的溪流,尚帶着碎冰的磕碰聲,卻已分明有了奔湧的勢態。左開宇沒打斷,只是靜靜聽着,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周明坤額頭沁着細汗,手指無意識地捻着發言稿邊角,紙頁已被揉得微微發毛;那位最早發言的鞋廠老闆坐得筆直,可肩膀卻鬆弛下來,彷彿卸下了壓了半年的麻袋;幾個年輕些的廠長則悄悄交換眼神,嘴脣微動,似在無聲複述“創新發展聯盟”五個字;黃浩然側身朝杜雲飛頷首,杜雲飛立刻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應該是即刻佈置任務去了。
左開宇把資料合攏,擱在膝上,指節輕叩兩下紙面,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光說不練假把式。計劃再好,落地纔是關鍵。”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周明坤身上,“周老闆,你剛纔說,今天一早就有鞋廠老闆開車去外地找銷路?走了幾家?去的哪裏?”
周明坤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翻開隨身帶的舊皮本子,紙頁嘩啦作響:“左市長,我記着呢!白鹿鞋業協會統計的,一共十七家,分三路走——西線八家,往川省、陝省去,那邊年貨市場大,尤其鄉鎮集市,對中低價位運動鞋、布鞋需求旺;北線五家,奔晉省、冀省,主攻煤礦工人勞保鞋和冬季棉靴;東線四家,去蘇省、浙省,找的是電商代運營公司和直播基地,想搭上‘年貨節’的快車,試試線上直供。”
“十七家?”左開宇眉峯微揚,“比預想的多。很好。”他轉頭看向史豐民,“豐民同志,你馬上聯繫市交通局、市商務局,以市政府名義發個臨時協調函——春節假期期間,凡持有白鹿區製鞋企業聯合會開具的《赴外拓銷證明》的車輛,在全市高速公路收費站免收通行費,由市財政補貼;同時,請市公安局交警支隊在主要幹道增設臨時服務點,提供路線指引、應急援助和簡易維修支持。”
史豐民迅速記下,又問:“左市長,這證明……由誰來開?”
“由白鹿區政府牽頭,聯合區工商聯、鞋業協會,即日起成立‘春節拓銷服務專班’,今晚八點前必須掛牌運行。”左開宇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釘,“證明模板我口述,你來記:抬頭‘路州市白鹿區人民政府’,正文‘茲證明XXX鞋業有限公司等X家企業,爲積極拓展市場、保障春節前後訂單穩定,特組織赴XX省開展產銷對接活動。此行系政府鼓勵支持之正當經營行爲,望各地予以必要協助。’落款加蓋區政府公章及區長私章,雙章生效。今日內完成首批二十份發放。”
衆人呼吸一滯。免高速費?設服務點?還蓋雙章的正式公文?這已不是支持,是託舉。周明坤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可眼眶忽然有些發紅,他低頭假裝整理袖口,實則悄悄抹了下眼角。
左開宇卻已轉向那位最早發言的鞋廠老闆:“王廠長,您廠裏那批給萬美集團做樣品的試產鞋,進度如何?”
王廠長猛地坐直:“左市長您還記得?!”他聲音發緊,“昨天下午剛出第三版樣鞋,用的是新配的TPU中底材料,回彈率比之前提了十二個百分點,但成本高了八塊三。我們正猶豫要不要砍掉這個版本……”
“不砍。”左開宇斬釘截鐵,“就用第三版。成本高,說明技術有突破。你明天一早,親自帶兩雙成品,連同全部測試數據、成本明細、工藝流程圖,送到市政府。我讓市質檢院、市科委的專家連夜給你做第三方背書報告。”
王廠長張了張嘴,只覺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所在的廠子,三年前因一筆五十萬貸款逾期被銀行上門催收,是他自己跪在支行門口求來的寬限。如今,副市長親口要爲他的“高成本”產品做官方認證?這哪是背書,這是把一塊粗糲的礦石,直接送進熔爐淬鍊成鋼!
“左市長……”王廠長聲音沙啞,“您這麼信我們?”
左開宇沒答,只抬手示意史豐民遞過一張A4紙。那是剛纔翻閱資料時,他隨手勾畫的草圖——並非規劃圖,而是一張簡筆的產業鏈樹狀圖。主幹是“萬美集團”,左側分出枝杈“技術標準輸入”“設備升級導引”“品控體系共建”,右側則密密麻麻寫着“白鹿區鞋廠集羣”,其下再細分:“材料供應商(本地化工廠)”“模具廠(城郊機械加工園)”“物流倉儲中心(待建)”“電商直播孵化基地(與職教中心共建)”。樹冠頂端,他用紅筆圈出兩個字:**共生**。
“信?”左開宇將紙推到會議桌中央,指尖點着那個紅圈,“我不信人,信邏輯。萬美集團去年營收破三百億,可它的代工廠集中度已達百分之六十八,過度依賴少數供應商,抗風險能力在下降。它需要新的、分散的、有活力的產能支點。而我們路州市,上千家廠子,就像散落的種子,單顆微弱,聚在一起,根系就能扎穿岩層。這不是誰施捨誰,是兩條船,在激流裏必須綁在一起,才能不翻。”
話音落下,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黃浩然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左市長,我代表白鹿區委表態——三日內,完成‘鞋業創新發展聯盟’籌備組組建;七日內,拿出章程草案、資金募集辦法、項目評審細則;十五日內,舉行首屆聯盟成立大會,並同步啓動與得奧、新蜻蜓兩家集團的首輪磋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所有環節,區委全程督辦,責任到人,每週向市政府書面彙報進展。若延誤,我自請問責。”
杜雲飛立刻接話:“區政府同步行動。財政先行撥付兩百萬專項資金,專戶管理,專款專用,用於聯盟初期運營、專家諮詢及首批創新項目孵化。另協調區農商行,設立‘鞋業振興貸’,基準利率下浮三十個基點,信用貸額度提升至五百萬,審批時限壓縮至三個工作日。”
左開宇點頭,卻未讚許,只將目光投向窗邊。窗外,白鹿區老工業區的方向,幾縷灰白的煙柱正緩緩升騰,那是尚未熄滅的鍋爐餘煙。他忽然問道:“諸位,知道我們白鹿區最早的鞋廠,叫什麼名字嗎?”
衆人一怔,面面相覷。周明坤試探着說:“好像……叫‘利民鞋社’?解放初的合作社?”
“對。”左開宇嘴角微揚,“1953年成立,第一任廠長叫陳守業,是個退伍老兵,只會修鞋、不會管廠。他帶着七個老師傅,用三臺蘇聯產的老式縫紉機,一年做出八千雙解放鞋。當時沒人信,說這廠子活不過三個月。結果呢?它撐到了1998年國企改制,才拆分成現在的十幾家廠子。”他停頓片刻,聲音漸沉,“陳廠長臨退休前,讓人在他辦公室門楣上釘了塊木牌,上面就四個字——‘手穩心熱’。”
“手穩,是手藝;心熱,是念想。”左開宇的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臉,像一道溫厚的光,“今天在座的,或許沒有陳廠長的縫紉機,但你們有手機、有電腦、有敢開車闖出去的膽子。這‘手’,早已不止於針線;這‘心’,更不該困在廠房四壁。所謂品牌,從來不是印在鞋舌上的Logo,而是消費者穿上它走路時,腳底那一分踏實,心裏那一份相信。”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口氣,水汽氤氳:“明天,我陪王廠長去趟市質檢院。後天,我和黃書記、杜區長,一起走訪第一批外出拓銷的十七家企業,無論走到哪,當天視頻連線,現場辦公。下週一,市政府召開專題會,邀請萬美集團迎港總部的採購總監、技術總監,還有得奧、新蜻蜓兩家的老總,三方同席——不是談判,是‘擺盤子’。把我們的產能清單、技術痛點、人才缺口,原原本本攤開;也請他們把新季產品規劃、供應鏈短板、未來三年技術路線圖,大大方方亮出來。誰有短板,誰補;誰有優勢,誰上。路州市的鞋,不靠貼牌,不靠壓價,靠的是——”他頓住,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喉結有力地上下滑動,“——靠我們所有人,把自己最硬的那塊骨頭,拆下來,墊在路的起點。”
話音落定,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是區政府辦公室的小劉,手裏捧着一摞嶄新的文件夾,封面上燙金印着“路州市白鹿區鞋業創新發展聯盟(籌備)”字樣。她將文件夾一一放在每位與會者面前,動作輕捷。就在她轉身欲走時,左開宇忽然叫住她:“小劉,麻煩你再跑一趟。”
“左市長您說。”
“去檔案館,把1953年‘利民鞋社’的建廠批文原件,還有陳守業廠長的退休申請書,給我調出來。我要看看,當年那份薄薄的紅頭文件上,蓋的是哪個部門的章。”
小劉一怔,隨即用力點頭,小跑着離開。門關上的一瞬,周明坤終於忍不住,伸手抓起面前的文件夾,指尖用力到泛白。他沒看封面,只死死盯着那燙金的“籌備”二字,彷彿那不是油墨,而是燒紅的烙鐵,正一下下燙在他心上。
王廠長默默拉開隨身的舊帆布包,取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雙簇新的黑布鞋,鞋幫上用金線繡着小小的“利民”二字。他沒說話,只將布鞋輕輕放在會議桌角,離左開宇那杯空了的茶杯,不到十釐米。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鍋爐的煙柱卻似乎淡了些,隱隱透出底下廠房鐵皮頂上,新刷的一行白漆標語——
**手穩心熱,青雲在足下。**
這行字,是今早工人趁雪後初晴,踩着梯子親手刷上去的。沒人下令,也沒人檢查。可當左開宇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那行字上時,他抬起手,很輕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像極了當年陳守業廠長,用鞋楦敲擊工作臺的聲音。
而此刻,在白鹿區最西頭,一家名爲“永固”的小鞋廠車間裏,四十歲的女工李秀蘭正彎腰調試一臺二手進口的激光切割機。屏幕上跳動的參數,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啃下的德文說明書譯本;她腳邊,散落着十幾張手繪的模具改良草圖,鉛筆字跡密密麻麻,寫滿旁註。她不知道會議室裏發生了什麼,只聽說“左市長來了”,便下意識把工作服最上面那顆釦子,仔仔細細繫緊。
同一時刻,城東物流園,一輛貼着“白鹿鞋業·春節拓銷專車”紅標的大貨車正緩緩駛出閘口。司機老張叼着半截煙,搖下車窗,朝路邊揮手送行的工友咧嘴一笑,煙霧混着呵出的白氣,模糊了他額角新添的幾道皺紋。副駕座上,放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裏面除了合同樣本、樣品鞋盒,還有一疊皺巴巴的紙——那是十七家廠子連夜湊出來的、寫滿各自優勢與短板的“家底清單”。
而在更遠的地方,川省某縣城集市喧鬧的棚頂下,一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正蹲在攤位前,反覆摩挲一雙白鹿產的加絨運動鞋。他手機屏幕亮着,是剛剛收到的微信消息,發信人備註着“左市長祕書”。消息只有兩行字:
【已協調當地市場監管所,明日九點,安排您與縣電商服務中心負責人見面。
另,您提到的‘鄉鎮主播培訓’需求,市裏已立項,下週啓動師資遴選。】
年輕人抬起頭,望向集市入口處飄揚的、印着“路州市白鹿區鞋業聯合會”字樣的紅底橫幅。風掀動橫幅一角,露出底下斑駁的磚牆。牆縫裏,一株蒲公英正悄然抽穗,絨球飽滿,在斜陽裏泛着微光。
會議室裏,燈光已全亮。史豐民正將最後一份修改後的聯盟章程草案投影到幕布上。左開宇沒看,他靜靜凝視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後,那一行漸次清晰的白漆標語。
手穩心熱,青雲在足下。
足下,是大地。青雲,從來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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