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昔日琴思月(龍汐)在東宮觸柱,被一名蘇姓年長宮女死力拽住方保性命,事後賞功酬恩,石皇後降特旨免了她的勞役,加封鄉君尊爵,琴思月(龍汐)即請越氏相證,同蘇鄉君八拜爲交,顧家又贈田舍宅院、金玉絲羅,儼然是京都新貴的氣象。
蘇鄉君原是薄命之人,入宮不久家鄉遭災,父母兄弟皆遇不測,琴思月(龍汐)費了許多人力,終於將其僅存的內侄找到送來,如今姑侄倆守着一片產業過活,蘇鄉君又能持家,且靠神龍將軍府照應,自將上下搭理的井井有條。
救命大恩比於再造,琴思月(龍汐)豈有輕忽之理?初二日親命顧葵顧萱攜厚禮往蘇府拜年,送走了貴客,蘇鄉君自要思量回禮,因侄兒年幼,且無品級,只好在初三日親乘小轎往神龍將軍府問安。
天有不測風雲,鄉君府的丫鬟去遞拜貼,轎子等在街前稍候,不妨宿醉出門的華蟠大爺驚馬亂奔,險令蘇鄉君摔下地來。
既是沒有傷到人,換作別個,恭恭敬敬作下揖也便無事,沐文起偏是無風起浪的人物,斜眼瞄着鄉君姿容,口水不斷線的往下流,仗着酒力犯渾,挽了袖子就要上演街前搶親的大戲。
門房的錢進看着帖子知道來了貴客,一面叫下頭往裏報,一面親來接待,見着這等場面直直木了半身,慌叫小幺攔下華蟠,自個兒跑到蘇鄉君跟前磕頭請罪。
蘇鄉君只當華蟠是過路的醉漢,錢進又一個頭三個響的再四求恕,也便沒有在意許多,一面叫他起身一面寬慰道:“我並未受驚,且不必如此。”又叫丫鬟賞了一個荷包予他。
華蟠還要渾叫,早被小廝按住肩膀堵了嘴,險險沒教蘇鄉君聽到他與顧府的瓜葛。
琴思月(龍汐)正在榮慶堂說話,聞報早已迎了出來,走到半路聽說方纔經過後勃然變色,不等她發作,早見蘇鄉君進了儀門,忙把怒容散去,緊走兩步把蘇鄉君拉起來,朗聲笑道:“妹妹可是頭遭來我們神龍將軍府做客,竟是招待不周,全爲姐姐的不是。”
蘇鄉君做個萬福,與琴思月(龍汐)攜手入內,見了顧老太君並張夫人與玫珺姊妹,敘禮上座不提。
要論品級,蘇鄉君不過是五品尊秩,自然難入顧府貴人的法眼,但她於琴思月(龍汐)有救命之恩,衆人自需加倍禮敬,老一輩喚誥封,平一輩的稱姐妹,小一輩的喊姨母,俱是親切無比。
閒聊了幾句,玫珺等姑孃家簇擁玫珺回了閨房,留下的儘可說些大人話。
若說相貌,蘇鄉君雖不算絕色(絕色的也進不了東宮),畢竟在大慶朝寶塔尖的圈子裏當差多年,所謂居移體養移氣,因着久在內廷服侍,自有一分內柔外剛的氣度斂放,且是二十出頭的正當年華,足有資本勾住沐大傻子的三魂七魄。
張夫人有意給蘇鄉君保媒,眉角含笑問她八字,琴思月(龍汐)見義妹露了羞色,因笑道:“我這裏倒有一個極好的人選,雖沒有官職爵位,人纔是不錯的,他又肯上進,算的上夫婿佳選。”
顧老太
君便問:“我們可認識不曾?”
琴思月(龍汐)笑答:“自是認識的,只不該與她攢香磕頭,如今竟是差了一輩。”
顧老太君便知說的是顧家的草頭輩子弟,微微點了下頭並未多問。
張夫人亦道:“婚配事宜,各論各的輩分,彬兒媳婦也算前例。”
衆人又催問琴思月(龍汐)的中意人選。
琴思月(龍汐)莞爾低笑:“這個不忙,等妹妹相的中,男家也點頭,自需老太太做保山,太太當大媒,這盅喜酒必是不能落空的。”
待得年酒開宴,夏蓮進來密告琴思月(龍汐):“奴婢已命侍衛將華蟠擒拿監管,專請主子示下。”
琴思月(龍汐)想一想便說:“大年節的不要見血光,又涉鄉君名節,且把他送往京兆府大牢住上幾日,再去見見沐太太,問着她會不會教兒子!”
夏蓮答應一聲,又聽琴思月(龍汐)吩咐:“順道告訴門房,往後遇着這樣的事兒不用羅唣,傷了殘了是我的干係。”
京兆府聽說華蟠酒後撒瘋衝撞了朝雲公主的鳳駕,立刻上了百十斤的枷鎖將人關進土牢,打着包票叫他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必等千歲減了怒氣方斷性命。
這正是安居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夏蓮板着臉訓責沐黃氏:“沐太太,顧沐兩家本是親戚,沐大爺若冒犯公主殿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過去了,想那蘇鄉君乃是千歲的救命恩人,老聖人與主子娘娘兩道懿旨加封的五品官身,立在神龍將軍府的街頭對她不敬,敢莫打宮中主子的臉麼?”
沐黃氏險些厥過去,華黎趕忙扶住母親向夏蓮賠情:“姐姐明鑑,哥哥再是無狀也不敢有此誅心妄念。萬求姐姐看在我們孤兒寡母存活艱難的份上在殿下跟前美言幾句,沐家上下感銘五內,永不望姐姐高義。”
夏蓮打量華黎一眼,心下暗暗讚許,因向沐黃氏嘆道:“沐太太,不是我們主子不看親戚,您且說說,這些年沐大爺在外頭闖了多少禍事?真要依着主子的脾氣追究,九條命也搭上了。”
“是!是”沐黃氏回過神來,“全仗殿下蔭庇,我們母子才能在京城安居,是婦道人家失業溺愛,釀出今日的禍事來,但求公主開恩恕他一遭,婦人一定嚴加管教。”
“沐太太,我們主子還有一句話提醒,沐大爺背後有黃大人和側妃在,等閒人也不敢招惹他,但側妃和黃大人再尊貴,上頭還有聖人和太子爺在呢!您且想一想,萬一這事兒叫鄉君稟奏主子娘娘知道,黃大人不用走馬上任是小,顧側妃好容易熬到今日,怕也極難不受親表弟牽累。”
沐黃氏這次是真的暈了,上房一陣兵荒馬亂。
灌了蔘湯甦醒,沐黃氏一面想要走門路撈了華蟠出來,一面又怕親戚知情怪罪,兩廂權衡皆是爲難,母女二人抱頭痛哭。
夏蓮搖了搖頭,稍稍勸解沐家母女兩句方纔告辭。
“女兒倒不錯,可惜沒教個好兒子。”琴思月(龍汐)聽了夏蓮回報亦生感慨,“罷了,孤兒寡母也
是難過,實在走不着門路,教她們往鄉君府求告。”
夏蓮笑道:“主子恕罪,奴婢方纔於心不忍,也是漏了口風,怕她們必能覺曉。”
琴思月(龍汐)點一下頭:“罷了。”
次日清早,沐家母女果然備了厚禮往鄉君府恭敬呈了拜貼,蘇鄉君知道金陵沐家與顧府有親,看了請帖甚是詫異,卻不好怠慢賓客,想一想即命丫鬟:“有請!”
沐黃氏雖無誥封品級,卻是而今金陵沐家的家主,又爲東宮顧側妃嫡親姨母,蘇鄉君自然不能失敬,在沐家母女行禮之際已經起身謙讓:“沐太太好,請坐!”
“謝鄉君!”沐黃氏恭恭敬敬站起身來,捧着禮單說道,“今日倉促上門,一爲新春拜賀,二向鄉君請罪,伏求鄉君海量,寬饒孽子性命。”
蘇鄉君深感茫然:“沐太太此言叫我難明,可是府裏哪個不懂禮的下人與令郎有所衝撞?沐太太但講無妨,查的實了一定給您交代。”
沐黃氏忙道:“並非如此,原是婦人的孽障衝撞儀駕,實在該死!”
說完這話,沐黃氏索性把昨日早間的事兒分剖明白,復又行禮賠罪:“不肖子衝撞鄉君,本該重重治罪方稱婦人心意,然拙夫早逝,膝下只有這點兒骨血,雖是恨鐵不成鋼,到底難以輕舍,還望鄉君降施隆恩,使婦人免承青梅早落之苦。”
蘇鄉君怔了怔:“原來如此!”
華黎也福下身:“家兄本該萬死,我母女只仗鄉君一片慈心大膽求恕,若得全須退回,爲牛做馬,不敢稍忘鄉君恩典!”
“沐太太沐小姐不必如此。”可憐天下父母心,蘇鄉君推己及人,反倒同情沐黃氏母女的難處,又見其禮節周到,早已軟了心腸,“我這就過府,原是一場誤會,求姐姐跟京兆府打聲招呼,把人放了便是。”
沐黃氏母女千恩萬謝地站起身,華黎又道:“鄉君並不知道外頭的事兒,家兄是有名的天性之人,白長着大人的樣子,到如今還是小孩兒脾氣,也孝母親、也疼妹妹,不是因爲這些,公主殿下也不能縱他幾回,雖說如此,我和母親都恨他總不長記性,今次犯着鄉君儀駕,千歲惱怒,數過並罰在京兆府報了衝撞殿下鑾駕的罪名,鄉君爲家兄求情時還需仔細,千萬別當他全是無辜。”
“這個自然。”蘇鄉君暗暗稱奇:這沐家小姐可不簡單,短短幾句話頗蘊深意,既說明朝雲公主爲維護自己的名節別加罪名處置華蟠,又道出長兄該罰的實情,且不乏替自己着想的美意,不但於情可憫,於理亦是可原,實在是極有丘壑的人物。
琴思月(龍汐)聽完蘇鄉君對華黎的評價後笑道:“你的見識不差,這姑娘若是生在三品四品的官宦門第,嫁個親王郡王都非難事。”
蘇鄉君倒看好她:“顧側妃是沐小姐的姨表,黃大人又是正經舅親,衝這兩條,怕也不難掙出前程來。”
“高山大士最難爲。”琴思月(龍汐)搖頭苦笑,“我之.,彼之蜜糖,人各有志,孰可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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