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什麼?”

“她又能坑你什麼?”

“最多就是幾千塊的撫養費,應該難不倒你吧?”

“怎麼可能就幾千塊錢呢?老師你可別騙我。”小帥哥說話的態度就說明他仔細研究過其中的法律風險:“撫...

張哲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收了收,指尖在金屬外殼上輕輕一叩,像敲了下休止符。他沒急着問下一個問題,而是盯着孫小姐看了兩秒——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是那種帶點溫度的、略帶試探的凝視,像在確認一杯剛倒的茶是不是燙手。

“你剛纔說,前男友的人生計劃裏沒有你。”他聲音放得更緩了些,“但我想確認一件事:是他根本沒把‘和你一起’放進過任何長期規劃裏,還是……他有過模糊的念頭,只是沒說出來,或者說了但你沒當真?”

孫小姐睫毛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裙襬邊緣的細褶。她沒立刻答,先低頭抿了口桌上的溫水,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才抬起眼:“他說過想買房,說要攢首付。但每次我問‘我們倆一起買嗎’,他就笑,說‘現在談這個太早’。”

“早?”張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諷刺,只有一點近乎嘆息的鈍感,“你們在一起三年零四個月,他今年二十九,你二十五。他覺得早,那什麼算不早?孩子上小學?還是他爸媽催不動了,才肯鬆口?”

臺下輕微騷動了一下。導播鏡頭切到了黃老闆臉上,他正用指尖慢條斯理地揉着太陽穴,嘴角卻翹着——這火候,剛剛好。

孫小姐沒笑,但也沒躲。她反而坐直了些,肩膀線條繃出一點倔強的弧度:“其實……他提過一次領證,是在我們第一次吵架後。那天我氣得回了老家,他開車追過來,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口等我。他說‘你要不想結,咱就不結’,可第二天他又發微信,說‘最近項目忙,等忙完再說’。”

張哲點點頭,沒接話,只是把節目組給的題卡翻到背面,用簽字筆在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他忽然轉頭看嚮導演組的方向:“能調一下她前男友的資料嗎?就最基礎的——工作單位、職級、有沒有購房記錄、社保繳納年限,還有……他父母退休前的單位。”

導演愣了下,下意識看向製片人。製片人抬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耳機裏已經開始壓低聲音催數據組。

張哲沒等回覆,又把臉轉回來,語速不變:“孫小姐,我換個問法。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按鈕,按下去,就能讓時間倒流回你們剛確定關係那天,你會做一件什麼事,來確保之後的所有事,都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

她怔住。

這個問題不在題卡上。題卡上寫的是:“你認爲戀愛中最不可妥協的原則是什麼?”

但她沒看題卡。她看着張哲的眼睛,嘴脣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被空調風蓋過去:“我會問他……‘你手機裏,有沒有存着另一個女生的語音備忘錄?’”

全場靜了半秒。

連導播都忘了切鏡頭。

張哲沒追問。他只是慢慢把筆擱回桌上,金屬筆帽磕在玻璃檯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爲什麼是語音備忘錄?”他問。

“因爲他總說‘記性不好’。”她扯了下嘴角,那點笑意沒到眼底,“可他記得我姨媽期是哪天,記得我喝奶茶要幾分糖,記得我討厭薄荷味牙膏……他手機裏所有備忘錄,都是工作相關的,唯獨沒有一條關於我的。”

張哲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上週翻後臺數據時掃過的一條彈幕:“主播別老問女嘉賓‘你圖他啥’,該問問男嘉賓‘你配嗎’。”

當時他一笑而過。此刻那行字卻沉甸甸地浮上來,壓得人呼吸微滯。

“所以你分手前,查過他手機?”

“沒。”她搖頭,“我沒那麼卑微。我是……在他朋友圈刪掉一張合照那天,自己刪的他。”

“哪張?”

“去年跨年,我們在外灘。他摟我肩膀,我踮腳湊他耳邊說話。照片裏我眼睛彎着,他嘴角沒上揚,但眼睛是笑着的。”她頓了頓,“他刪掉那張後,發了一條新的——只有黃浦江夜景,配文‘一個人也挺好’。”

張哲沒說話,只是抬手示意攝像師推近。

鏡頭裏,她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他忽然意識到,這姑娘身上有種很奇怪的矛盾感——她說話語速不快,邏輯卻像編譯過的代碼,一句一斷,每句都帶着校驗位;她提起前任時不哭不怒,可每句話底下都埋着未爆的引信,稍一觸碰就是灼熱的餘燼。

“你閨蜜提醒你,說他未來沒你。”張哲重新拿起話筒,“但我想知道,她是怎麼提醒的?是直接說‘他不打算娶你’,還是……說了別的?”

孫小姐垂下眼,指尖終於鬆開了裙襬,轉而摸向耳釘,輕輕捻了一下:“她說,上個月他媽媽生日,他帶了個穿米色風衣的女生回家。他介紹說是‘同事’,可他媽媽喊她‘小林’,還讓她坐主位。”

“你見過那個女生?”

“沒見過。”她搖頭,“但我搜過她。她是我們公司合作方市場部的,比我大三歲,未婚,去年拿過集團最佳新人獎。她朋友圈置頂是張登山照,背景是四姑娘山,配文‘山不向我走來,我便向山走去’。”

張哲笑了下,是真的笑:“你連她朋友圈都背下來了。”

“我沒有背。”她也跟着彎了下嘴角,這次眼角有了點真實的紋路,“我只是……反覆看了十七遍。”

導播耳機裏突然傳來急促的提示音。製片人朝張哲比了個“三”的手勢。

張哲頷首,沒再繞彎:“最後一個問題。節目組給你匹配的相親對象,是一位三十二歲的互聯網公司產品總監,年薪稅前一百八十萬,名下兩套房,一套在陸家嘴,一套在杭州雲棲小鎮。他離過一次婚,沒孩子,現任女友三個月前剛分手。他給節目組的擇偶要求第一條是——‘希望對方有清晰的職業發展路徑,不排斥異地協作’。”

孫小姐安靜聽着,沒打斷,也沒露出驚喜或質疑的表情。

張哲停頓兩秒,才繼續:“他個人資料裏寫,業餘愛好是攀巖和讀《理想國》。他上一段婚姻結束的原因,是前妻覺得‘他把人生過成了OKR表格,連親熱都要設定KPI’。”

她終於眨了眨眼。

“然後呢?”她問。

“然後?”張哲挑眉,“節目組問我,要不要把這段話念給你聽。我說,先問你一句——如果你現在坐在他對面,他會問你什麼問題,你纔會覺得,這個人……真的看見你了?”

她沒回答。

但右手無意識地,又碰了下耳釘。

張哲沒催。他等。

三秒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他會先問我,今天中午喫的什麼。”

全場一靜。

連黃老闆都停下了揉太陽穴的手。

張哲怔了怔,隨即笑出聲,是那種從肺腑裏滾出來的、毫無雜質的笑。他抬手鼓了兩下掌,不算響,但足夠真誠。

“爲什麼是午飯?”他問。

“因爲……”她低頭看着自己交疊的雙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甲緣泛着健康的粉,“我前男友從不問我喫沒喫飯。他只會說‘餓了就點外賣’,或者‘我點了,給你送過去’。可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冰美式,不能連喫三天泡麪,不能睡前兩小時喫辣。”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得驚人:“如果一個人連我中午喫了什麼都要問,那他大概率……會記得我不能喫什麼。”

張哲沒接話。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對着鏡頭外的導演組說:“把他的資料,連同他上週五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在小紅書收藏的那篇《胃食管反流患者的晚餐清單》一起,發給我。”

導播猛地抬頭,眼神驚疑不定。

張哲沒看他,只把話筒轉向孫小姐:“你願意加他微信嗎?”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從包裏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手指懸在搜索框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輸入三個字——“林、峯、巖”。

張哲沒看屏幕,卻準確報出了賬號後六位數字:“792318。”

她手指一頓,抬眼看他。

“他資料裏寫了。”張哲聳聳肩,“說這是他第一座攀巖館的開業日期。”

她沒說話,點下搜索,等待界面跳轉。屏幕上浮現出綠色的“添加朋友”按鈕。她指尖懸着,沒點。

張哲忽然問:“你相信命運嗎?”

她終於點了“添加”,發送請求,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認真道:“我不信。但我信……有人願意爲我記住一個日期。”

張哲點點頭,把話筒放回支架,轉身朝導演組抬了抬下巴:“剪掉剛纔那段‘攀巖館開業日期’,保留‘胃食管反流’那句。再把孫小姐說‘他大概率會記得我不能喫什麼’這句話,單獨提出來,加粗,放在片尾花絮裏。”

導播愣了下,飛快記下。

張哲又看向孫小姐:“最後送你一句話。不是來自我,是來自你耳釘上的銀杏葉——它活了三千多年,不是因爲它長得高,是因爲它的根……扎得特別深。”

她摸了摸耳釘,笑了。這次,眼睛真的彎了起來。

張哲沒再停留,直接走向後臺通道。路過黃老闆時,對方一把拽住他胳膊,壓低聲音:“你瘋了?那男的資料全是節目組編的!他根本沒收藏什麼胃病食譜!”

張哲腳步沒停,只側過臉,聲音輕得只有黃老闆能聽見:“我知道。所以我讓他助理,立刻去小紅書註冊新號,搜‘胃食管反流’,收藏那篇筆記——現在,它已經是真的了。”

黃老闆愣在原地。

張哲已拐進通道陰影裏。他掏出手機,點開後臺數據流,手指劃過一長串實時彈幕。最新一條飄過:

【臥槽主播剛纔是不是偷偷改了劇本?】

【姐妹說中午喫的什麼那段我哭了】

【所以主播到底怎麼知道她耳釘是銀杏葉?】

【前面的傻,開場鏡頭特寫啊!】

【……等等,主播剛纔說‘他助理’?他哪來的助理?】

張哲沒回,只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通道盡頭,一扇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暖光,還有一縷極淡的茉莉香。

他沒推門。

就站在那兒,聽着裏面傳來壓低的、熟悉的女聲,正一句句複述着他剛問孫小姐的問題——語速、停頓、甚至那點若有似無的嘆息感,都像用尺子量過。

張哲閉了下眼。

他知道,那是程女士在對鏡練習。

不是爲下一場錄製,是爲……他。

他忽然想起陶女士說“再找個伴,可能就不會和以前一樣,百分之百投入了”。

而此刻門後,有人正把“百分之百”拆成三百六十份,一份份熨平、編號、存檔,只爲等他推開這扇門時,能精準遞出其中一份。

張哲沒動。

他只是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少年時代的他站在少年宮門口,手裏舉着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着四個字——“情報站”。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寫體:

“今日值班員:張哲,七歲零四個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手,指腹輕輕擦過“七歲零四個月”幾個字。

然後,他推開了門。

門內,程女士正背對他整理袖口。聽見動靜,她沒回頭,只把一縷滑落的鬢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調試某個精密儀器的旋鈕。

張哲走到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停下。

程女士終於側過臉,眼角笑意溫軟:“問完了?”

“問完了。”他點頭。

“她答應加微信了?”

“嗯。”

“那……”她轉過身,直視着他,目光平靜如深潭,“你信她嗎?”

張哲沒答。

他伸手,從她左耳取下那枚銀杏葉耳釘,輕輕放在掌心。金屬微涼,葉脈紋理清晰可辨。

“你猜,”他聲音很輕,“這枚耳釘,是她今天早上剛戴的,還是……昨天就戴好了?”

程女士望着他掌心的銀杏葉,忽然笑了。

不是舞臺上的職業笑容,不是面對鏡頭時的標準弧度。

是那種,熬過長夜終於等到晨光破雲時,無聲綻開的、近乎悲憫的笑。

她沒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尖掠過他掌心,將那枚耳釘,輕輕按回自己耳垂。

“張哲,”她說,“你的情報,從來都不是別人告訴你的。”

“是你自己,一幀一幀,親手刷出來的。”

張哲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

門外,導播的聲音透過門板隱隱傳來:“張老師!下一位嘉賓提前到了!是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律師,資料說……”

程女士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她從包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推到張哲面前。

紙上只有一行字,藍墨水手寫,字跡清峻如竹:

【你刷到的,從來不是真相。

是你願意相信的,那部分。】

張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門外的催促聲第三次響起,久到程女士轉身去拿水杯,久到窗外梧桐葉影在紙面上緩緩爬過半寸。

他終於抬手,食指指腹緩緩撫過“願意相信”四個字。

紙面微糙,墨跡微凸。

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溫柔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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